第194章 私換牒卷意何為
約莫是知道賈璉多半要在外麵打野,等他半夜回到梧桐苑的時候,堂屋裡黑咕隆咚的連盞起夜燈都冇留。
於是賈璉隻好去丫鬟房裡宿了一宿,順便加了班。
跟專業的一比,司棋這業餘騎手果然差了點意思,也就勝在敢想敢乾——尤其是在跟香菱爭風吃醋的時候。
這且不提。
卻說第二天賈璉到了戶部,不出意料邕王又是遲遲未至。
賈璉也不著急,拿出火耗銀子相關材料,就在戶部提供的簽押房裡翻看起來。
也是看了這些材料,他才知道原來這火耗銀的惡政,是直到明朝末期才被發明出來的,然後遺毒到了本朝。
這是因為在明朝之前銀子還不是主要交易貨幣,直到明朝中後期白銀大量從海外流入,又正趕上銅錢不足、寶鈔崩潰,這才逐漸在民間普及開來。
而真正把銀子推到法定貨幣地位的,則是張居正施行的‘一條鞭法’。
按照‘一條鞭法的規定,所有田賦、徭役、雜稅全部合並,統一折算成白銀上繳官府,地方官府收銀後,再用白銀發官俸、軍餉、采購物資。
這條法律最初的目的,是為了減輕朝廷征稅的負擔,同時減少百姓承擔的苛捐雜稅,結果苛捐雜稅冇少收,還意外催生出了火耗銀。
負擔。
據說明末的時候,很多地方甚至把火耗銀收到了五成,讓老百姓憑空多了一半的本朝吸取前明的教訓,在這上麵倒是有所限製。
但因為民間散碎銀子成色各異,所以這火耗銀實在冇法定數,隻能籠統規定在一成半到三成之間。
這就給了很多貪官汙吏上下其手的空間。
比如賈璉在案卷中看到了這樣一則記載:說是某縣收稅時嚴把質量關,逼得百姓隻能把手裡的銀子折價換成官銀,才能順利完成納稅。
而這些官銀正是地方官吏從公庫裡挪借出來的,等把官銀收上來之後,他們再把折價收來的散碎銀子拿去熔煉成官銀。
這樣從監察記錄上來看,熔煉損耗確實高達兩成多,再額外征收兩成半的火耗銀合情合理。
就這麼拿著庫存官銀左手右手,一來一回跟放高利貸差不多,至少也能做到九出十三歸。
實際賺的銀子甚至比收的火耗還多,從賬麵上還查不出任何毛病來。
賈璉把幾個相關案例上,記錄的各級官吏分贓數額抄在紙上,又簡單畫了個柱狀圖。
如果按照個人收入來算,知縣肯定拿的最多,但若是從群體上來看,反倒是中層的書辦吏員吃掉了大頭。
若是用養廉銀子來代替火耗,至少官員這邊是不怎麼吃虧的,而朝廷還能剩下一筆結餘。
“大人。”
這時一名中年校事過來稟報道:“邕王府的長史官來了,說是邕王殿下隨後就到叫咱們去大門外恭候王駕。
“知道了,去通知一下各衙門協助查案的主官。
賈璉收拾起自己做的筆記,交給昭兒仔細收著,又從戶部臨時提供的卷櫥——也就是文件櫃裡,取出了昨天公推出的三份案卷彙總。
他帶著案卷起身跟著往外走,路上又隨手把這幾份案卷彙總翻看了一遍。
這是他當年在劇組養成的習慣,每次上戲之前都要再快速過一遍劇本,也算是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結果這隨手一翻卻翻出了問題。
第二份卷宗本來是邊塞馬場的貪腐案,但現在外麵的封皮冇換,裡麵的內容卻變成了甄家虧空案。
這是什麼人乾的?
那臨時文件櫃可是上了鎖的,按規矩兩把鑰匙都在自己手上。
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是想遮掩馬場的案子,還是想要針對江南甄家?亦或是衝著自己來的?又或者想給邕王下套?
賈璉皺眉翻看著甄家的案卷,隨口吩咐道:“宋校事,你不用跟我一起去迎接邕王了,先帶人去查一查昨天有誰去過我的簽押房,那卷櫥上的鎖可有被撬開過的痕跡。”
剛剛追上來的宋雄聞言一凜,驚訝道:“竟有人敢持咱們皇城司的虎須,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大人放心,卑職這就帶人去查個水落石出!”
等宋雄離開後,賈璉繼續往大門外走。
他算是動身比較早的,到了戶部衙門口,專案組的其他人都還冇到,隻有邕王府的長史在門洞裡候著。
看到賈璉出現,那長史官就瞪著眼睛直運氣,一副主辱臣惱的架勢。
賈璉冇理他,低著頭繼續翻看甄家的卷宗。
其實作為甄家的世交,他知道的事情要比卷宗上更多,就比如先帝曾留下一封遺旨,認可甄家的虧空是私支公用,準許他們便宜行事慢慢歸還。
正是有這份遺旨在,今上才冇有動甄家。
從這一點來看,今上顯然還是不夠決絕,至少做不到雍正那種六親不認的地步。
如今有人試圖把甄家的案子,推到邕王麵前,是明知道有這份旨意在,還是不知道有這件事呢?
賈璉腦海中閃過許多念頭,但現在無憑無據也隻是空想罷了。
在此期間,‘專案組'的一眾官員也陸續來到了衙門口。
眼見人已經來齊了,賈璉便合上卷宗揚聲道:“諸位大人,我這裡有個突發狀況,恐怕要先跟諸位通一通氣。’"說著,便示意幾位主官近前說話。
那幾位官員麵麵相覷一番,這才謹慎地圍攏上來。
賈璉將那換了內容的卷宗展示給眾人,又解釋道:“這是我剛從卷櫥裡取出來的,料想應該是昨晚被人調了包。”
那幾位官員再次麵麵相覷,隨後大理寺右寺丞率先開口道:“戶部重地,咱們奉的又是欽命差遣,此事必須徹查!”
“我已經命皇城司的校事去查了。”
賈璉晃了晃手上的案卷,問:“現在問題是,這件事要不要稟給邕王知道?”
“這......”
眾人又一次交換了眼神,然後吏部考功清吏司的劉郎中小心翼翼道:“按理說這次查虧空是由邕王總覽全局,事無大小都應上報才對。
但那賊人冒險更換案卷的目的,顯然就是想把這案子遞到王爺麵前,若是不查清楚就上報給王爺,隻怕正中賊人下懷。”
真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眼見其他幾人也跟著頻頻點頭,一副此言有理的架勢,賈璉不由暗暗腹誹,這不粘鍋、踢皮球果然是官場特色。
不過他既然主動提起這事,就肯定不會叫這些人置身事外。
卻聽賈璉點頭道:“劉大人說得有理,不過咱們總得選一樣,這樣吧,咱們五個人代表五個衙門,索性舉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
說著,他也不給幾人反應的機會,直接道:“讚成將這件案子呈送給王爺的舉手。
然後他便環視眾人。
幾個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那吏部郎中又開口道:“賈大人,你是欽命副使,這件事情理應由你乾綱…………”
正說著,賈璉就把手舉了起來。
那劉郎中見狀一愣,嘴裡的話也不由頓住了。
大家都是老油條,一聽賈璉的話術就知道他更傾向於不把甄家的案子捅給邕王,結果他自己怎麼反倒舉起手來了?
也就在劉郎中愣神之際,賈璉斷然道:“四比一,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保留自己的意見,服從大家做出的決定,先將此事瞞下來,等調查出結果再行上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