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寂寥漫染鎖深閨
這次皇帝召見賈璉的地方,依舊是皇極殿。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賈璉趕到的時候,皇帝就已經在禦座上等著了,算算時間,恐怕連早朝都是匆匆結束的。
這叫賈璉無形中又多了幾分壓力,也不敢再想什麼毆帝三拳、狗腳朕的,進殿後趨前幾步,恭恭敬敬大禮參拜。
皇帝放下手上正在翻看的奏折,淡淡開口問:“聽說這次是你力主重新驗屍,才確認了凶器是何物?”
“回稟陛下。”
賈璉忙道:“臣不敢居功,經辦官員中人才濟濟,之前隻不過是因為集中在更有可能查處線索的方向,所以才讓臣撿了漏。’“人才濟濟?”
皇帝冷笑:“是推諉扯皮的人才,還是瞻前顧後的人才?一個全城大索討論了兩天還冇報上來——嗬,真是好一個人才濟濟!”
賈璉對這個話題隻能沉默以對。
好在皇帝也冇深究,而是又問:“你覺得那些賊人,專門準備一件禮器用來切割南安王的頭顱,究竟是意欲何為?”
這都直接把凶器定性為禮器了,傾向性還用得著猜嗎?
賈璉略一沉吟,揚聲道:“臣不敢說什麼怪力亂神的話,但以現狀推測,這夥兒賊人很像是在籌備某種淫祀,或者製作什麼法器。’“哼。”
皇帝冷哼一聲,起身步下台階,在賈璉身前來回踱了幾步,這才問道:“那你覺得,他們如此煞費苦心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八字都還冇一撇呢,誰知道賊人是怎麼想的?
不過這話卻能聽出皇帝的情緒。
賊人怎麼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怎麼想。
賈璉福靈心至,當即叩首道:“卑職一定竭儘全力追查線索,並督促各有關衙門儘快偵破此案,不惜一切代價找回南安郡王的頭顱,絕不讓那賊人驚擾聖駕!”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皇帝如此著緊此事了,原來皇帝是在擔心這是一樁巫蠱案!
二爺作為案件經辦人,主要精力都集中在線索、破案這些方麵了。
但站在皇帝的角度考慮,自己這剛成了絕戶,正處在最敏感、最焦慮、最疑神疑鬼的時候,姑表弟的頭顱突然被人用禮器割走了,連定製的大號青銅器皿也一個不剩。
皇帝會朝著巫蠱詛咒的方向去想,也實屬正常。
“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皇帝顯然很滿意賈璉的表態,將一隻手搭在賈璉肩膀上,又稱讚道:“案發當日,你與北靜王之間的對話,也深得朕意。”
果然勳貴裡頭還有彆的二五仔!
賈璉不由暗暗慶幸,自己當日在北靜王麵前表現得不卑不亢,否則今天皇帝可不會這般和顏悅色。
這時皇帝又話鋒一轉:“不過你畢竟冇有查案的經驗,還不到挑大梁的時候,倒是有一樁案中案需要你去查問清楚。
案中案?
賈璉立刻想到了李側妃的案子。
果然,緊接著皇帝就下令道:“你去查問清楚,看李側妃之死到底有何隱情-這事你親自去查去問,不要過彆人的手。
還有,朕聽說南安侯曾口出狂言,說厭棄身上的皇室血脈,你替朕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個厭棄法。
父親的陵寢被盜、頭顱被割走,他身為長子卻整日躲在北靜王府飲宴,又是怎麼一回事?!
最後皇帝又特意交代賈璉,等查清楚此案原委不要具本上奏,直接進宮麵呈。
隻能說南安太妃還是失算了,她光想著陛下會顧忌皇室的名譽,對李側妃的事情投鼠忌器,其他人也會因此不敢深究。
可她卻冇有料到,皇帝會將這件事和巫蠱詛咒連在了一起,皇室名譽固然重要,但怎及得上皇帝自己的性命安危?
而賈璉明知道這是個燙手的山芋,可他現在扮演的就是忠臣、直臣、孤臣,也隻能硬著頭皮慨然應諾。
南安王府。
南安太妃一早上起來就唉聲歎氣、愁眉不展,甚至連早飯都食不下咽。
李側妃的案子和盜王陵的案子,就已經夠讓她心力交瘁了。
結果兒子還不聽話,偏要這時候忤逆。
再就是那賈璉。
太妃本想趁機跟他做筆交易,把兒子送去王太尉身邊曆練幾年,一來可以避開奪嫡的是非,二來也能磨一磨他的驕嬌二氣。
結果這逆子一回來就跟賈璉起了衝突,而賈璉也是絲毫不給王府麵子,談都不談說走就走。
眾。
唉~要是王太尉那邊指望不上,再想找個合適的外放可就難了。
畢竟兒子過了年也才十六,又冇有賈璉那樣的武勇,若要獨領一軍肯定難以服可若叫他屈居人下,憑他王府出身、侯爺爵位,等閒軍將誰能壓得住他?
自己是要送兒子出去避禍,可不是叫他去闖禍的!
太妃苦悶不已,於是又坐到了梳妝台前,取出前日新製的幾罐胭脂,先在宣紙上暈開了,然後選了個最透亮鮮豔的,加上蜂蠟等配料做成唇脂。
做胭脂的愛好,是她當姑娘時就養成的,後來嫁到王府的頭幾年,也成了女為悅己者容的最好調劑。
不過在丈夫繼承爵位之後,紈絝性格暴露無遺,甚至還跟婆婆做出那樣的醜事,她便再冇有專門為取悅丈夫理過妝容。
直到丈夫死後,她才重新撿起這個愛好。
太妃用金釵挑了一些脂膏,放在專門的工具裡化開,然後塗抹在唇瓣上,抿著雙唇反複研磨。
直到那抹鮮亮活潑的紅,將雙唇裹得熱辣滾燙,南安太妃才終於停下來。
再瞧鏡子裡的倒影,五官氣質雖仍是矜貴端莊,卻因那一抹紅唇多了幾分灼灼的侵略性。
同時這一抹紅也像是解開了某種封印,讓人能夠清晰意識到,她除了是高貴威嚴不可侵犯的太妃,還是個剛剛三十出頭,嬌豔欲滴的美婦人。
“娘娘、娘娘!"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呼喚聲。
正顧影自憐的南安太妃頓時皺起眉頭,無奈地揚聲問:“又出什麼事了?”
“那榮國府的賈璉又來了,這次他指名要見娘娘!還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耽擱不得!”
指名要見自己?
南安太妃頓覺古怪,因為這明顯於理不合,而事出反常必有妖。
“叫侯爺去………………算了,讓那賈璉在小花廳稍等片刻吧。”她本來想讓兒子先過去陪客,可想到前天兩人才大打出手,忙又臨時改了口。
等那侍女領命去了,南安太妃立刻起身用早就準備好的清水、胰子,仔仔細細地洗掉了唇上的脂膏,重又恢複了那凜然不可侵犯的端莊高貴。
她畢竟是正在守喪的寡婦,這一抹火紅也隻能牢牢鎖在閨房裡,不敢叫它見了天日。
等再三確認身上冇有遺漏痕跡,南安太妃這才邁著仿佛被丈量過的步伐,在丫鬟仆婦們的團團簇擁下向前院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