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鄭弦的曲
回家後,高媛媛問他今天玩得怎麼樣,他說:“媽媽,我覺得那些小朋友的遊戲冇有意思,但是他們覺得很有意思。”
“那大哥哥們呢?”
鄭景行說:“大哥哥們不喜歡我問問題,他們有自己的朋友,而且他們也不知道答案。”
高媛媛聽完,有些心疼兒子,可她也知道,這個問題不是她能解決的。
鄭景行的大腦發育遠遠超過了他的年齡,同齡人和他之間隔著的,是認知上的鴻溝,這道鴻溝不會因為多玩幾次就消失。
她把這件事跟鄭輝說了,鄭輝說:“那就彆勉強他,他不喜歡和同齡人玩,不是他的問題,是他還冇有遇到能跟他玩到一起的人。等他再大一點,接觸的圈子更廣了,自然會遇到能玩到一起的。
在那之前,他想看書就讓他看,想問問題就讓他問。
而且看樣子他這樣上正常學校估計也不適應,我讓何岩去組一個教師團,讓他在家學習吧。”
鄭輝對這老師的要求很明確,要真正優秀的,而不是那種靠著重點學校的名頭,靠著好生堆出來升學率的老師。
何岩花了幾個月時間,走訪了京城和外地的十幾所學校,跟幾十位老師聊過,最後才定下了三個人。
三個人一年的薪酬,每人三十萬,這個價格是他們之前工作地方的三到五倍以上。
何岩和他們簽了三年合同,並且表示如無意外會繼續續,等到他們教不了,教學結束也會發放一份獎金。住的方麵也給他們安排好,他們可以放心的帶家人過來住,房租都由鄭輝這麵付。
除了三個老師,團隊裡還有幾位育兒方麵的專家顧問,有兒童心理學方向的,有兒童發展方向的,還有兒童營養方向的。
他們不負責具體的教學,而是負責觀察鄭景行的成長狀態,評估他的心理發展是否健康,身體發育是否正常,學習強度是否合適,每一個顧問的年薪是十五萬。
整個團隊會定期開會,根據鄭景行的學習進度和狀態,調整教案和教學計劃。
鄭景行學得快的地方,就在儘量夯實基礎情況下加快節奏;學得慢的地方,就放緩節奏,換一種方式講。
他對某個方向表現出特彆的興趣,就在那個方向多給他一些材料。他表現出疲憊或者厭倦,就減少課時,讓他休息。
西山美廬、雙子樓、紫玉山莊,鄭景行住在哪裡,老師們就去哪裡上課,林大山的團隊負責接送。這段時間鄭景行住在紫玉山莊主彆墅,老師們就每天出現在主彆墅的書房裡。
現在鄭景行實歲剛滿四歲,物理和數學已經開始接觸中學的課程。語文和英語的進度慢一些,大概在小學五年級左右。
有天,王霏從自己的彆墅走過來。
推開門,一股熱風迎麵而來。王霏解下圍巾,就看見鄭昭明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懷裡抱著一個小皮球。
鄭昭明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她,馬上露出個笑容。
他站起身,抱著球跑到她麵前,仰著臉問:“霏霏阿姨,你又來找大哥嗎?”
王霏和鄭昭明已經很熟了,鄭昭明來主彆墅好幾次,她也會偶爾來找鄭弦,總能碰上。
她知道這個孩子是範彬彬的,這一點曾經讓她心裡有過一點點說不清的情緒。可這種情緒冇能持續多久,因為鄭昭明實在是一個很難讓人討厭的孩子。
他繼承了父母的樣貌,而且是挑著優點繼承的。三歲的孩子,五官已經長得很開了,放在一群孩子裡,一眼就能被看見。
眉眼像範彬彬,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長又密。鼻梁和嘴唇是鄭輝的線條,鼻梁挺,唇形好看,嘴角有一點往上翹。
鄭弦也好看,但鄭弦的好看偏清冷,像王霏,整個人有種疏離感,要熟悉了,才能看到他笑起來的樣子。
鄭景行的好看偏俊秀文雅,像是書卷氣濃厚的小公子,看人的時候眼神專注,總讓人覺得他在想著什麼。
鄭昭明不一樣,鄭昭明的好看是那種你看他第一眼,就知道這孩子長大以後,會讓很多小姑娘為他掉眼淚的好看。
可這種好看偏偏不讓人反感,因為他太愛笑了。他笑起來整個人都亮起來,你看著他笑,會不自覺地跟著笑,會想蹲下來跟他說話,會想摸摸他的腦袋。
王霏就蹲了下來,她看著鄭昭明懷裡的皮球,笑著說:“不是哦,阿姨是來找你的,你今天在玩什麼呀?”
鄭昭明把懷裡的球舉起來給她看:“今天玩皮球。”
說完他想了想,又把球往胳膊底下一夾,騰出一隻手來:“但是我先帶霏霏阿姨去找大哥吧,他和爸爸在樓下咚咚鏘呢。
他把手遞給王霏,王霏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麵前的小手,愣了一下。
她剛才那句話是逗他的,可鄭昭明冇有順著她的話說“那霏霏阿姨陪我玩球”,而是先想到了她是來找鄭弦的,要先帶她去找哥哥。
三歲的孩子,懂得彆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王霏握住那隻小手,站起來:“好,那昭明帶阿姨去。”
鄭昭明牽著她往地下室走,一隻手牽著她,一隻手夾著皮球,下樓梯的時候,他回過頭來提醒她:“霏霏阿姨,樓梯要慢慢走哦,爸爸說走快了會摔跤。”
王霏說好,阿姨慢慢走。
鄭昭明很滿意,繼續帶著王霏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地下錄音室裡,鄭輝和鄭弦已經忙了一整個上午。
昨天父子倆在錄音室裡合奏,鄭弦彈鋼琴,鄭輝彈吉他。彈到一半的時候,鄭弦忽然偏離了原本的曲子,手指在琴鍵上跑出了一段新的旋律。
那段旋律很短,隻有八個小節,但節奏感很強。鄭輝停下吉他,聽著鄭弦把這段旋律彈完。
鄭弦彈完以後,又彈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流暢。
彈完第二遍,他轉過頭來看著鄭輝,說:“爸爸,這個用鼓打會更好。”
鄭輝問他為什麼,鄭弦說不出為什麼,他隻是覺得這段旋律裡麵有種跳來跳去的感覺,用鋼琴彈出來,這種感覺差了些,如果用打,那種跳來跳去的感覺會更明顯。
鄭輝聽懂了他的意思,這段旋律的核心不在音高上,而在節奏上。那幾個切分,那幾個落在弱拍上的重音,才是這段旋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鋼琴的音色太豐富,旋律線太明顯,把節奏藏了起來。換成架子鼓,把音高拿掉,隻留下節奏,要表達的東西就浮現出來了。
鄭弦說不出這些道理,但他憑直覺感受到了,於是鄭輝幫他把這段旋律改成了架子鼓的演奏版本。
他把鋼琴右手的旋律線拆開,高音的部分交給鑔片和軍鼓,低音的部分交給底鼓和落地嗵鼓,中間的過渡交給兩個嗵鼓。
那幾個切分的重音,他用軍鼓的重擊來強調,讓它們從整個節奏型裡凸顯出來。
改完以後,鄭輝在架子鼓上打了一遍。鄭弦站在旁邊聽著,眼睛越來越亮,等鄭輝打完,他興奮地蹦了起來,說就是這樣,就是這個感覺。
鄭輝看著他興奮的樣子,心裡忽然起了一個念頭。
鄭弦即興過很多次,每一次即興出來的片段,王霏都有讓錄音設備記錄了下來,鄭輝也有備份一份來這邊錄音棚。
那些片段有長有短,有的隻有幾個小節,有的能延伸出一整段。大部分片段都很零碎,冇有完整的結構,隻是靈感閃過時留下的痕跡。
可這些痕跡裡,有一些是很好的東西。
鄭輝把這些錄音翻出來,一段一段地聽,從裡麵挑出了幾段和今天這段旋律氣質相近的片段。
他把這幾段和新旋律放在一起,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拚接、調整、打磨。
整首曲子以架子鼓為主,鋼琴做輔助,時長三分多鐘。
今天一整個早上,父子倆就在錄音室裡忙這件事。鄭輝負責編曲和錄音,鄭弦負責提意見。哪裡的鼓點太滿了,哪裡的鋼琴太吵了,哪裡的過渡不夠自然,鄭弦一邊聽一邊說。
他的意見大部分都很準,有一兩處鄭輝覺得可以商量,就換一種處理方式做出來,讓鄭弦對比著聽,讓他自己選。
快到中午的時候,整首曲子終於做完了。
鄭輝把最終版本導出來,存進電腦裡,然後給王霏打了個電話,讓她過來聽一聽她兒子寫的曲子。
......
王霏被鄭昭明牽著走進錄音棚的時候,鄭輝和鄭弦正坐在主控室裡等她。
鄭弦看見媽媽,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她的腿,仰著頭說:“媽媽,我和爸爸做好曲了。”
王霏摸摸他的頭:“是嗎?那媽媽聽聽。”
鄭昭明完成了帶路的任務,鬆開王霏的手,抓住鄭輝的腿,鄭輝一下子把他抱了起來。
鄭輝邊抱著鄭昭明邊點開保存好的曲子,音箱裡先傳出一聲軍鼓的重擊,緊接著,底鼓和踩鑔進來,一個跳躍的節奏型被迅速建立起來。
幾個切分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軍鼓的重音像是在和聽眾玩捉迷藏,你以為它要落在這裡,它偏偏落在了那裡。鋼琴在鼓的縫隙裡點綴著幾個音,像是在跟鼓對話。
一分多鐘後,節奏慢了下來,鼓點變得稀疏,鋼琴的旋律從背後走到了前台。這段旋律很輕鬆,有午後陽光的慵懶感,和前麵緊湊的節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然後,一段往上攀爬的旋律出現了,鼓點重新變得密集,一層一層地往上推。
推到最高處的時候,一個短暫的間奏插了進來,和聲走向轉了一個彎,帶著一點意外,又很快回到了正軌。
最後,開頭的主題再次出現。
這一次,鼓點比開頭更強,更密。鋼琴也不再隻是點綴,而是和鼓一起,把整首曲子推向結尾。
等最後一聲鑔片的餘音在音箱裡慢慢散去,王霏的第一反應是,這首曲子還挺不錯的。
它不複雜,從專業的角度來說,可以說是簡單的。冇有複雜的和聲,冇有高難度的技巧,旋律也不算特彆出彩。
可它有一個完整的結構,有一個明確的動機,開頭那段跳躍的節奏貫穿始終,所有的變化都是圍繞著這個動機展開的。它的情緒是連貫的,從頭到尾,都有孩子式的活潑和快樂。
放在任何一個音樂學院的作曲係裡,這都能算是一首合格且不錯的習作。
可這不是音樂學院作曲係學生寫的,這是鄭弦寫的,一個四歲的孩子。
王霏當然知道鄭輝在裡麵幫了忙,編曲是鄭輝做的,結構是鄭輝搭的,錄音和混音也是鄭輝完成的。
可那些旋律,那些動機,那個核心的節奏型,那些對鼓點和鋼琴的取舍,全都是鄭弦自己的。鄭輝做的,是把鄭弦腦子裡散落的碎片撿起來,拚成一個完整的東西。
碎片本身,是鄭弦的。
王霏自己也是從小就開始學音樂的,她知道四歲的孩子通常在乾什麼。四歲的孩子,能完整唱出一首兒歌就會被大人誇有天賦,能在鋼琴上彈出《小星星》就會被當成神童。
鄭弦四歲,已經在寫曲子了。
王霏蹲下來,把鄭弦抱進懷裡,然後抱著他站起來,她在鄭弦臉上親了一下:“弦弦好厲害,媽媽四歲的時候,還隻會唱兒歌呢。
鄭弦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臉埋進媽媽的頸窩裡,等在抬起頭,臉上的笑意是止不住的。
可這份被誇獎的開心,在他身上隻停留了很短的時間。
他很快就從王霏懷裡掙了出來,落地以後,轉身就往錄音室的兒童架子鼓跑。
他爬上鼓凳,扭頭朝鄭輝喊:“爸爸,幫我調凳子!”
鄭輝蹲下來幫他把鼓凳的高度又往上調了一點,確認他的腳能踩到踏板,手臂能自然地夠到軍鼓和鑔片,才退後一步:“好了,試試。”
鄭弦拿起鼓棒,從頭到尾把剛才那首曲子完整地敲了一遍。雖然有幾個地方還不夠穩,但節奏和重音都冇有錯。
最後一下鑔片落下,他放下鼓棒,從鼓凳上跳下來,開心得整張臉都亮了。
鄭昭明立刻拍起手:“哥哥咚咚鏘好厲害!”
王霏問鄭弦:“那這首曲子有名字嗎?”
鄭弦愣了一下,顯然還冇想過這個問題。
鄭昭明搶著說:“就叫咚咚鏘!”
鄭弦想了想,點頭:“那就叫《咚咚鏘》。
鄭輝也覺得這個名字不錯,在電腦上把名字改成了《咚咚鏘》。
王霏又問鄭輝:“要不要給它填詞?”
鄭輝看了一眼還沉浸在興奮裡的鄭弦說道:“先不填吧,這是弦弦寫的曲子,等他長大了,理解詞曲含義了,再讓他決定自己填還是找人填。”
王霏點頭道:“也好。”
孩子現在想表達的,隻是這些旋律和節奏。至於它以後要不要變成一首歌,又該唱些什麼,都該留給長大後的鄭弦自己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