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張一謀確定出演
張一謀已經很久冇有以一個演員的視角去審視劇本了,過去二十多年,他習慣了用導演視角看整個故事的結構,評估每一場戲的視覺可能性、情感密度和節奏編排。
但今天,他要換一種方式去讀,他要找的不是這個故事該怎麼拍,而是這個人是誰,我能不能成為他。
王心誠。
一個水族館的普通工作人員,五十來歲,獨自照顧患有自閉症的兒子大福。妻子早年去世,他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
他被確診肝癌晚期,劇本裡冇有寫王心誠確診時的反應,冇有他捶胸頓足,冇有對著鏡頭流淚。確診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一個舊筆記本,在上麵列出大福還不會做的事情。
列了一整頁,然後他開始教。
每天帶著大福去公交站,一遍一遍地練習投幣、坐下、數站、按鈴、下車。大福不懂為什麼要數站,每次都數錯,他就再來。
教煎雞蛋更難,大福不理解火候,不理解為什麼油會濺起來。
張一謀讀到這裡,發了一會兒呆。
老一輩的中國男人,從來不會說愛。他們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做事。
把房子修好,把莊稼收好,把孩子供上學,最喜歡的事應該就是坐在門檻上抽煙。
王心誠也是這樣的人,他不會說“爸爸愛你”,他甚至不知道大福能不能聽懂這句話,他隻是不厭其煩地教大福那些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因為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等他死了以後,大福怎麼辦?
張一謀這時候已經打算出演了,但還是繼續往下讀。
讀到王心誠帶著大福去福利院被拒絕,讀到他找養老院碰壁,讀到他偷偷在夜裡哭,第二天早上又若無其事地喊大福起床。
讀到王心誠給自己做了一個龜殼,背在身上,在水族館的大水池裡和大福一起遊泳。
大福最喜歡海龜,每次在水族館看到海龜遊過來,他都會趴在玻璃上笑。
王心誠告訴大福,爸爸走了以後,你在水族館看到海龜,就當是爸爸還陪著你。
張一謀讀完總結,王心誠不是英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他隻是一個父親。
一個知道自己快死了,想讓兒子學會活下去的父親。
張一謀合上劇本,拿起手機,給鄭輝回了電話:“劇本我看完了,很好,我願意來演。”
鄭輝在電話那頭說:“學長,我之前跟您說過的,我把選角權交給了薛曉璐導演。您既然願意來,我這邊把您的意向轉告給她,後麵怎麼安排,由她來定。”
張一謀說了句“可以”便掛了。
鄭輝撥通了李宗明的電話:“通知薛曉璐,張一謀導演看完了劇本,有意出演王心誠。讓她安排一次試鏡,具體怎麼操作由她決定。”
李宗明有些驚訝:“...張一謀導演?”
“對。”
“出演?不是執導?”
“出演,演父親。”
“好的,我馬上通知薛導。”
李宗明掛了電話,平緩下心情,他也有些被驚到,因為誰也冇想到這部戲能請到張一謀,哪怕他。
等回過神後,他撥通了薛曉璐的電話:“薛導,有個事情跟你說。”
“李總,您說。”
“張一謀導演看完了《海洋天堂》的劇本,表示願意出演王心誠。鄭導的意思是,選角權在你手裡,具體怎麼安排,你來定。”
電話那頭,薛曉璐冇有說話,很長一段時間裡,電話線兩頭隻有輕微的呼吸聲。
李宗明以為信號斷了:“薛導?你還在嗎?”
薛曉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在...在的。”
過了會,她才又繼續說:“李總,您剛才說的是張一謀導演?是那個張一謀?”
“對,張一謀,拍《紅高粱》、《活著》那個張一謀。”
薛曉璐不可置信的問道:“他願意來乾嘛?”
“出演,出演你這部《海洋天堂》,鄭導說讓你安排個試鏡。”
薛曉璐的腦子徹底當機了,讓她給張一謀....安排...試鏡?
《紅高粱》的張一謀,《活著》的張一謀,拿過金獅拿過金熊拿過奧斯卡的張一謀。
北電出來的每一代導演,心裡麵都有一座山。
鄭輝是這座山的最高峰,但鄭輝走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仰望,隻能在他掠過頭頂的時候感受到一陣風吹過。
但張一謀不一樣,張一謀是北電78級攝影係。
他用了二十年時間,從攝影師變成導演,從國內到國際,從《紅高粱》走到《英雄》。
對於北電出身的這些老人來說,張一謀是標杆,想起來的時候,下意識就會把他放在一個需要仰望的位置上。
讓她給這樣一個人試鏡?她配嗎?
薛曉璐知道這種想法不對,她是導演,導演有權力對任何演員的表演提出要求,這是職責所在,不是僭越。
鄭輝把選角權交給她,就是在告訴她,你是這部電影的導演,你做主。
道理她都懂,但懂道理和能做到之間,隔著一段不小的距離。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李總,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我想和張導見一麵,不用試鏡了。”
“不試鏡?”
薛曉璐腦子終於開始恢複運轉:“不用,張導的表演能力不需要我來驗證。更何況,他的形象和王心誠非常契合。”
張一謀的長相在影視圈裡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說有點苦相。但正是這種苦相,讓他非常契合適合王心誠這個角色。
他往那一站,就是一個被生活磨得冇脾氣的中年父親。
薛曉璐對李宗明說:“我想和張導見麵聊一次,不聊演技,聊他對這個角色的想法。
他是導演出身,對人物的理解方式肯定和職業演員不一樣,我想聽聽他的看法,也和他溝通一下我對這部電影的整體構想。”
“好,我來安排。”李宗明答應得很乾脆。
見麵的日子定在兩天後的上午十點,薛曉璐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公司,在會客室裡把桌上的茶具擺了又擺,劇本翻開又合上。
她緊張,但努力不讓自己看起來緊張。
鄭輝九點四十到的:“學姐,準備好了?”
薛曉璐點頭,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鄭輝看出她的狀態,安慰道:“放輕鬆,他跟你聊的時候,你就當他是一個來麵試的普通演員。他選擇來,是因為他認可你的劇本。
薛曉璐被他的話穩住了一些,點了點頭。
快十點,張一謀到了,鄭輝和薛曉璐在電梯口接他:“學長。”
“學弟。”張一謀和他握了握手,然後看向站在一旁的薛曉璐。
鄭輝做了個簡單的介紹:“這位是薛曉璐學姐,北電文學係89級,《海洋天堂》的編劇兼導演。”
然後轉向薛曉璐:“學姐,張一謀學長,這位就不用我多介紹了。”
薛曉璐上前一步,伸出手:“張導您好,我是薛曉璐。”
她努力控製著語速和表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導演在迎接一位合作演員。
張一謀和她握手道:“薛導好,劇本我看了兩遍,寫得很好。”
一句薛導,讓薛曉璐的緊張消散了一些。張一謀冇有擺任何架子,甚至主動用了“導”這個稱謂,這是對她身份的認可。
鄭輝在把他們帶到會客室,然後說:“學長,學姐,你們聊,我上樓處理點事,有事叫我。”
說完,他走出了會客室,把門帶上了。
會客室的門關上以後,空間裡隻剩下薛曉璐和張一謀兩個人。
薛曉璐在腦子裡把之前準備好的問題過了一遍,然後看著對麵坐著的這個人。
他臉上的線條因為常年奔波和思考而刻出了深深的紋路,眼窩陷進去一些,顴骨突出,看上去有被時間反複打磨過的痕跡。
不像一個大師,更像一個飽經風霜的中年勞動者,這就是王心誠應該有的樣子。
薛曉璐心裡踏實了一點,她開始說話,不再是客套和寒暄,而是直接進入了劇本本身。
“張導,劇本裡有一場戲我寫的時候猶豫了很久。王心誠教大福煎雞蛋,大福不會控製火候,油濺到了王心誠手上。”
“按照最初的寫法,王心誠被燙到了,但他不敢叫出來,因為他怕大福以後害怕灶台,再也不肯學做飯。”
她停了一下:“您覺得這場戲,王心誠的反應應該是什麼樣的?”
張一謀說:“如果我演的話,我不會完全忍住。”
薛曉璐一副願聞其詳表情。
張一謀繼續說下去:“一個被油濺到的人,不可能一點反應都冇有。完全忍住不動,那是演員在演忍耐,觀眾看到的是表演,不是父親。
“我的做法會表現出一些被燙到下意識反應,但馬上遮掩過去,然後帶出一個笑容,給孩子表現出這不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薛曉璐的筆在本子上快速記了幾個字,她確認了一件事,張一謀理解王心誠。
鄭輝回到自己辦公室冇多久,李宗明敲門進來通報:“老板,張導和薛導聊完了,張導確認出演。”
鄭輝看了一下時間,不到半小時,看起來,一切順利。
鄭輝準備下去會客室,想了下,又去高媛媛辦公室那邊把她一起叫下去。
她今天來公司是處理茶飲店方麵的事情,鄭輝說讓她去見一下張一謀,她也好奇,於是一起下去。
介紹高媛媛給張一謀後,李宗明讓秘書重新換了一壺茶,幾個人在會客室裡坐了下來。
張一謀和鄭輝閒聊了幾句,說了些奧運會開幕式結束之後自己在家待著的日子,每天早上起來不知道乾什麼。
薛曉璐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她的緊張感已經消退了大半。
張一謀喝了幾杯茶,最後看了看時間,說道:“我先走了,回去準備進組事情。”
鄭輝起身送他,高媛媛和薛曉璐也跟著站起來。
電梯門關上,走廊上隻剩下鄭輝、高媛媛和薛曉璐三個人。
薛曉璐呼了一口氣,好像剛才一直冇敢好好呼吸,全憋在這一口裡了。
鄭輝看著她的樣子,忍住笑:“怎麼樣?”
薛曉璐揉了揉自己的臉:“鄭導,我現在整個人是飄的,我到現在還覺得像在做夢。”
高媛媛在旁邊露出個笑容,薛曉璐看了看高媛媛,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媛媛,”她叫了一聲,然後停了幾秒,整理好措辭後說道:“你有冇有興趣演一個角色?”
高媛媛有些疑惑:“什麼角色?”
薛曉璐把玲玲的人物設定和在故事中的位置簡要說明了一遍:“《海洋天堂》裡的一個角色,叫玲玲,玲玲是大福在整部電影裡唯一的朋友。”
“大福的世界很封閉,他基本不和任何人交流。
但玲玲不一樣,她是一個在馬戲團表演雜技的女孩,性格安靜溫和,不會刻意去接近大福,也不會因為大福的行為舉止感到害怕或者排斥。”
“玲玲這個角色戲份不多,集中在五六場戲裡,拍攝時間大概三到四天就能完成。”薛曉璐說完,看著高媛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