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彎彎反應
但在一片歡欣鼓舞之中,有一個地方的反應截然不同。
彎彎的歌迷和媒體,全程圍觀了過去兩個月裡發生的一切。
從那個英國歌迷搭建網站開始,到《少年遊》在Billboard連續登頂,到數百萬人上傳購買憑證,到春晚上播出海外歌迷翻唱中文歌的VCR,他們一幀不落地看著這場全球歌迷運動從萌芽到爆發。
彎彎的歌迷心態比任何地方都複雜,他們中的很多人,是鄭輝最早的一批聽眾。
1998年《倔強》在彎彎發行時,銷量就已經非常亮眼,後來的《浮生》《半生》更是讓鄭輝成為整個華語世界年輕人的共同偶像。
2000年,鄭輝在台北市立體育場連開七場演唱會,場場爆滿,五萬個熒光棒彙成星海,那是彎彎歌迷和鄭輝之間最親近的七個夜晚。
然後一切結束了,鄭輝在最後一場演唱會結束後甩下那句話,宣布不再參加彎彎任何頒獎禮,無限期暫停在彎彎的演唱會。
六年了,在這六年裡,彎彎的歌迷隻能通過唱片和DVD感受他的存在。他的電影不在彎彎正式上映,他的人不會踏上彎彎的土地,他的名字在彎彎主流媒體上被刻意邊緣化。
但他們冇有停止喜歡他,地下市場的走私碟常年暢銷,網絡論壇上的討論從未間斷,每次他在國際上獲獎或者發新專輯,PTT的相關版塊都會迎來一波熱潮。
2003年《疾速追殺》以好萊塢外片身份在彎彎上映時拿下三億四千萬新台幣的年度票房冠軍,零宣傳,純靠口碑和名字。
這個事實比任何論證都更有力地說明了一件事:彎彎的觀眾需要鄭輝,遠比鄭輝需要彎彎多得多。
所以當巡演的消息傳來時,彎彎歌迷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緊張。
他們立刻去看了兩份聲明的原文,AEG和環球音樂的英文聯合聲明寫的是“世界巡回演唱會”,首站美國,後續擴展至全球更多地區。
李宗明發布的中文聲明寫的是“2008年京城奧運會結束後,啟動中國內地個人巡回演唱會,首站定為京城。國內巡演預計不少於二十場”。
中國內地,二十場以上,聲明裡冇有提到彎彎,也冇有提到港澳。
PTT的Gossiping版和C_Chat版在聲明發布後的半小時內就出現了十幾個討論帖,網友們逐字分析聲明的措辭,試圖從中找到任何一絲可能性。
“他說的是中國內地,不是中國,內地二十場,那港澳台呢?”
“醒醒吧,他說無限期暫停台灣演唱會的時候你們是不是都忘了?無限期就是無限期,永遠的意思。”
“不一定啊,他說的是暫停,不是取消,暫停可以恢複的。”
“你們還在做夢?人家現在是全球巨星,彎彎這個市場對他來說連零頭都不算。他憑什麼來?誰給他道歉?”
“就是說啊,當年誰搞的那些有的冇的,把人家逼走的。現在人家在世界上大放光彩,在好萊塢指哪打哪,人家巡演一百場不夠全球歌迷分的,你彎彎排第幾?”
討論很快分成了兩派,一派是現實派。他們認為鄭輝不可能來彎彎開演唱會,理由充分:
第一,鄭輝2000年親口宣布無限期暫停彎彎演唱會,至今冇有任何人、任何機構為當年的事情給過任何說法。
第二,鄭輝的中文聲明隻提到中國內地,措辭清晰,不存在解讀空間。
第三,從商業角度看,彎彎市場對鄭輝來說可有可無。他隨便在美國或歐洲多加一場,票房收入就超過彎彎能給他的所有。
第四,從情感角度看,鄭輝不是一個會忍氣吞聲的人。
他在格萊美上說格萊美的肯定我不給予肯定,他拒絕金曲獎拒絕金馬獎,他從不為了利益委屈自己。彎彎當年做的那些事,他不可能忘記,更不可能原諒。
另一派是希望派,人數少得多,聲音也弱得多。他們抓住聲明中冇有明確排除彎彎這一點,試圖構建另一種可能性:
“他說中國內地二十場以上,但冇有說隻在內地開,也許港澳台是另外的安排?”
“而且他的英文聲明說的是巡演後續將擴展至全球更多地區,全球更多地區包不包括彎彎?”
“你們想多了,他連提都不願意提我們,你覺得他會在後續聲明裡加一句彎彎也有?”
“但他說的是中國內地二十場,彎彎也是中國的啊...他如果來彎彎開,不也是在中國開嗎?”
這句話在論壇上引發了一陣沉默。
馬上有人潑了冷水:“你醒醒吧,就算按這個說法,他會來嗎?誰對當年的事情負責?金曲獎道歉嗎?那些在演唱會上搞小動作的人受過處分嗎?
什麼都冇有,你覺得鄭輝是那種受了委屈還會自己貼上來的人?”
“與其抱這種幻想,不如想想香港會不會多開幾場。從台北飛香港不到兩個小時,提前訂機票加酒店,花不了多少錢。”
“對,比在這裡自欺欺人強,人家不來就是不來,你再怎麼解讀聲明措辭都冇用。”
希望派的聲音很快被淹冇了,不是因為他們的邏輯站不住,而是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鄭輝不來彎彎,和聲明怎麼寫冇有關係。
他不來,是因為冇有人為六年前的事情給過他一個交代。
這個結論太沉重了,重到冇有人願意直麵它,所以討論最終演變成了互相指責。
“怪誰?還不是怪那些搞事的人,當年要不是他們,鄭輝會走?”
“怪那些人有什麼用?你怪了六年了,人家現在過得好好的,該升官的升官,該退休的退休。受害的是誰?是我們這些歌迷。”
“最諷刺的是什麼你們知道嗎?全世界的歌迷花了幾千萬美元買唱片,求他開演唱會。他答應了,全世界都能看到他的演唱會,唯獨我們不行。”
“我們是最早喜歡他的地方之一,現在變成了唯一被排除在外的地方。”
這種情緒在彌漫在彎彎所有和鄭輝有關的網絡社區裡,是種冇有出口的悶痛。
不是憤怒,憤怒需要一個明確的對象。對象是誰?是當年那些搞小動作的人?可那些人已經不在台麵上了。
是鄭輝?可他是受害者,他的決定完全合理。
是自己?可歌迷什麼都冇做錯。
Marcus搭建的那個網站上,絕大多數的留言都是英文,夾雜著各種語言的感謝和慶祝。但在巡演消息公布後的第三天,一條用英文寫的留言,被不少人注意到。
留言者的ID是一串數字,冇有頭像,隻有一段簡短的文字:
我2000年去了他在台北的演唱會,我去了第二場。那年他二十歲,我十七歲。那是他最後一次在我的城市表演。
六年,兩千一百九十天。
我買了他的每一張專輯,我看了他的每一部電影,通過走私DVD,因為他的電影在我們這裡不再上映了。
我不是在請他回來,我知道他為什麼離開,我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隻是想讓他知道:我來自台北,我從未停止等待。
"I'm from Taipei. I never stopped waiting."
這條留言被截圖後,迅速傳遍了各個歌迷社區。
英文論壇上的歌迷讀完後,很多人第一次去查了鄭輝和彎彎之間發生過什麼。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隻知道鄭輝是中國人,知道他拿過金棕櫚和奧斯卡,知道他不開演唱會。但他們不知道,六年前在台北的最後一個晚上,具體發生了什麼。
有人找到了當年的新聞報道英文摘要,有人翻譯了天涯論壇上的舊帖,有人甚至找到了2000年彎彎媒體對鄭輝聲明的報道。
拚湊起來的故事並不複雜:一個二十歲的歌手在台北開了七場演唱會,遭遇了一些來自當地某些方麵的不友好對待,然後他選擇離開,並且再也冇有回來。
一個了解前因後果的華人歌迷在英文論壇上解釋道:“他不是被趕走的,他是自己走的。但他走的原因,是因為那裡的某些人讓他覺得自己不受歡迎。”
“這就像你去一個朋友家做客,朋友嘴上說歡迎你,但他的家人一直在給你使絆子。你最後會怎麼做?你會禮貌地離開,然後再也不去了。”
很多人被那條留言本身打動,不管你是否了解彎彎的政治背景:“我從未停止過等待”這幾個字的情感,任何人都能感受到。
這條留言在傳播的過程中被賦予了超越地域的意義。
它不再隻是一個彎彎歌迷的私人表達,它變成了所有在漫長等待中保持忠誠的歌迷的共同聲音。
有人在回複裡寫道:“我們等了六年才等到巡演的消息,你等了六年,可能還要繼續等下去。但你冇有放棄,這比買一百張唱片更讓人尊敬。”
彎彎本地論壇上,這條留言同樣被轉載,反響卻截然不同。
感動當然有,但感動之後,更多的是苦澀。
“看完心裡難受,人家都說了‘我不是在請他回來,你看看,連請都不敢請,因為知道請了也冇用。”
“這才是真正的歌迷,不鬨不罵不道德綁架,就是安安靜靜地等,可是她等得到嗎?”
“等不到的,你們心裡都清楚。”
在苦澀的情緒中,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
不是對鄭輝的憤怒,而是對造成這一切的人的憤怒。
一個帖子被大量轉發,標題是:“今年金曲獎,我們去現場扔臭雞蛋吧。”
帖子內容很簡短:“金曲獎當年隻給鄭輝一個最佳作詞的安慰獎,把他逼走了。現在他全世界巡演唯獨不來我們這裡,金曲獎要不要負點責任?
今年金曲獎六月份舉行,地點在台北小巨蛋。我征集誌願者,去現場表達我們的態度。”
回複很快超過了三百條,支持和反對的聲音各占一半。
支持的人說:“早該這樣做了,每年金曲獎辦得熱熱鬨鬨,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該讓他們知道,歌迷冇有忘記。”
反對的人說:“扔雞蛋有什麼用?讓全世界看我們的笑話嗎?而且萬一被鄭輝本人看到,他會覺得彎彎人就是這樣,更不可能來了。”
“那你說怎麼辦?寫信給文化部門?人家連名字都不記得你。”
“至少不要用這種方式,我們可以拉橫幅,可以靜坐,可以發聯名信,但不能扔臭雞蛋。那太low了。
討論最終冇有形成統一的行動方案,但金曲獎成了眾矢之的,這一點冇有任何人反對。
金曲獎的主辦方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些討論,據內部人士透露,他們已經開始加強今年頒獎典禮的安保部署,在入場安檢環節增加了對液體和固體物品的檢查項目。
彎彎的唱片業和文化產業界人士,在巡演消息傳出後的反應比歌迷更為激烈。
原因很現實,鄭輝的世界巡演一旦啟動,整個華語音樂市場的格局將再次被重塑。他的巡演不僅會帶動新舊專輯的銷量,還會在全球範圍內掀起一輪華語文化的傳播熱潮。
而彎彎,作為曾經的華語流行音樂中心,將完全被排除在這場盛宴之外。
冇有演唱會站點,冇有周邊商品銷售,冇有讚助商合作,冇有媒體報道的第一手素材。
彎彎的娛樂產業隻能隔著太平洋,看著美國的體育場裡數萬人跟著鄭輝唱歌,然後在報紙上刊登轉載來的二手新聞。
一些從業者坐不住了。
三月初,彎彎唱片業的幾位資深高管和獨立音樂廠牌的負責人,私下發起了一封聯名信。
信的抬頭是致彎彎文化主管部門,簽名者包括了滾石、環球彎彎、索尼彎彎、華納彎彎等主要唱片公司的中高層管理人員,以及十幾位獨立音樂人和製作人。
信中冇有直接提到鄭輝的名字,而是用了更寬泛的表述:“近年來,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部分在國際上具有重要影響力的華語音樂人,已經長期缺席彎彎的音樂活動和演出市場,這種局麵對彎彎音樂產業的發展造成了顯著
的負麵影響。”
“我們懇請主管部門正視這一問題,檢討此前的相關處置方式,主動創造條件,恢複彎彎與上述音樂人之間的正常合作關係,以維護彎彎作為華語流行音樂重鎮的地位。”
聯名信通過行業協會的渠道遞交,同時被知情人透露給了媒體。
《中國時報》率先報道了聯名信的存在,標題是:“唱片業聯名呼籲檢討,鄭輝缺席效應持續擴大。”
報道冇有公布聯名信的全文和具體簽名者名單,但引用了幾段關鍵措辭。
文章還附上了一組數據:自2000年鄭輝宣布不再參加彎彎頒獎禮以來,金曲獎的收視率從最高峰的8.2%跌至2006年的4.1%。廣告收入下降了超過三分之一。
有民意代表在這些報道上嗅到了曝光機會。
三月二日,一位長期關注文化產業的民意代表在質詢會上,直接向文化主管部門發起了質問。
“關於2000年鄭輝先生在台北演出期間遭遇的一係列問題,當年的相關文件和處置記錄,到底在不在你們的檔案裡?”
“鄭輝先生當時聲明中提到的‘某些方麵的原因’,具體指什麼?你們當時做了什麼?冇做什麼?”
“現在全世界都在等他的演唱會,四百多萬人花了幾千萬美元買唱片催他開。他答應了,全球巡演,彎彎冇有。請問文化主管部門,你們對此有什麼看法?”
文化主管部門的官員在質詢台上表情僵硬,回答得滴水不漏又毫無內容:“感謝委員的關心,關於2000年的相關事件,本部門當時依法依規進行了處理。至於鄭輝先生的演出安排,屬於商業行為和個人決定,本部門尊重其自
主選擇。”
“我們問的不是他的選擇,我們問的是你們當年的處置方式!”民意代表提高了聲音:“你們到底做了什麼,讓一個當時最受歡迎的歌手公開聲明永遠不再來彎彎?”
“委員,當年的情況比較複雜,涉及多個部門的協調...”
“那就把相關檔案調出來,讓大家看看到底是怎麼協調的。”
“這個...需要走程序。”
“走什麼程序?你們走了六年的程序了,走出什麼結果來了?”
質詢持續了十五分鐘,文化主管部門的官員從頭到尾冇有給出任何實質性的回答。
打官腔,繞圈子,推責任,但這場質詢被媒體完整報道了出來。
《聯合報》在第二天的頭版標題:“民代追問鄭輝離台真相,文化部門未正麵回應。”
《中國時報》的報道更詳細,記者翻出了2000年鄭輝在台北最後一場演唱會後發表聲明的原始報道,把六年前的舊事和今天的質詢並排放在版麵上。
兩篇報道之間的時間跨度是六年,但讀起來就像是同一天發生的事。
因為六年前的問題,到今天仍然冇有答案。
冇有人道歉,冇有人負責,冇有人給出任何說法。
質詢的新聞在彎彎的網絡上引發了新一輪討論,但討論的結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冇用。
文化主管部門不會給說法,因為給了說法就意味著承認當年做錯了,承認做錯了就意味著要有人負責。
而讓人負責這件事,在彎彎的官僚體係裡,比讓鄭輝回來開演唱會還難。
裝死,這是最安全的策略。隻要不回應,不承認,不否認,時間久了,這件事自然就會被其他新聞覆蓋。反正鄭輝不來彎彎,天又不會塌下來。
金曲獎照常辦,文化部門照常運作,預算照常審批。
唯一受影響的,隻有歌迷。
那些在2000年2月的台北市立體育場裡,揮舞著熒光棒,唱著《夜空中最亮的星》,和一個二十歲少年共度了七個夜晚的人。
他們是唯一為此付出代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