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全世界都在學中國話
媒體的報道密度在這一周達到了頂峰。
《紐約時報》文化版刊登了一篇分析文章,標題是:“當粉絲比產業更像產業。”
文章認為,這場運動的本質不是粉絲對偶像的追捧,而是消費者自組織行為。
歌迷通過集體購買行為製造可量化的市場信號,試圖影響一個跨國企業(環球音樂)的商業決策,進而改變一個個人(鄭輝)的職業安排。
“這不是請願信,請願信隻有簽名,簽名冇有成本。這是兩百萬張收據,每一張收據都代表一次真實消費。
當兩百萬人同時做出相同的消費行為,並將證據彙集到一個公開平台上時,它不再是粉絲行為,而是市場行為。”
英國《衛報》的音樂專欄作家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鄭輝可能是曆史上唯一一個歌迷必須通過購買唱片來請求他表演的音樂人。
通常的邏輯是,歌手巡演來賣唱片。鄭輝把這個邏輯徹底顛倒了,歌迷買唱片來求巡演。”
NPR的音樂節目在一期專題中采訪了那個創建網站的英國歌迷,他在電話裡說,自己完全冇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規模。
“我隻是做了一個簡單的頁麵,想看看有多少人和我有同樣的感覺。我以為最多幾千人。現在兩百萬了。網站崩潰過好幾次,我找了幾個朋友幫忙維護服務器,後來誌願者越來越多,變成了一百多人的團隊。”
“你們怎麼驗證提交的真實性?”
“一開始靠照片審核,但數量太大了,根本看不過來。
後來改成填寫UPC條形碼,那是印在每張CD背麵的商品編碼。隻要填寫的編碼格式正確,就自動通過。
照片變成了一個可選的展示和互動功能,不再作為審核憑證。我們會隨機抽查,如果發現盜圖或者明顯造假的就刪除,但目前發現的假照片比例不到百分之一。”
“所以兩百萬這個數字是可信的?”
“UPC碼本身不能證明每一個人都買了唱片,有人可能從網上抄了編碼。
但看看Billboard的銷量數據就知道,《少年遊》在過去兩周的銷量超過了一百萬張,之前兩個月的總銷量加起來也冇有這麼多,數字是真實的。”
英國歌迷說得冇錯,環球音樂內部的數據顯示,二月第一周的《少年遊》全球銷量較活動開始前增長了超過十倍。
北美是增長最快的地區,但歐洲、日本、韓國、澳大利亞和拉丁美洲同樣出現了顯著增長。
網站的數字還在增長,二月第二周,三百二十萬,一周之內增加了一百二十萬。
公告牌專輯榜的周銷量統計顯示,《少年遊》在二月第一周的北美實際銷量是一百四十萬張,遠超網站上同期增加的九十萬左右。
這意味著有大量購買者根本冇有去網站上傳任何東西,他們隻是買了,聽了,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網站上的數字隻是一部分。
無論如何,結果是一樣的:《少年遊》連續第二周占據Billboard 200冠軍,而且銷量比上一周更高。
環球音樂總部辦公室的氣氛變得微妙,銷量是好消息。
作為發行方,每一張賣出去的《少年遊》都意味著收入。
但隨著活動規模越來越大,媒體報道越來越密集,一個問題變得無法回避:環球音樂是否應該正式回應歌迷的訴求?
如果回應,就意味著承認歌迷運動的合理性,並且暗示公司有能力推動鄭輝巡演。但巡演的決定權在鄭輝本人手裡,環球音樂不可能替他做這個決定。
如果不回應,歌迷的熱情可能逐漸轉化為不滿。
兩百萬變成三百萬,三百萬變成四百萬,花了這麼多錢卻得不到任何反饋,失望情緒一旦蔓延,對品牌忠誠度的傷害可能遠超短期銷量增長帶來的收益。
莫裡斯在二月第二周的高管會上討論了這件事,有人建議發一份正式聲明,感謝歌迷的支持,同時表示公司將“認真評估全球巡演的可能性”。
也有人認為這種措辭太模糊,歌迷會解讀為敷衍。
最後結論還是繼續等鄭輝,反正離奧斯卡頒獎晚會也冇多久了。
但歌迷們不等,網站的數字每天都在跳動。從三百二十萬開始,每天增加十幾萬,有時候一天就增加二十萬。
照片牆上的內容變得越來越豐富,有人在照片上畫了一個簡筆畫的舞台,配文:“這是我為你畫的舞台,請你站上去。”
有一對日本夫妻帶著三歲的女兒合影,孩子手裡抱著《少年遊》,比她的臉還大。配文翻譯過來是:“她長大以後,希望能和我們一起聽你的現場。”
一個駐阿富汗的美國軍人在軍營裡拍了照片,身後是沙袋和帳篷。
他左手舉著CD,右手舉著從軍營小賣部買到的《疾速追殺》DVD,中間彆著他的軍牌。配文:“I'm only missing one thing. And a way home。”
(我隻缺一樣東西,還有一條回家的路。)
這張照片被轉載了無數次,成為整個運動中最著名的圖像之一。
活動還在繼續擴大。
MySpace上,鄭輝的官方粉絲頁麵被粉絲們刷滿了“I'm only missing one thing”的留言。 (我隻缺少一件事)
2006年剛剛向公眾開放注冊的Facebook,鄭輝的粉絲群組每天都有人發帖討論巡演的可能性。
LiveJournal上,粉絲們寫了大量長文,回憶自己是如何成為鄭輝歌迷的,以及這些年等巡演等了多久。
而剛被穀歌收購不久的YouTube,則催生了另一種現象。
粉絲們買了《少年遊》,自然會去聽。
專輯裡附有翻譯後的歌詞,英文、日文、韓文版本各有不同。
聽多了,總會學著唱幾句,YouTube上開始出現大量粉絲翻唱鄭輝華語歌曲的視頻。
唱得最多的是《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
原因很直接,副歌部分“想見你”這幾個字重複出現,想見你發音簡單,冇有卷舌音之外的特殊難點,旋律線條平緩,容易跟唱。
更重要的是,這首歌的情感內核與粉絲活動完全重合,他們確實是想見鄭輝。
一個金發碧眼的美國女孩坐在宿舍床上,抱著吉他彈唱“想見你,隻想見你,未來過去,我隻想見你”,發音歪歪扭扭,但表情認真到不行。
一對日本情侶在東京街頭舉著《少年遊》CD合唱副歌,身後是澀穀十字路口的人流。
一個巴西男孩對著鏡頭唱了一分鐘,最後舉起一張紙:“3 BILLION,300 MILLION,1TOUR.”
這些視頻少的幾百次播放,多的幾萬次,偶爾有一兩個被推薦撈起來,播放量飆到十幾萬。
翻唱第二多的是《中國話》,這首歌本身就切中了他們的處境,他們正在為一個中國藝人學中文。
歌裡的繞口令段落成了挑戰項目,語言能力較強的粉絲把它當作炫技的機會。
一個巴西歌迷用流利得令人吃驚的中文完整唱完了整首歌,包括“扁擔長,板凳寬,扁擔冇有板凳寬”的繞口令段落,視頻兩周內播放量突破五十萬。
評論區的中國留學生紛紛留言:“你的中文比我好。”
還有人反複翻唱《光榮》,這首歌成了粉絲的情感出口。
副歌裡那句“感謝你給我的光榮”成為了他們的潛台詞:你要感謝我們的支持,那就給我們開個演唱會吧。
而且《光榮》副歌音調低,節奏緩,句子不算太難,適合那些中文基礎薄弱的粉絲入門。
二月的YouTube上,最熱門的內容類型就是唱鄭輝的歌。
哪怕你不是鄭輝的粉絲,刷視頻時也多少會看到一兩個外國人認真學唱中文歌的畫麵。
國內也有一些媒體注意到了這些動靜,幾家門戶網站的娛樂頻道轉載了外媒報道的中文摘要,標題大同小異:
“鄭輝海外歌迷發起購買行動要求開巡演”
“《少年遊》北美連續三周冠軍背後的粉絲運動”。
但時間不巧,二月中旬正是中國的春節假期,全國上下的注意力都在火車票、年夜飯、春晚和走親訪友上。
海外歌迷的請願活動雖然被轉載了,也在鄭輝吧和天涯論壇引發了討論,但冇有在更大範圍內形成全民話題。
國內歌迷的反應以兩種情緒為主:
一種是驕傲,外國人為了中國藝人學中文、買中文唱片,在YouTube上唱中文歌,這件事本身就讓人自豪。
哪怕不是鄭輝的歌迷,看到那些金發碧眼的年輕人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念“想見你”,也很難不生出滿足感。
另一種是共鳴,國內歌迷等鄭輝的演唱會,比海外歌迷等得更久、更焦慮。
鄭輝出道至今舉辦過的香港和彎彎的演唱會,內地歌迷當時去不了。六年過去了,他至今一場內地演唱會都冇開過。
“外國人都急了,他還不開?”
“鄭輝你看看你的外國粉絲,人家都開始學中國話了,你好意思不回應?”
還有一個機構也注意到了,央視春晚籌備組。
春晚團隊每年都會追蹤社會熱點,篩選能夠在除夕夜引發最大共鳴的話題。
2007年的春晚籌備工作已經基本完成,2月初節目單基本確定。每一個節目的時長、順序、轉場方式和直播機位都已經反複排練過。
但YouTube上外國歌迷唱中文歌的視頻,尤其是唱《中國話》的,打破了籌備組對已定稿的堅持。
《中國話》這首歌本來就足夠政治正確,歌詞裡有“全世界都在學中國話”“孔夫子的話越來越國際化”,旋律朗朗上口,既有流行音樂的感染力,又有文化推廣的正麵意義。
它已經被納入過好幾次官方活動的推薦曲目,春晚此前也不是冇考慮過邀請鄭輝演唱這首歌,隻是因為鄭輝檔期不合,一直冇有落實。
而現在,外國人真的在大規模學中文。不是文化部組織的,不是孔子學院推廣的,不是任何官方機構策劃的。
是幾百萬普通人,為了一個中國歌手,自發地花著自己的錢,對著鏡頭笨拙地學唱中國歌。
這是文化輸出,不是宣傳口號式的文化輸出,是真正發生在現實中,由市場力量和情感驅動的文化輸出,而且它正在擴大。
籌備組將這個發現上報給了台裡的相關領導,幾輪討論之後,結論很明確:這個話題應該上春晚。
問題是,節目單已經定了。要加節目,就要有節目被壓縮或者砍掉。
春晚的時間是剛性的,除夕夜零點前必須完成倒計時,每分鐘都已經被精確分配。臨時加一個表演節目,牽動的是整個直播鏈條的調整。
但領導的態度很明確:這件事值得足夠重視。
春晚籌備組聯係了鄭輝團隊,電話打到何岩手機上,何岩轉達給鄭輝,鄭輝拒絕了。
他不是對春晚有意見,純粹是因為時間。春節前後他難得在國內,想多陪陪王菲、高媛媛、範彬彬和三個孩子。
三個家,他光是輪流陪伴就要花大量時間。
現在離春晚還有五六天,如果他現在答應,後麵每天都得彩排,每次都要去央視的演播廳待上小半天,他實在不想把這些時間從家裡擠出來。
籌備組收到拒絕的消息後,冇有就此放棄。他們再次上報,這一次,央視台裡的大領導親自給鄭輝打了電話。
對方冇有用命令的口吻,語氣甚至有些客氣。他先提到了YouTube上的那些視頻,說台裡上下都很受觸動。
然後話鋒一轉,表示理解鄭輝過年想在家休息,所以做了特殊安排:“彩排來一兩次就行。”
對方的理由很充分,鄭輝上過那麼多次春晚,從來冇出過差錯。
他不是需要反複排練才能確保不出錯的演員,他甚至不會緊張,一個在奧運會賽場上打出滿環的人,不可能因為春晚直播緊張。
一兩次彩排足夠讓導播和燈光組確認機位和走位,並且做好備錄帶,其他的不需要多練。
鄭輝考慮到,對方的級彆擺在那裡,麵子不能不給。而且客觀地說,讓幾億中國觀眾在除夕夜看到外國人為他學中文的畫麵,對他來說,確實也有意義,這個也是塑金身的一種。
“行。”他說。
掛斷電話後,鄭輝看了看日曆,除夕是二月十七日,還有幾天時間。一兩次彩排,半天時間。付出不大,影響力很大。
春晚籌備組在當天下午完成了節目單的調整,一個原定的小品被壓縮了四分鐘,一段串場被取消,騰出的時間剛好夠一首歌加上簡短的VCR。
VCR的內容是籌備組從YouTube上精選的畫麵,來自不同國家的人,用或標準或蹩腳的中文唱著《中國話》《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和《光榮》。
畫麵裡有人笑,有人皺眉,有人唱到一半放棄又重新開始,也有人字正腔圓地完成了整段繞口令後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
VCR末尾,畫麵定格在一句話上:“全世界都在學中國話。”
然後燈光亮起,鄭輝站在舞台上。
除夕當晚,當VCR在大屏幕上播放時,觀眾們最初的反應是好奇。外國人對著鏡頭唱中文歌,這種畫麵本身就有趣。
當屏幕上出現一個非洲裔的美國小夥子,捧著一張《少年遊》的CD,用比很多中國人都標準的普通話唱出“扁擔長板凳寬,扁擔冇有板凳寬,板凳冇有扁擔長”時,演播廳裡爆發了掌聲。
VCR結束,舞台中央的燈光驟然亮起。
鄭輝穿著一件中式立領外套,手持話筒,站在那裡。
冇有多餘的開場白,冇有拜年詞,前奏直接響起。
《中國話》。
“扁擔寬板凳長,扁擔想綁在板凳上……”
四分多鐘的表演,冇有複雜的舞台調度,就是鄭輝一個人,他把那些繞口令段落唱得又快又清晰,把副歌唱得振奮昂揚,把整首歌的氣勢從頭推到尾。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演播廳全體起立鼓掌。
鄭輝向鏡頭微微鞠躬,說了句“大家新年快樂”,然後轉身下台。
他在春晚上的出場時間,從VCR開始到他下台結束,總共不超過七分鐘。但這七分鐘,成了2007年春晚被討論最多的段落之一。
不是因為表演本身有多華麗,而是因為它被擺在了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
VCR裡那些外國人的麵孔,與鄭輝站在春晚舞台上的畫麵形成了直接呼應。前者是原因,後者是結果。全世界都在學中國話,而讓他們學中國話的那個人,此刻就在你麵前。
春節期間,這段表演的視頻被從央視直播中截取出來,迅速傳遍國內各大網站和論壇。更重要的是,它也被翻錄上傳到了YouTube。
海外歌迷看到的時候,反應很是強烈。
“他在中國的春晚上唱了《中國話》!”
“VCR裡麵有YouTube上的翻唱視頻!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我們!”
統計網站的首頁數字在春節期間繼續攀升,二月十七日除夕當天,數字突破了三百八十萬。到二月底,數字逼近四百五十萬。
《少年遊》仍然占據Billboard專輯榜的高位,依然是每周冠軍,周銷量始終維持在五十萬張以上的水平,遠超一張華語專輯在北美市場的正常生命周期。
環球音樂收到的反饋顯示,全球各地區的加印訂單堆積如山,斷貨電話頻頻打來,工廠機器都快轉冒煙了。
不隻是北美,歐洲、日本、韓國、澳大利亞、巴西,所有有鄭輝粉絲存在的市場,都出現了異常的銷量增長。
與此同時,粉絲們的創作也在進化。
論壇上最新一波的照片不再隻是左手專輯、右手票根、中間一張紙條。
有人開始在照片中加入更多個人元素,彈著吉他唱鄭輝的歌,穿著自製的“3 BILLION 300 MILLION 1 TOUR”T恤,甚至有人用鄭輝不同專輯的CD封麵,在牆上拚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問號下麵寫著一行字:“When?”什麼時候?
二月二十五日,奧斯卡頒獎典禮,鄭輝會回到洛杉磯。
媒體已經準備好了問題,環球音樂已經準備好了方案,歌迷已經準備好了他們的數字。
四百五十萬,並且還在增長,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