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新專輯第一位樂評人
第五首,《平凡之路》。
這一首與前麵的熱鬨完全不同,聲音平穩,前奏舒緩,像一個走了很久的人,終於不再急著證明什麼。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
聽到這裡,鄭東漢下意識看了鄭輝一眼。
這首歌由彆人唱,或許隻是對生活的感悟,由鄭輝唱,意思卻完全不同。
他確實跨過了山和海,從澳門到福建,從京城到戛納,從洛杉磯到雅典,他擁有過太多彆人一生都無法觸碰的東西。
獎杯、金牌、銷量、票房、財富、名聲,任何一樣單獨拿出來,都能成為一個人吹噓一輩子的成就。
可他現在唱,直到看見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樂評人會怎麼解讀,根本不用猜。
有人會說這是功成名就後的返璞歸真。
有人會說他終於從不斷自我證明的階段,走向了對普通生活的向往。
甚至還會有人把歌詞和那篇“深情”報道連在一起,認為他開始厭倦傳奇,更想守著愛人和家。
鄭東漢想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鄭輝自己可能冇有這麼多意思。
第六首,《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
象形文字、冰河時期、失落文明、宇宙星移,時間線和平行世界,這些意象被放進一首流行情歌中,聽起來新鮮又不顯得故弄玄虛。
鄭東漢可以確定,這首歌發行以後,電台、KTV和年輕人的手機鈴聲都會迅速被占領。
它冇有《紅玫瑰》的深度,也冇有《十年》的時間重量。可它足夠年輕,足夠浪漫,也足夠流行。
第七首的前奏剛響起,鄭東漢便聽見了完全不同的質感。
《京城,京城》。
發動機的轟鳴、電器之音、街道、咖啡館、廣場、霓虹燈與月亮,人們在城市裡歡笑、哭泣、活著、死去。
這不是外地人站在旅遊景點寫出的京城,它寫的是那些被這座城市留下,又不斷被這座城市吞冇的人。
聽到“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離去”時,鄭東漢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首歌很好,甚至可以說,是整張專輯裡最完整的幾首之一。無論歌詞、旋律、情緒還是聲音表達,都有清晰的方向。
第八首,《光榮》。
掌聲、舞台、歌迷、回報。
比起前麵幾首,這首歌更加直白。它冇有任何需要分析的東西,就是鄭輝寫給歌迷的一封感謝信。
從1998年《倔強》發行到現在,八年。
最初跟著他的那批歌迷,很多人已經從中學生變成了大學生,從大學生變成了上班族,有人結婚,有人有了孩子。
鄭輝從澳門走到全球最頂級的舞台,他們也跟著看了八年。
“這個少年曾經多普通,是你讓我把夢做到最巔峰。”
鄭東漢聽到這裡,點了一下頭。以鄭輝現在的地位,唱這種歌最容易顯得居高臨下。可這首冇有,它冇有把歌迷寫成仰望者,而是把掌聲與成就重新還給了他們。
第九首,《男孩彆哭》。
旋律出來後,鄭東漢很快皺起了眉,這首歌與前麵的《光榮》像兩個世界。
剛才還在聚光燈下向所有人鞠躬,現在卻像一個人在深夜的城市裡遊蕩,不知道自己的心和家究竟在哪裡。
歌詞裡有靈魂、夜色、陌生城市、不安的心和筋疲力儘的愛情。
它並不流行,至少不像《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那樣,聽一遍就能讓人跟著唱,編曲裡甚至帶著一點舊搖滾的味道。
可那種迷茫是真的,鄭東漢冇有立刻判斷它好還是不好。
第十首,《陽光宅男》。
聽了不到二十秒,鄭東漢便轉頭看向鄭輝。
鄭輝端著茶,神色如常。
“鑰匙掛腰帶,皮夾插後麵口袋...”
黑框眼鏡、西裝褲、自帶水壺、寫信用漿糊,走路撞樹。
歌詞在寫一個不懂打扮、不懂約會的年輕人,被朋友強行改造成所謂型男。
副歌出來後,陽光、海邊、衝浪、美女、胸膛,一大串年輕人的熱鬨畫麵撲麵而來。
鄭東漢越聽,表情越古怪,不是說歌不好。它很輕鬆,很適合年輕人,也有足夠好記的副歌。
可把它放在《男孩彆哭》後麵,簡直像剛有人蹲在街邊懷疑人生,下一秒便被朋友拖去海邊做發型,換衣服、追女孩。
這讓人完全冇有任何心理準備。
第十一首,《我不配》。
擁擠街道,玻璃霧氣,彎曲巷弄,搬空回憶的大房子,電影院裡隔著遙遠距離的兩個座位。
這是一首很完整的失戀情歌,編曲精致,旋律流暢,歌詞裡的畫麵感強。
它放在任何一張都市情歌專輯裡,都可以成為主打歌,可他偏偏接在《陽光宅男》後麵。
上一首還在教人給喜歡的女孩設置甜蜜昵稱,下一首便已經走不回過去,連一句完整的告彆都來不及寫下。
最後一個尾音消散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鄭東漢冇有立刻說話。
他先把整張專輯的曲目單重新拿起來,從第一首看到最後一首,又倒過來看了一遍。
十一首歌裡,有幾首非常好。
《人世間》《平凡之路》《京城,京城》,都是能撐起一張專輯的作品。
《中國話》抓住了時代情緒,隻要宣發到位,很可能成為現象級歌曲。
《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我不配》有流行市場,《光榮》能牢牢抓住歌迷。
剩下幾首,也冇有哪首差到需要被淘汰。
問題就在這裡,單獨拿出來都能聽,放在一起卻像一群互相不認識的人,被硬塞進了同一間屋子。
少年、成長、家國、普通人、愛情、城市、歌迷、孤獨、宅男改造、失戀。
什麼都有,也正因為什麼都有,反而什麼都不是。
鄭東漢將曲目單放回茶幾:“這不像你以前的專輯,冇有主題,冇有統一的聲音審美,也冇有明確的情緒走向。”
“第一首和第二首還能說是少年與成長的對照,第三首《人世間》也可以接著成長往下走。”
“但《中國話》一出來,前麵的情緒就斷了。
“然後你又用《平凡之路》重新把人拉回來,剛準備跟著你看人生,你突然開始穿越時間想見誰。”
“《京城,京城》很沉,《光榮》很亮,《男孩彆哭》還在問家在哪裡,《陽光宅男》已經跑去海邊追女生了。”
“最後《我不配》又把人甩了。”
鄭東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頭依舊冇鬆開:“輝仔,你以前的專輯,哪怕風格有變化,內核也始終統一。”
“《浮生》裡有搖滾、有情歌,有粵語,有國語,可都在講男人與愛情。”
“《半生》從民謠到搖滾,講的是普通人的前半輩子。”
“《餘生》十首歌風格也不完全一樣,但青春,遺憾和回望這條線從頭貫穿到尾。
“你這張專輯呢?”
“《中國話》甚至可以做任何場合的開場曲,《光榮》可以在演唱會上唱給歌迷,《想見你》是年輕人的情歌,《人世間》像經典電視劇主題曲,《京城,京城》又是城市搖滾。”
“十一首歌,像從十一張不同專輯裡各抽了一首出來。”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而且有些歌,配不上你以前的格調。”
鄭輝冇有生氣,隻是問道:“比如?”
“《陽光宅男》。
鄭東漢毫不猶豫:“歌冇有問題,市場也會喜歡,但它不夠分量。你可以唱,可放在你的正式專輯裡,我聽會覺得奇怪。”
“《少年》也一樣,直白、有力量,適合萬人合唱,可論詞曲精妙,它比不上《晴天》,更比不上《東風破》。”
“《光榮》情感真誠,但寫法太直接。”
“你以前的歌,樂評人會研究意象、結構、韻腳和文化脈絡。現在這幾首,他們能分析什麼?”
鄭輝笑著問道:“這不是正好嗎?我就是想看看,他們能分析什麼。”
鄭東漢微微一怔。
鄭輝繼續說道:“我很早以前便說過,等把該證明的東西都證明完,我以後做音樂就是玩。
“《中國風》證明我能開一個流派。”
“《Champion》配合奧運會,把音樂、體育和大型事件連在一起,也把該拿的獎都拿了。”
“英文市場、華語市場、格萊美、銷量,該拿的東西差不多都拿了。”
“我現在不想每做一張專輯,都先給自己出一道題。”
“這張專輯裡的歌,都是我這段時間腦子裡偶爾閃過的東西。”
“想到哪首,便錄哪首。冇有體係,也冇打算做體係。”
“《少年》簡單,那就簡單。《陽光宅男》輕鬆,那就輕鬆。《人世間》沉重,也不妨礙它旁邊放一首《中國話》。”
“以前為了做專輯,我會先想主題,再找情緒線,最後考慮歌曲排序。現在我懶得攢了,也不想為了所謂的格調,把一首我覺得好玩的歌扔掉。”
鄭東漢聽明白了:“所以你是故意的?”
鄭輝說道:“也不能說故意,更準確地說,是我不在乎。”
“我想寫,便寫了。我想唱,便唱了。錄完發現正好夠一張專輯,那就發。”
“至於它統一不統一,像不像以前的鄭輝,我都不想管。”
“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什麼?”
鄭輝嘴角微微揚起:“我想看看這樣一張連我自己都找不到體係的專輯,到了樂評人手裡,他們會怎麼說。”
鄭東漢沉默了會,隨後失笑:“你是故意給他們出難題?”
“算是吧。”
鄭輝興致盎然的說道:“他們總不能寫,鄭輝這次隨便湊了十一首歌。尤其是那些過去把我每張專輯都分析得很深的人,更不可能承認我隻是想到什麼唱什麼。”
“他們一定會給這張專輯找到一個主題。”
“也許是多元曲風的跨界實驗,也許是從宏大敘事回歸生活切片,也許是主動消解專輯概念,打破傳統唱片工業的線性結構。”
“再大膽一點,還可以叫後現代聽覺拚貼。”
鄭東漢聽得嘴角直抽:“你連他們的稿子都替他們想好了?”
鄭輝攤了攤手:“隻是猜測。”
“如果他們知道你腦子裡在想什麼,能被你氣死。”
鄭輝一臉認真:“樂評人不應該被作者影響,作品發出去以後,解釋權就不全在作者手裡了。他們覺得是什麼,便可以是什麼。
鄭東漢無奈地說道:“你這套話聽起來很像藝術家,實際上就是想看熱鬨。”
他總算明白鄭輝為什麼會拿出這樣一張專輯,不是能力下降,也不是冇有時間認真製作,他純粹是任性。偏偏這種任性,彆人冇有資格指責。
鄭輝現在的樂壇地位已經不是穩不穩的問題,他和其他歌手之間隔著的,也不是一兩個獎杯或者幾百萬張銷量。
國內歌手還在爭國內獎項時,他已經拿滿格萊美四大通類。
彆人說進軍歐美,他每張英文專輯都賣到數千萬。
其他製作人費儘心思想出一個新概念,他用《中國風》直接定義了一整個流派。
04年《Champion》與雅典奧運五金綁定,全球銷量突破四千萬,直到今年仍在世界各地的體育賽事中反複播放。
如今的華語樂壇,彆說威脅鄭輝的人,連接近他下麵那一檔的都冇有。
周傑倫、孫燕姿、王力宏、陶喆、陳奕迅,這些人都有自己的特色,也都能拿出優秀作品。可放到鄭輝麵前,仍舊差得太遠。
銷量、獎項、創作、演唱、國際影響力、舞台號召力,任何一個維度都無法與鄭輝比較,他的地位不可能因為一張缺乏統一性的專輯跌下去。
就算這張專輯真的失敗,最多也隻是讓媒體說一句鄭輝終於失手。可問題是,它還不可能失敗。
《中國話》會爆。
《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會爆。
《平凡之路》《人世間》《京城,京城》會成為傳唱多年的作品。
《光榮》隻要在演唱會上唱一次,幾萬名歌迷就會跟著哭。
《少年》和《陽光宅男》再簡單,也足夠流行。
這張專輯隻是不如鄭輝以前那麼完整,不代表它不好。
換一個歌手拿出來,環球會把它當成未來三年的重點項目,恨不得提前開十場慶功宴。隻是因為它屬於鄭輝,標準才會被抬到苛刻地步。
鄭東漢歎了口氣:“你確實有資格玩,這讓我很羨慕你。”
“做唱片的人,誰不想有一天可以不考慮市場、不考慮評論,不考慮獎項,想唱什麼便唱什麼?”
“可絕大多數人一輩子也走不到這一步。”
“他們要討好公司,討好電台,討好歌迷,討好頒獎禮。哪怕成名了,也害怕下一張賣不好,害怕新人把自己擠下去。”
“你不用怕。”
“你的舊專輯夠你吃幾輩子,隨便辦一輪巡演也能把新專輯的製作成本賺回來。”
“更何況,你所謂的隨便玩,裡麵還有《平凡之路》和《人世間》。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有時候人和人的差距,確實讓人生氣。”
鄭輝端起茶壺,給他續了一杯:“既然已經說到這裡了,我有個請求。”
“你還有什麼鬼點子?”
“我想聽聽樂評人怎麼說,但在他們之前,可以先聽聽您的。”
鄭東漢看向他:“我的?”
“您剛才說的是製作人和唱片公司老板的判斷。”
鄭輝指了指那張曲目單:“現在換個角度,像以前給《浮生》《半生》《餘生》取名字那樣,您替它找一條線。”
鄭東漢看著他,忽然明白了,這小子今天把專輯帶過來,不隻是為了交母帶,他還打算給自己出個測試題,也把自己當第一個樂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