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戛納影後
下午六點半,禮賓車駛出馬丁內茲酒店地下通道。
車窗外是被封閉的海濱大道,警戒線外站滿了媒體和影迷。閃光燈隔著車窗不斷亮起,範彬彬坐在後排,手指輕輕搭在裙擺上,掌心有一點涼。
鄭輝坐在她旁邊,鞏利在另一輛車裡。
鞏利是在下午三點多抵達戛納的。
她原本已經離開法國,接到鄭輝方麵的通知後臨時改簽趕回來,當然,鄭輝有說明雅各布的那番話,鞏利知道自己得獎的可能性很小,但她還是來了。
車隊在電影宮前停下。
車門打開,鄭輝先下車,轉身伸手。範彬彬扶著他的手從車裡下來,冰藍色禮服在紅毯燈光下泛出冷而明亮的光,銀藍刺繡像碎冰一樣鋪在肩頸和袖口。
她站穩後,輕輕鬆開鄭輝的手,轉身麵對攝影區。
“Fan Bingbing !”
“Zheng !”
“Here! Here!”
兩側攝影師的喊聲混在一起,快門聲連成一片。範彬彬已經走過無數次紅毯,可今天不同,她能感覺到每一道鏡頭都帶著判斷和期待。
不是單純拍一個女明星的禮服,而是在等待一個即將被確認的答案。
鞏利從後麵的車下來,走到兩人身邊時,先看了範彬彬一眼,笑著說:“彬彬今天很漂亮。”
範彬彬說道:“謝謝鞏利姐。”
鞏利又看向鄭輝:“你倒是輕鬆。”
鄭輝攤了下手:“我已經拿過太多次獎了,緊張也該輪到彆人。
三個人並肩向前走。
戛納閉幕式的紅毯比開幕和首映都短一些,氛圍也更直接。能在閉幕式出現的人,大多已經被外界默認與獎項有關。
媒體不再像前幾天那樣追問“是否期待獲獎”,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已經失去意義。
走到中國媒體區時,幾個國內記者明顯比旁邊外國記者更興奮。
央視記者舉著話筒,旁邊站著新浪、搜狐、網易、《南方都市報》《新聞晨報》等媒體的記者。劉敏也在,隔著護欄朝鄭輝揮了揮手。
鄭輝停下腳步,範彬彬和鞏利也跟著停下。
劉敏笑著問道:“鄭導,這是你第二次以導演身份帶著作品回到戛納主競賽。相比六年前《爆裂鼓手》那次,這一次戛納之旅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鄭輝說道:“六年前我第一次來戛納,更多是在證明自己有資格站在這裡。那時候年輕,興奮大過一切。
現在不一樣,這次我更關心電影能不能被觀眾真正看見,演員的表演能不能被理解。尤其是彬彬,她為這個角色付出了很多。”
劉敏又問:“這次《女人的碎片》在戛納引發了很多關於女性身體經驗和母職創傷的討論,你怎麼看這種討論?”
鄭輝說道:“電影如果能讓人討論現實,就是一件好事。我們拍這部片子,不是為了給任何人一個標準答案。
生產、失去、悲傷、重新生活,這些經驗本來就不該被一句話概括。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感受。”
劉敏把話筒轉向範彬彬:“彬彬,這次戛納之行對你來說,有冇有什麼特彆難忘的時刻?”
範彬彬說道:“首映結束,燈亮起來的時候。”
“我當時坐在座位上,聽見大家鼓掌,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鬆了一口氣。”
“因為準備了太久,拍的時候也很辛苦。電影冇有放完以前,我不知道觀眾會不會接受。等燈亮了,聽到掌聲,才覺得我們做的事情被理解了。”
“以後還會繼續挑戰這種高難度角色嗎?”
“會。”
範彬彬笑了笑:“但最好先讓我休息一段時間。這部戲太累了,身體和情緒都累。”
周圍響起一陣笑聲。
劉敏看向鞏利:“鞏利老師,您怎麼看彬彬在《女人的碎片》裡的表演?”
“她拍的時候我就在現場。”
鞏利說道:“我知道她做了多少準備,也知道那個長鏡頭有多難。”
“最後出來的效果,配得上現在所有評價。”
她冇有提獎項,卻比任何直接的預測都更有分量。
後麵的禮賓人員抬手做了個提醒,示意時間差不多了。
鄭輝正準備離開,又停了一下,他看向中國記者區:“對了,跟大家說件事。”
記者們重新舉起話筒。
“這次來戛納,我有彆的行程,中間回了一趟巴黎,一直冇機會請大家吃飯。”
“今晚頒獎結束後就不請宵夜了,你們還要趕著發稿,真坐下來吃幾個小時,估計編輯部能打電話罵人。”
記者區頓時響起哄笑聲。
鄭輝繼續說道:“明天中午,我包了餐廳,請大家吃頓便飯。”
“在場的,還有其他這次來戛納采訪的中國記者,到時候憑媒體證過來就行。”
“如果有人買好了今晚或者明天上午的機票,實在趕不及,我這邊幫你們報銷改簽費用。”
有個年輕的記者立刻喊道:“不用改簽費!鄭導或者彬彬姐到時候多回答一個問題就行,報社肯定給報銷!”
旁邊馬上有人附和:“對,我們單位報銷!”
“鄭導彆管機票,準備好回答問題!”
記者區哄笑成一片。
鄭輝也笑了:“冇問題,明天隻要彆問我銀行賬戶有多少錢,其他都能聊。”
“那彬彬姐呢?”有人喊道。
範彬彬順勢說道:“我也冇問題,到時候隨便問。”
“戀愛問題也能問嗎?”
“問可以,回不回答看我心情。”
又是一陣笑聲。
短暫的輕鬆讓範彬彬緊繃的情緒緩了下來,禮賓人員再次提醒,範彬彬和鄭輝衝中國記者揮了揮手,鞏利也點頭致意,三個人繼續向電影宮入口走去。
進入會場後,外麵的喧囂一下被門隔開。
盧米埃廳內燈光柔和,座位已經基本坐滿,獲獎者候選和主競賽劇組被安排在前排靠中間的位置。
鄭輝、範彬彬、鞏利坐下後,冇多久王家衛和其他評委進入會場,坐到舞台一側。
王家衛戴著墨鏡,神情依舊看不出什麼。
國際章坐在評委席上,目光從台下掃過。她看見範彬彬時,停了一下,然後很快移開。
範彬彬冇有注意到她。
閉幕式開始。
三大電影節的頒獎從來不會拖得太長,冇有奧斯卡式的歌舞段落,也冇有一輪又一輪冗長的商業表演。
主持人樊尚·卡塞爾上台,用法語和英語簡單開場,隨後便進入各單元獎項。
短片、金攝影機、某些特彆獎項依次頒發。
一種關注單元最佳影片頒發給《江城夏日》,導演王超。
掌聲、致辭、合影,一切推進得很快。
範彬彬聽著台上的聲音,感覺時間反而變慢。每一個名字被念出時,她都要在心裡反應一下那是不是主競賽。
幾輪之後,她開始有些麻木,直到主競賽單元正式開始,身體才重新繃緊。
最佳編劇獎先頒出。
佩德羅·阿莫多瓦的《回歸》。
台下響起熱烈掌聲,阿莫多瓦上台,風度依舊,感謝評審團和演員。鏡頭掃過佩內洛普·克魯茲,她微笑鼓掌,狀態很好。
緊接著是最佳男演員。
樊尚·卡塞爾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單,表情微微頓住。
他抬頭看向評委席,像是在確認什麼。國際章和莫妮卡給了一個肯定的眼神,王家衛坐在那裡冇有任何動作。
樊尚·卡塞爾重新看向觀眾席,用法語念出開頭,然後切換成英語:
“最佳男演員獎將頒發給...”
他停了一下,念出第一個名字。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全場出現了明顯的騷動。
不是普通的驚喜,而是帶著疑惑的嘩然。現場觀眾先是愣住,隨後才在禮儀性的引導下鼓掌。
掌聲響起的同時,低聲議論也迅速蔓延開。
“五個?”
“一起?”
“這是表彰團隊?”
範彬彬也愣了一下。
她看著五位《光榮歲月》的演員依次站起身,從不同位置走向舞台。
因為冇人預料到有五個人獲獎,蕭邦隻準備了一座小的水晶金棕櫚獎杯。五個人站成一排,先由其中一人接過獎杯致辭,隨後又輪流拿著獎杯給攝影師拍照。
五個人共用一座獎杯,獎杯在他們手中傳來傳去,每個人都想握一下,卻又不能拿太久。台下的人鼓掌,鏡頭切到評委席。
王家衛依舊平靜,好像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範彬彬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不會最佳女演員也來這麼一下吧?
如果一會兒樊尚·卡塞爾念出鞏利和她的名字?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更快,她冇有說出來。
鄭輝注意到她的動作,偏頭低聲問道:“怎麼了?”
“冇什麼。”
範彬彬看著台上:“就是覺得今晚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鄭輝大概猜到了她在擔心什麼,他卻冇有同樣的顧慮。
上午雅各布打電話時,明確說他和範彬彬一個都不能缺席,卻冇有提鞏利。
如果最佳女演員是《女人的碎片》的女性集體表演獎,鞏利同樣不可能被漏掉。
既然隻點了範彬彬的名字,那就應該隻有她一個。
台上的最佳男演員致辭結束,樊尚·卡塞爾重新走到話筒前。
範彬彬覺得耳邊的聲音遠了一些,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最佳女演員獎。
樊尚·卡塞爾低頭看名單,冇有遲疑。
“最佳女演員獎頒給......範彬彬,《女人的碎片》”
那一瞬間,範彬彬機械麻木的站起來,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卻像是在水中,聲音在她耳朵裡顯得有些遙遠。
周圍的掌聲響起,鄭輝站起身,轉過來抱住她。鞏利也起身,給了她一個擁抱,在她耳邊說:“恭喜,實至名歸。”
範彬彬這才像被拉回現實,她呼了口氣,然後提著裙擺走向過道,鏡頭一路跟著她。
她走上台階時,眼前忽然閃過一幅很久以前的畫麵。
深圳一個新樓盤的售樓中心門口,開發商搞了個宣傳活動,搭了個露天舞台。她穿著《還珠格格》劇組的粉紅色戲服,一個人坐在後台最角落的椅上。
周圍是劇組其他配角的說笑聲,冇有人跟她搭話。她低著頭,假裝自己隻是累了。
那時候的她隻是金鎖。
劇組裡所有人都比她更受關注,有人熱鬨,有人被圍著,她坐在那裡,像一個不小心被落下的人。
然後鄭輝走過來,喊了她一聲:“範彬彬?”
那麼多年過去,她仍然記得自己抬頭時的驚訝。
他冇有喊她金鎖,他喊的是她的名字。
畫麵又跳到京城西站。
她拖著行李箱,站在出站口,心裡亂成一團。她和瓊瑤公司解約,家裡拿出二十萬賠償。她知道自己接下來可能要簽一家並不乾淨的公司,也知道對方想要的不是她的表演。
她帶著絕望的決心去找鄭輝。
那天晚上,她喝了酒。
她把自己逼到懸崖邊,以為人生不過就是這樣,漂亮女人想往上爬,總要交出一些東西。
她不甘心,所以想把最珍貴的東西交給自己喜歡的人,然後再去麵對那個汙濁的世界。
可是鄭輝冇有讓她跳下去。
《浪漫滿屋》,《大明女醫傳》,《我的野蠻女友》,《女人的碎片》………………
一步一步。
從內地電視劇裡的小丫鬟,到北美賣座電影女主角,再到現在。
腳下的台階似乎越來越高。
她已經走到了舞台中央。
頒獎嘉賓笑著將水晶金棕櫚遞到她手中。
範彬彬低頭看了一眼,水晶折射著舞台燈光,金色棕櫚葉被包裹在透明材質中,像一小束永遠不會枯萎的光。
她接過獎杯以後,按照禮儀擁抱頒獎嘉賓。
攝影師退到一旁,她站在話筒前,台下掌聲漸漸平息。
範彬彬看著眼前幾千名觀眾,原本準備好的英文獲獎感言突然變得有些模糊。
她停了幾秒,才開口:“謝謝。”
“謝謝戛納電影節,謝謝評審團把這個獎給我。”
她停了一下,調整呼吸。
“這是我第一次站在這個舞台上領獎。對我來說,這不僅是一個演員的榮譽,也是一個中國女演員非常珍貴的時刻。”
她換成中文,現場同傳耳機裡開始翻譯。
“我要感謝我的祖國。感謝中國電影給我的成長土壤。感謝我的父母,是他們一直支持我走到今天。
感謝謝晉恒通明星學校,那裡是我表演道路真正開始的地方。
“為了《女人的碎片》這部電影,我準備了很久。
我去過內地的醫院產科,觀察過很多產婦,也去了解美國的家庭分娩,看了大量資料,和醫生、助產士、母親們交流。
這個角色對我來說很難,不隻是技術上的難,而是你必須把身體、心理和尊嚴都交給角色。”
她停頓了幾秒,台下很安靜。
“但最重要的是,鄭導看見了我。”
範彬彬看向鄭輝,鏡頭立刻切過去,鄭輝坐在台下,神情冇有太大變化,隻是微微抬頭。
“他相信我能演好這個角色。他把這麼重要的一部電影交給我,把那麼長,那麼艱難的一場戲交給我。我知道這份信任有多重。”
她說到這裡,眼眶有些紅,但冇有哭:“謝謝鄭導。”
她心裡還有很多話。
她想說謝謝你那年在後台喊我的名字。
想說謝謝你冇有讓我去簽那個公司。
想說謝謝你在所有人隻看見我漂亮時,看見我可以成為演員。
想說謝謝你給我所做的那些影視劇,那些專輯。
可這裡是戛納的舞台,幾千名觀眾和全世界的鏡頭都在看著。
她最終冇有說出來,有些話,不適合在這裡說。或者說,僅僅一句“謝謝鄭導”,已經足夠。
範彬彬收回目光:“最後,感謝《女人的碎片》所有工作人員。這個獎屬於每一個幫助我完成這次表演的人。
“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