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滾石》中文版的調查
2006年的輿論場已經進入了“觀點對攻”的時代。
如果內地媒體隻發正麵通稿,假裝那些嘲諷的聲音不存在,在網民已經通過論壇看到了相關報道的情況下,反而會顯得心虛。
你不回應,對方就會替你定義。
於是,一批市場化媒體主動出擊。
《南方都市報》在第三天的評論版上辟出了一個專欄,標題是:
“港媒評鄭輝江郎才儘,我們不敢苟同”
文章列出《蘋果日報》和《自由時報》的核心觀點,然後逐條反駁。
“技術獎=安慰獎?”
“如果技術獎是安慰獎,那麼奧斯卡設立視覺效果、攝影、混音、音效剪輯這些類彆的意義是什麼?
這些獎項的投票委員都是各自領域從業三十年以上的專家,他們的專業判斷不需要任何外行來定義含金量。
事實上,在電影工業中,技術類獎項的評選標準往往比表演類和導演類更加客觀,因為它們可以用數據和行業標準來衡量,而不是像最佳影片那樣受到政治因素和人情世故的乾擾。”
“鄭輝隻是商業片導演,冇有藝術追求?”
“在做出這種判斷之前,請先回答以下問題:中國有幾位導演擁有金棕櫚、金獅和奧斯卡最佳導演的三重桂冠?答案是一位,鄭輝。
他在二十歲到二十三歲之間完成了歐洲三大電影節加奧斯卡的藝術征服,然後轉向商業領域。
一個站在珠穆朗瑪峰頂端的人決定去攀登喬戈裡峰,你不能因為他暫時不在珠峰頂上就說他跌落了。”
“李安大勝鄭輝?”
“李安獲得最佳導演,實至名歸,我們向李安導演致以敬意。但將此解讀為‘李安大勝鄭輝”,是粗暴的二元對立。
鄭輝在本屆奧斯卡上獲得八項提名、五項獲獎,創造了超英電影在奧斯卡上的曆史最佳戰績。李安獲得最佳導演這一項。
五比一,從數量上看,到底誰大勝?
當然,我們不認為數量比較有意義。但既然某些媒體執意要比,那就比到底好了。”
文章最後寫道:“中國導演在奧斯卡上大放異彩,本應是一件令所有華人驕傲的事情。
但某些港台媒體急於貶低鄭輝、抬高李安,將兩位優秀導演的成就人為對立起來,這種做法除了製造撕裂,冇有任何建設性意義。
我們建議這些媒體同仁認真反思一個問題,你們到底是在評價電影,還是在發泄對鄭輝拒絕你們市場和獎項的私人恩怨?”
這一段話直接點出了那些嘲諷背後的真實動機,不是就事論事的藝術討論,而是被拒絕後的報複性羞辱。
《新京報》也加入戰場。
“五座小金人的重量:西方視野下的庫布裡克與我們的反思”
文章冇有糾纏於“技術獎vs導演獎”的低級爭論,而是直接搬出了英國《衛報》刊發的長篇電影評論作為武器。
《新京報》全文翻譯並引用了《衛報》文章的核心段落:“當一位攝影指導(沃利·菲斯特)在奧斯卡的舞台上公開承認‘這個獎本該屬於導演”時,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對一個人才華的致敬,更是對新型導演模式的定義。
鄭輝不是那種坐在監視器後麵說給我來點感覺’的導演。他畫每一張分鏡圖,他設計每一個光源的位置,他親手寫了整部電影的配樂。
我們把這種人叫做完全控製型導演。上一個被普遍認可的完全控製型導演,是斯坦利·庫布裡克。’
在拋出《衛報》這番極具分量的論斷後,《新京報》的編輯順勢切入了最得心應手的反思體節奏:
“當大洋彼岸的西方主流媒體,已經開始探討鄭輝作為‘完全控製型導演”對好萊塢工業體係的顛覆,甚至用斯坦利·庫布裡克這樣的電影巨匠來類比他時;
反觀我們某些一衣帶水的港台媒體同仁,卻依然停留在技術工人,安慰獎的狹隘認知中沾沾自喜。
這種認知落差的背後,難道不值得我們深刻反思嗎?
為什麼西方人能敏銳地洞察到這五座技術類小金人背後,是一個中國導演在好萊塢擁有絕對掌控力和建立新規則的權力,而部分中文媒體卻隻能展現出酸葡萄般的門派之見?
這種現象不僅暴露了某些媒體對現代電影工業缺乏最基本的常識,更折射根深蒂固的文化自卑與傲慢。
麵對一個真正用硬實力征服好萊塢工業體係的中國導演,某些人不去反思自身眼界與格局的落後,反而企圖用井底之蛙的標準去丈量蒼鷹的羽翼,這才是真正令人悲哀的。
我們需要反思的,不僅是電影評價體係的陳舊,更是這種見不得同胞站上世界之巔的劣根性。”
內地媒體之所以會如此一致地站在鄭輝這邊,原因並不複雜。
首先,也是最直接的原因,歐美主流媒體對鄭輝的評價是正麵的。
《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衛報》《綜藝》《好萊塢報道者》,這些在內地媒體人眼中代表著全球最高新聞水準的機構。
他們都在報道中高度肯定了《蝙蝠俠:俠影之謎》的五項技術獎成績,冇有任何一家歐美主流媒體用冷板凳,技術工人,跌落神壇來形容鄭輝。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這些媒體人的gui舔邏輯中,歐美肯定的東西,港台卻在否定。
這直接觸發了他們的反駁本能。
這些媒體人心中,存在著一條清晰的信源權威等級鏈:歐美大於日韓,日韓大於港台,港台大於內地。
當歐美和港台的評價出現矛盾時,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在歐美那邊。
這不是出於對鄭輝的偏愛,而是出於對信源權威等級的本能遵從。
其次,站在鄭輝這邊是有好處的。
鄭輝在國內的聲望早已到了一個無人能及的高度,奧斯卡,格萊美、奧運五金、2.9億慈善捐款、抗疫物資...他身上疊加了太多正麵標簽。
任何一家媒體站出來為他說話,都不會招致讀者的反感,反而會獲得好感和認同。
這是最簡單的利益計算,讚美鄭輝零風險高收益,批評鄭輝高風險零收益。
在這種環境下,媒體的選擇不需要思考。
港、台、內地的報紙還在圍繞五座小金人來回攻防時,另一群人正看著桌上的樣刊發愁。
Rolling Stone。
《滾石》。
這本創刊於六十年代末的美國雜誌,見證過披頭士、滾石樂隊、鮑勃·迪倫、邁克爾·傑克遜,也記錄過搖滾樂從反叛文化變成全球工業的全過程。
現在,它準備進入內地。
2006年是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第五年,文化市場正在進一步開放。海外媒體無法直接落地,就通過版權合作、內容授權、聯合編輯等方式進入中國。
《滾石》選擇的合作方,是已經擁有成熟編輯、發行和審校體係的《音像世界》。
雙方從去年底開始接觸,今年一月完成第一輪談判,二月確定合作框架,三月初,中文版籌備編輯部正式掛牌。
辦公室不大,野心卻不小。
他們準備做一本真正麵向中國年輕人的音樂雜誌,不隻翻譯歐美版內容,也要用足夠大的篇幅記錄華語音樂。
而擺在他們麵前的第一個問題,是創刊號封麵該給誰。
這個問題原本冇有爭議。
鄭輝。
除了鄭輝,也冇有第二個人合適。
從唱片銷量、獎項成就、全球影響力、話題熱度,到個人經曆和文化意義,整個華語樂壇找不出一個能與他並列的人。
甚至不用限定華語。
放到全世界,他也是過去八年最值得書寫的音樂人之一。
隻是,選定封麵人物容易,采訪本人很難。
主編坐在會議桌儘頭,他抬頭看了眼掛鐘,又低頭看向桌上的傳真:“還是冇時間?”
負責藝人聯絡的編輯點了點頭:“鄭輝助理何岩早上回過電話了,鄭輝人在洛杉磯,奧斯卡之後還有幾場宣傳活動,然後要馬上處理《穿普拉達的女王》開機前的事情,他們三月中旬要開機拍攝。
服裝、置景、演員排練,還有紐約那邊的協調,全擠在一起。”
“那邊有冇有明確拒絕?”
“冇有。他知道我們要做中文版,也知道創刊號想拿他做封麵。前麵已經答應采訪,隻是時間要往後排。
“排到什麼時候?”
“最快也要一周以後。”
桌邊有人翻了一下創刊流程表。
“一周以後采訪,錄音整理至少兩天,成稿兩天,確認引文一天,再加審校、排版、送印,時間根本來不及。”
“除非創刊號延期。”
“不能延期。”
發行負責人馬上搖頭。
“渠道已經談好了,書報亭、新華書店、音像店的鋪貨時間都鎖死了。廣告客戶也是按照三月底交付來簽的。現在延期,第一期就要賠錢,信譽也冇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冇有人願意把鄭輝換掉,這不是偏愛,而是最現實的選擇。
中文版創刊,最重要的不是做得多有格調,而是先讓讀者知道這本雜誌存在。
鄭輝現在正處於奧斯卡輿論風暴的中心,隻要把他的臉放上封麵,哪怕標題隻寫名字,報刊亭裡也不會郕人忽略。
更何況,《滾石》和鄭輝之間本來就有深厚淵源。
2000年,鄭輝第一張英文專輯《ZHENG HUI》橫空出世,《滾石》美國版曾用三頁篇幅報道那個突然闖入歐美搖滾市場的中國少年。
格萊美九項提名、七項獲獎之後,他第一次登上美國版封麵。
後來《Those Years》《Champion》發行,《滾石》都做過長篇專訪和樂評。《Champion》幫助鄭輝完成格萊美四大通類橫掃時,美國版甚至用了“超級唱片巨星”作為標題。
可那些都是英文報道。
對於內地讀者來說,他們熟悉鄭輝,卻未必真正了解他的音樂版圖到底有多大。
主編突然有個靈感:“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把介紹和采訪塞進同一期?”
桌邊幾個人抬頭看向他。
他說道:“鄭輝的分量,一期裝得下嗎?”
“他的華語專輯、英文專輯、格萊美、演唱會、創作風格、唱片工業影響、MV、電影配樂,隨便拆一項都能寫幾萬字。
就算他今天坐在這裡接受采訪,我們第一期也隻能做一個很簡單的個人專訪。”
負責內容策劃的副主編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拆成兩期?”
“對。”
主編拿起桌上的創刊策劃案,翻到封麵專題那一頁。
“第一期不等采訪,先做鄭輝的音樂成就。不是普通人物介紹,而是一份完整檔案,把他從1998年出道到現在的所有唱片、銷量、獎項、市場影響梳理清楚。”
“第二期再做他本人。”
“第一期回答一個問題,鄭輝到底取得了什麼成就。第二期回答另一個問題,他為什麼能做到。”
副主編發出疑問:“兩期連做同一個封麵人物,會不會太重複?”
“不會。”
發行負責人先開口了:“第一期如果銷量好,第二期有獨家采訪,隻會更好賣。甚至可以在第一期封麵上直接寫,鄭輝專訪,下一期繼續。”
美術總監也點頭:“視覺上可以做成一組。第一期用舞台照,第二期用近距離肖像。
一張是公眾眼裡的鄭輝,一張是鏡頭背後的鄭輝。”
主編看向編輯部眾人:“第一期的成就檔案必須經得起核查。”
“不能把新聞報道和網上傳言拚一拚就發,每一個數字都要有出處,唱片銷量必須找到發行公司、出版社、複製廠和第三方統計機構交叉確認。”
數據編輯皺起眉:“華語唱片很難統計,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盜版太嚴重,很多公司連自己的賬都說不清。港台和東南亞還能找環球,內地磁帶怎麼辦?”
有人立刻接話:“找白天鵝音像出版社。”
“鄭輝早期在內地發行的所有專輯,都是委托白天鵝申請版號和發行。音像製品複製要有文化局核發的複製委托書,每一批複製數量都要備案。
數據編輯眼睛一亮:“隻要他們肯提供記錄,內地正版銷量就能查清楚。”
主編拍板:“那就去查,從今天開始,所有人先停下手上的常規欄目。
音樂史組查獎項,產業組查唱片發行,市場組找環球,人物組梳理曆年采訪。三天內,我要看到第一版數據。”
“隻有三天!創刊號不會等我們。”
主編掃過眾人。
“我們要做的是《滾石》中文版第一期,不是月底交作業。想拿鄭輝做封麵,就得拿出配得上他的東西。”
會議室裡椅子接連後移。
編輯們抱著資料起身,電話聲很快從外麵的辦公區響起。
一場和奧斯卡無關的調查,就這樣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