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陰陽怪氣的聲音
央視的報道在早間新聞中出現。
CCTV-1《早間新聞》的主播在國際新聞板塊簡短播報了奧斯卡結果。
“在剛剛結束的第78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中國澳門導演鄭輝執導的《蝙蝠俠:俠影之謎》獲得五項大獎,包括最佳視覺效果、最佳混音、最佳音效剪輯、最佳攝影和最佳原創配樂。
其中最佳原創配樂由鄭輝本人獲得。華人導演李安憑借《斷背山》獲得最佳導演獎。”
畫麵配的是典禮現場的幾秒鐘片段,鄭輝上台領獎、李安上台領獎,各切了兩三秒。
冇有評論,冇有延展,隻是客觀陳述。
但那是央視一套,覆蓋全國。
吃早餐的人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電視,記住了五項大獎和最佳導演這兩組信息。
大部分人對李安這個名字有些陌生,在鄭輝長期占據頭條的年代裡,李安在國內媒體上的曝光度確實有限。
《斷背山》的題材注定了它在內地不可能大規模宣傳。
所以對大多數普通觀眾來說,今天的新聞核心隻有一個:鄭輝又拿獎了,五個。
CCTV-6《中國電影報道》在當天下午做了一期十五分鐘的專題。
主持人在演播室裡梳理了本屆奧斯卡的完整獲獎名單,然後重點分析了《蝙蝠俠:俠影之謎》的五項技術獎。
駐美記者通過衛星連線,在柯達劇院門口做了一段現場報道。
“鄭輝在後台接受采訪時表示,他對今晚的結果非常滿意。五項技術獎證明學院認可了《蝙蝠俠》在工業層麵的努力。
他還透露,續集的配樂將不再由他本人完成,而是會請專業作曲家來做。”
記者補充道:“值得一提的是,在典禮上,《蝙蝠俠》四個獲獎團隊的致辭中,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鄭輝對影片技術層麵的深度參與。
視效總監稱他給出了逐幀級彆的視覺指令,攝影指導更是公開表示這個獎本來應該由鄭輝來拿。這種程度的導演掌控力,在好萊塢的大製作中很是罕見。”
報道客觀,冇有任何煽情。
這是內地主流媒體對鄭輝獲獎消息的標準處理方式,肯定成就,陳述事實,不過分渲染。
因為到了2006年,鄭輝獲獎對國內媒體來說,已經不再是那種需要用驚歎號和紅色大字標注的突發新聞了。
它是慣性,是預期,甚至某種程度上,是理所當然。
《人民日報》海外版在第三版的文化專欄裡刊發了一篇簡短的綜述,標題是:“華人導演閃耀奧斯卡——鄭輝五獎領跑,李安獲最佳導演。
文章用了三分之二的篇幅寫鄭輝,三分之一寫李安。
不是刻意壓製,而是在2006年的國內媒體生態中,鄭輝的新聞價值確實遠高於李安。
原因很簡單,鄭輝和國內的關聯太多了。
他是北電畢業生,他給安溪捐過2.9億,他在奧運會上拿過五塊金牌,他的歌幾乎每個中國人都能哼兩句,他的電影在國內票房屢創紀錄,他和範彬彬和高媛媛還有王菲的緋聞基本了解娛樂圈的都知道。
他和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讀者之間,都存在著至少三四條可觸及的關聯。
而李安呢?
一個長期生活在美國的彎彎導演,新片講的是兩個美國牛仔的同性戀愛情。
所以李安的獲獎,在內地媒體上的待遇是,提及,但不展開;恭喜,但不深入。
一句李安獲最佳導演足矣,不需要更多。
在這個時空的中國,鄭輝才是那個占據絕對話語中心的名字。
李安很好,但他不在聚光燈的正中央。
......
然而,當同一條新聞傳到香港和彎彎的時候,畫風開始變了。
這種變化不是立即發生的,第一天的報道基本延續了華人之光的主旋律,各方都在恭喜鄭輝和李安。
但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一些彆的聲音開始冒了出來。
先是香港。
準確地說,先是香港的部分中小型報紙和雜誌。
頒獎典禮結束後的第三天,一份在旺角和銅鑼灣發行量不到兩萬份的娛樂周刊,率先打出了一個刺眼的標題:
《鄭輝奧斯卡坐冷板凳,李安封神之夜》
文章的核心論點很簡單:鄭輝拿到的全是技術獎,而技術獎等於安慰獎。
“最佳導演?冇有。
最佳影片?冇有。
影帝?冇有。
這三個才是奧斯卡的核心獎項,才是真正衡量一個電影人地位的標尺。”
“視覺效果、混音、音效剪輯、攝影、配樂,說得好聽是技術獎,說得難聽,那就是學院分豬肉時順手塞過來的安慰品。
評委投票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這部電影不可能拿導演和影片了,給幾個技術獎意思意思吧。”
“真正的贏家是誰?李安。奧斯卡最佳導演,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新聞。鄭輝五個技術獎加在一起,分量都不及李安手裡那一座。”
文章最後還用了一個刻薄的比喻:
“打個比方,李安是這場宴席的座上賓,而鄭輝是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整晚的技術工人。客人都走了,他出來收拾桌子,發現主人留了五塊骨頭給他。
他應該高興嗎?也許應該。但請不要告訴我,這五塊骨頭比桌上那道主菜更有價值。”
同一天,另一家港媒用了更直白的標題:《鄭輝變身荷裡活技術工人》
文章的角度更毒辣,它冇有直接貶低技術獎的價值,而是從另一個方向進攻:
“我們不否認技術獎的專業性,但一個導演如果隻能在技術層麵獲得認可,那說明他的導演能力並冇有被學院真正承認。”
“更值得玩味的是,鄭輝在這部電影中的角色到底是什麼?
從攝影指導沃利·菲斯特的獲獎感言來看,鄭輝實際上已經從導演變成了一個技術指導,他親自畫分鏡圖,親自寫配樂,親自設計每一個鏡頭的參數。這不叫導演,這叫項目經理。”
“真正的導演是什麼?是李安那樣的人。
他不需要親自畫分鏡圖,不需要親自寫配樂,他隻需要站在那裡,用他的視野和理解力,讓所有人向同一個方向努力。這才是導演的真諦。”
“鄭輝或許很能乾,但他充其量是一個掛著導演名號的超級技術員。
真正的導演,哪怕今年最佳導演和最佳影片都輸了,那也是導演層麵的較量。鄭輝的戰場,從來不在那個層麵。”
這篇文章的邏輯漏洞一眼可見,它把導演親自掌控技術細節等同於不是真正的導演,這個推理在專業層麵完全站不住腳。
但它不需要邏輯嚴密,它隻需要足夠有話題性,足夠能引發爭論,足夠能賣出更多的報紙。
大型報紙和主流媒體冇有跟進這些論調。
《明報》、《星島日報》、《南華早報》的報道基調與國際主流媒體一致,聚焦五座小金人的曆史性意義,對鄭輝表示肯定,對李安表示恭喜。
這些大報顧忌的不僅是新聞專業主義,還有現實考量,環球唱片在香港有龐大的發行網絡,鄭輝的唱片在香港年年大賣。
得罪鄭輝,等於得罪環球音樂在港的所有合作渠道,冇有哪家正經媒體會為了一篇酸文去冒這個風險。
但中小報紙和雜誌不同。
它們本來就不在鄭輝的合作體係內,廣告收入有限,發行量靠的就是話題性。怎麼勁爆怎麼來,怎麼反常怎麼寫。
踩鄭輝,在今天的香港媒體生態中,恰恰是一種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選擇。
成本低,因為大報不敢做的事,小報做了反而顯得敢講真話,讀者會覺得這家報紙有骨氣。
收益高,因為鄭輝太紅了,任何和他有關的爭議都能引發關注,而負麵的爭議往往比正麵的讚美傳播得更快。
更深層的原因,則和香港娛樂圈的利益格局有關。
鄭輝身為澳門人,出道以來冇怎麼向香港娛樂圈輸送過資源,除了《無間道》三部曲。
他捧的人是誰?範彬彬,內地人。高媛媛,內地人。
唯一一個港人,張國榮。但張國榮本身就是巨星級彆,不存在捧不捧的問題。
而範彬彬和高媛媛這兩個名字,在過去兩年裡,已經把香港本地女星在代言市場上壓得喘不過氣來。
國際品牌進入大中華區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代言人是誰?高媛媛,柏林影後、奧斯卡最佳導演的女人,清純與高級並存的形象。
第二個是誰?範彬彬,鄭輝的另一個女人、緋聞專輯的主角,兼具話題性和商業號召力。
香港本地的女星呢?排到第三位都難。
這種格局的形成,鄭輝是最大的推手。他的存在,直接改變了大中華區女星商業價值的排序。
所以那些中小報紙的酸,不全是編輯個人的情緒,背後有經紀公司在推波助瀾。
某些香港本地經濟團隊,樂於看到鄭輝被拉下神壇的敘事,哪怕這個敘事完全站不住腳,隻要它能在輿論場上製造一絲鬆動,就能為自己的客戶爭取到一點喘息空間。
這種借力打力的手法,在香港娛樂圈的媒體操作中並不少見。
於是,鄭輝坐冷板凳,技術工人,豬肉獎這些標簽,在接下來的兩天裡,被一些中小報紙和雜誌反複使用,聲量比想象中大。
這種敘事讓某些人感到舒服,因為它暗示了一個結論:鄭輝冇那麼了不起。
你看,他不也輸了嗎?
而在彎彎,情況更加複雜,原因不僅僅是奧斯卡本身。
鄭輝和彎彎的梁子,很早就結下了。
當年,他公開炮轟金曲獎是地區獎,宣布不再參加彎彎的任何音樂獎項,他名下電影也從未報名金馬獎。
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彎彎的媒體和圈內人記得清清楚楚。
對彎彎的文化界來說,金曲獎和金馬獎是兩塊最引以為傲的招牌。金曲獎自認為是華語流行音樂的最高殿堂,金馬獎則以華語奧斯卡自居。
鄭輝一句“地區獎”,不僅否定了這兩個獎項的權威性,更在某種程度上否定了彎彎在華語文化圈中的定位。
這是文化自尊心的問題。
自那時候起,彎彎的文化產業對鄭輝實行了心照不宣的軟封殺。
媒體儘量少提他,電視台播他的音樂節目片段,唱片行雖然賣他的專輯但絕不做推薦位展示。
這種軟封殺的效果其實很有限。
鄭輝的唱片在彎彎照樣大賣,他的電影DVD在彎彎照樣流傳,年輕人照樣在網上追他的動態。
但在媒體話語層麵,他確實被邊緣化了。
所以當奧斯卡的消息傳到彎彎時,一部分媒體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機會。
彎彎某大報的文化版在第二天做了一整版的“奧斯卡深度分析”。
版麵設計經過精心策劃,左半版是李安的照片,手捧小金人,眼含熱淚,標題是勝利。
右半版是鄭輝坐在台下的截圖,麵無表情,鼓掌,標題是見證者。
整版的主標題橫跨兩半,字號最大:
《那一夜,神壇上的鄭輝跌落了》
文章的筆法極儘煽情。
“2006年3月5日的洛杉磯之夜,屬於李安。
當湯姆·漢克斯念出‘李安’二字的那一刻,整座柯達劇院的掌聲為這位來自彎彎的導演而響起。這是華人電影史上最光輝的時刻之一。
鏡頭切到第三排,鄭輝鼓著掌,嘴角維持著一個社交性的微笑,但目光是空洞的。”
“那一夜,五座小金人整齊地排列在他的腳邊。視覺效果、混音、音效剪輯、攝影、配樂,五個名字,五種工匠的勞作。
但冇有一個名字叫最佳導演,也冇有一個名字叫最佳影片。”
“我們不禁要問,一個曾經的金棕櫚天才,一個21歲就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的人,怎麼會淪落到和混音師、音效剪輯師爭搶同一類獎項的地步?”
文章隨後回顧鄭輝當年狂妄地拒絕金曲獎的往事。
“讓我們回到2004年,鄭輝在格萊美頒獎典禮上公開說出·格萊美的肯定,我不給予肯定。那一刻,他是何等狂妄。
讓我們回到更早的時候,他甩下一句:以後不會再參加這邊任何形式的獎項頒獎禮。那一刻,他是何等傲慢。
他拒絕金曲獎,他拒絕金馬獎,他看不起這些地區獎項。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個無人可及的神壇上,俯視著所有人。”
“但2006年3月5日的那一夜,神壇上的鄭輝跌落了。”
“他拿到的五座小金人,分彆是視覺效果、混音、音效剪輯、攝影、原創配樂,清一色的技術類彆。冇有最佳導演,冇有最佳影片。
而李安,隻用一座最佳導演獎杯,就足以證明誰才是真正站在電影藝術之巔的人。”
“做人還是要謙虛。”
“李安用二十年的沉澱證明了何為大師風範,不聲張,不挑釁,不得罪任何人,隻用作品說話。”
“而鄭輝呢?他選擇了商業片,選擇了好萊塢流水線,選擇了成為一台高效的賺錢機器。
他拍出了一部全球八億美元票房的超級英雄電影,然後呢?五個技術獎。僅此而已。’
文章末尾用了一個刻薄的收尾:
“或許,鄭輝應該重新考慮參加金曲獎和金馬獎了。畢竟,以他目前在奧斯卡上的表現來看,地區獎項也許更適合他的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