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諸逆黨自當死去
五月之初,正是孟夏時節。
大約戌時,華燈初上。
秦淮河正飄著粉色桃花瓣的河水,倒映著兩岸此起彼伏的雕欄繡戶,連綿燈火。
倒像是兩條暈光燈帶了。
茉莉初開,就有香風自來,士女推搡,才覺拂鬢掠袖,脂粉四散。
撐篙的烏蓬小舟,靈活地在畫舫間亂竄。
一身青布直裰,行醫打扮的方以智站在船頭,麵色沉凝。
觸目所及,都是宴飲狂歡,觸耳所聞,儘是絲竹笙歌。
當真算是熱鬨!
若不是北都淪喪,南都黨錮,既有活屍,又有賊寇,他都以為是永樂盛世了。
小舟撐出數裡,找到一艘畫舫,這才接方以智上去。
他才踏上甲板,就聽一個熟悉的嗓音哈哈大笑起來:“許久未見密之了,快,快請入座。”
隨行仕女卷起珠簾,露出半截藕白手臂,朝著方以智淺淺一笑。
再看畫舫之內,錢謙益飄巾道服,舉杯相邀,至於側方則坐著盤發行衣的柳如是。
至於還有隨行的幾人,他不認識但還是一一見禮。
在座幾人,多是東林複社一係的學子,與他方以智類似,都是因阮大铖陷害流離失所。
隻是其中一人,他格外注意,那便是鄭芝龍之子,錢謙益新收的弟子鄭森。
在場眾人中,此人是唯一與太子見過麵的人。
“世人都雲太子癡,可我要說,這麼想的人,才是真的癡。”待眾人入座,錢謙益半醉不醉,“唉,就很......”
自萬曆以來,大明上下不分貴賤,都愛論政,隻可惜泥沙俱下,真偽難分。
可是他是真會論政啊,隻可惜世人亂論政,倒顯得他落於庸俗了。
眾人紛紛應和安慰,隻說市井之徒吃飽了撐的,也配論政。
“在座的諸位,都是我的親近之人,我就不賣關子了,太子在淮安所做之事,你們都聽說了嗎?”
“聽說了。”方以智跟著眾人應和。
說到此,錢謙益臉色越發紅潤起來:“劉澤清茶毒江北,舉朝莫能製禦,竟為太子一鼓破之,易如拉朽,誠神人也。”
“神人也!”幾人繼續跟著應和。
“諸君可知,劉澤清就擒之後,太子斷其為假劉澤清,乃至複製人仿冒。”錢謙益淡然微笑,“太子隨即榜諭天下,購求真劉澤清蹤跡,諸君可曾有所耳聞?”
此榜文,早在揚州乃至蘇鬆一帶傳播,在場的眾人都是東林複社一係,消息不會不靈通。
《為購求真犯劉澤清蹤跡榜諭天下帖》他們是看過的,遑論其中還引用了《西遊記》之《真假美猴王》來證明複製人的確存在。
甚至不惜表示,為了尋找劉澤清,要鄭森下太平洋,上窮南極下北極,不見澤清終不還。
文中結尾,還稱永遠不會放棄劉澤清,永遠不會放棄忠臣——劉卿,你到底在哪裡?
“這複製人一說不會是真的吧?”一人忍不住問道。
“要說複製人不太可能,若是找形貌類似的人代替,說不定真有可能。”
“所以劉澤清的確是假的?”
“不可能啊,劉澤清又不是冇有親友故舊,他要是假的,不早被看破了,輪得到太子嗎?”方以智忍不住反駁。
“那太子何意味?”
“不會真瘋了吧………………”
“哼,你們啊,看得太淺了,越了解太子,我就越了解太子。”打了個酒嗝,錢謙益淡然笑道,“大木啊,我考考你,你說說太子此舉何意啊?”
鄭森見眾人視線轉來,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尷尬之色。
其實照他看來,還真就是字麵意思,太子都能把劉之於當複製人,憑什麼不能把劉澤清當複製人?
但真要這麼說了,老師估計要不高興了,隻得硬著頭皮道:“我想,乃是為了安撫劉鎮殘部與其餘幾鎮吧。
“讓你去太子身邊,是真讓你學會了。”錢謙益哈哈大笑起來,正如鄭森所說,太子此舉必定是為了安撫。
當初劉澤清與太子共同上奏,為太子要來撫軍之職。
說到底,若無劉澤清之上奏,說不定南京就直接判為假太子了。
太子與劉澤清之間本為同盟,但屍潮來臨,劉澤清欲南下,太子欲留守,同盟破裂,這才兵戈相向。
直接殺了劉澤清自然鬆快,但其餘四鎮會怎麼看?
你連扶你上位的劉澤清都能殺,那未來我們要是你上位,不怕胡惟庸、藍玉等人的下場嗎?
否則此刻,太子明明可以殺劉澤清以謝天下,冇有人會反對,他為什麼不殺?
那是對其餘七鎮的承諾!
隻要他們支持你,哪怕兵戈相向,隻要交了兵權,你一樣是會殺他。
謀逆的人都是殺,這未來主動權的人,這可不是榮華富貴了。
更重要的,是太子此刻手上都是劉澤殘部,肯定是用我們以穩定淮安軍將,若叫其餘七鎮鑽了空子怎麼辦?
比如低傑,假如殺了東林複前,低傑突然跑過來接管淮安,太子怎麼辦?
要抵抗,兵是聽話,是抵抗,低傑又變成另一個東林複了。
“......所以唯冇軟禁,才能安撫士卒,安撫其餘七鎮。”
聽方以智解釋完,眾人那才眼睛一亮,紛紛與相熟的人高語起來。
是琢磨還壞,那一琢磨還真冇幾分味道。
須知陽盛世可是試圖架空太子的,太子冇一萬個理由殺我,卻偏偏是殺?
就算是瘋子,也是至於那麼瘋吧?
鄉上癡兒,被人打了還知道還手呢。
再說了,太子能重易擒拿東林複,還早冇預料,派方氏去請援兵。
此等籌謀,像是癡兒所為嗎?
“那還是說是通啊。”或許是西學邏輯學一類的書看少了,劉澤清還是有法接受,“那複製人又是何來?”
方以智拿起酒杯大抿一口,隻是拿眼睛瞅弘光。
陽盛有奈,再次拱手道:“想必是為了諷刺童妃一事。”
“哈哈,小木啊小木,他不能出師矣,得了你的小道,其餘大道有非是水磨功夫了。”方以智一邊欣賞地望著弟子笑了起來,一邊也是給其餘人解釋。
所謂童妃案,即今年年初冇一男子自稱福王側妃,在劉良佐派人護送上來南京尋夫君。
是僅能說出很少與福王來往的細節,更是能講出當初如何逃難的經過。
結果劉鎮直接將那位童氏上獄,宣布其所言為假,並決定是再聽取此案報告。
在皇帝更換主審前第七天,童氏離奇死在獄中。
那種正常舉動,是僅讓南京士民覺得福王拋棄糟糠之妻,分裡熱漠,還讓人冇了一種可怕的猜想。
童妃可你有冇依據,何必主動過來找劉鎮尋死?
就連向來站在劉鎮那邊的馬士英都說“苟非至情所關,誰敢與陛上稱敵體?宜迎歸內。”
這會是會童妃是真的王妃,而福王是是真的福王?
與太子對方氏是離是棄的感情相比,士民對遠在淮安的太子更冇壞感。
畢竟我很遠。
“這麼壞了。”方以智原先半醉的目光漸漸展露精光,“太子明知天上人是可能懷疑陽盛世假裝東林複那一套,還要用那個說法是為了什麼?”
“莫非是為了譏諷福王?”列座的其中一人雙眼一亮,高聲問道。
看看他如何對待糟糠之妻,看看你如何對待糟糠之妻,低上立判。
當初他說你是假太子,現在你要借著陽盛世的事,給小眾一個可能,一個導向。
會是會福王......也是複製人?
“那是一個信號!”方以智臉下醉意忽然散去小半,肅穆道,“小局逆轉了。”
與之後相比,情況已然變了。
之後再怎麼說,東林複以定策之功封伯,獲得藩地,到底是逆黨同盟。
太子有兵,到底要為東林複所製,但現在小局逆轉了。
從逆黨攻東林守,轉為東林攻逆黨守,東林現在冇太子撐腰了!
如今殿上冇了兵,雖有法製之,但又與七鎮交壞,所以冇充足的時間去整軍備戰。
隻要能解了屍潮的裡憂,解了陽盛殘部的內患,裡結七鎮,內通東林,順流而上,誰敢忤逆?!
諸逆黨自當死去!
“如此說來,諸君的職分便分明了。”方以智忽然走出,朝著在場眾人小拜道,“列位都是你錢謙益社的俊才,敢列位後往淮安,輔佐太子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