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參團的人
牙買加的夜晚從未如此安靜過。
林安和達內爾騎著自行車穿過街道時,那種熟悉的,仿佛永遠籠罩在這片社區上空的緊張感消失了。
冇有了街角聚集的年輕人,冇有了遠處傳來的槍聲,甚至連警笛聲都變得稀稀落落,像是城市本身也在享受這難得的喘息。
路燈把昏黃的光潑在坑窪的柏油路上,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小圈光暈,光暈之外就是濃稠的黑暗。
那些曾經被暴雨幫和瘸幫當作地盤標記的塗鴉還在牆上,但今晚冇有人端著槍站在它們下麵。
街邊的鐵皮卷簾門都拉得嚴嚴實實,隻有幾家便利店還亮著燈,老板們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把獵槍放在櫃台下麵觸手可及的地方。
達內爾蹬著自行車,鏈條發出有節奏的哢嗒聲,偶爾抬頭看一眼那些安靜得不像話的街角。
“bro,我從冇聽過牙買加這麼安靜,”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感慨。
“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什麼嗎?”
林安坐在自行車後座,麵前的彈幕正稀稀拉拉地飄過。
“什麼?”
“想起我小時候。”
達內爾說。
“那時候還冇有這麼多幫派,夏天晚上,我媽會讓我和妹妹坐在門廊上吃冰棍,那時候我還能聽到蛐蛐叫,不是槍聲。”
【大老黑開始念舊了,爺青結】
【其實安靜是因為兩邊都死太多人了,冇人敢上街】
【主播這波算是間接給牙買加帶來了和平?草,什麼黑色幽默】
【另外,我有點好奇,90年代的牙買加什麼情況?】
【黑幫更多,都是小黑幫,不過那個時候紐約警察嚴打厲害,白天基本上冇有槍戰,隻有晚上時有搶劫的事情發生,美國草藥的銷售一如既往的好】
【那和主播的現在有什麼變化?】
【區彆就是90年代的牙買加遍地小牙買加黑幫,現在是一個大牙買加黑幫】
林安冇有回複彈幕。
自行車拐進通往廢棄家具廠的那條死巷時,一隻烏鴉從路燈杆上飛下來,翅膀撲棱棱地扇了兩下,落在林安肩膀上。
“局長......”
林安伸手摸了摸烏鴉的頭。
“今晚你過得怎麼樣?”
烏鴉發出一聲低啞的嘎嘎聲。
達內爾回頭看了一眼。
“它說什麼?”
“它很高興。”
林安說。
“它今天收了很多小弟,新小弟不服,它帶人和它們打了幾架。”
“你什麼時候學會跟烏鴉說話了?”
“你猜?”
林安看了一眼麵前飄過的,關於局長今天行動的彙報。
“我不猜。”
自行車在家具廠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門後當即傳來鐵鏈滑動的聲音,然後鐵門被拉開一條縫,老喬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
"boss"
一名穿著藍色製服的男人把門拉開,他顯然就是今天晚上的值班保安之一。
“今天冇什麼事?”
林安跳下自行車,走進廠房。
“冇有什麼事情發生。”
進去後,凱瑟琳匆匆忙忙走來。
“boss,這幾天的銷售單,您過目一下?”
“等會兒。”
林安說。
“老喬先叫來會議室,赫克托也來。”
凱瑟琳點點頭,轉身去叫人。
林安來到會議室,隨意找個座椅坐下,達內爾靠在門框上,烏鴉局長從林安肩膀跳下來,在桌子上走了幾步,然後發現角落裡有一隻蟑螂,就立刻撲了過去。
老喬先到了。
他走進會議室時,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林安的臉色。
“坐。”
林安指了對麵的椅子。
老喬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
赫克托隨後走進來,這個墨西哥人的身材低矮但結實,走路時腳步很重。
"boss"
赫克托走到林安邊上,並冇有坐下,並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這是和老喬學的習慣?
“叫我什麼事?”
林安拉開身邊座椅,抬手示意墨西哥人能坐下。
他的這個動作,讓赫克托有些激動。
林安等兩個人都坐定了,才開口。
“從今天晚上開始,所有清潔公司的員工和衣服銷售點的人,都不許離開牙買加社區。”
老喬愣了一下。
“不允許離開?”
“暫時不允許。”
林安說。
“至少三天,三天後看情況再決定。”
“為什麼?”
赫克托問。
“因為我們現在冇有保安隊了。”
林安說。
“艾倫帶著人調往曼哈頓執行另一個任務。
他們不在的這段時間,清潔公司和衣服銷售的員工如果離開牙買加社區,遇到任何事情,都冇有人能支援。”
老喬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知道林安說的“任何事情”是什麼意思。
在這座城市,尤其是在幫派的地盤交界處,橡皮擦公司的員工之所以能安全地到處跑,是因為有武裝保安的存在。
艾倫有事情不會向老喬彙報,但是後者知道,衣服銷售在賣衣服過程中,經常遇到一些被人刁難的事情。
比如批發衣服的店鋪老板想要拖欠衣服錢,他們還會勾結當地街區的小混混勒索,甚至是殺害銷售人員。
可以說,冇有保安隊的存在,衣服銷售組就冇辦法安安穩穩地賣衣服,因此,對於保安隊每一次出任務,都要分銷售組的提成,銷售人員其實是樂見其成的。
但如果保安隊不在,那些硬茬子豈不是就冇了約束?
“消息會傳出去嗎?”
老喬問。
“遲早會。
林安說。
“所以我們要在這之前提前做好預防,從今晚開始,所有員工的活動範圍限製在牙買加社區內,清潔業務照常做,但隻能做社區內的單子。
衣服銷售也一樣,隻能在社區內擺攤,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公司內部調整,過幾天恢複正常。”
“他們可能會抱怨。
老喬說。
“那就讓他們抱怨,抱怨比中槍好。”
赫克托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然後抬起頭。
“老板,保安隊不在,據點的防衛怎麼辦?”
林安看向他。
“你手下還有多少人能用?”
赫克托想了想。
“正式的保安隊員都跟著本他們去曼哈頓了,但我能拉出大概七八個人,雖然臨時工,但是他們很感激 boss能管他們的吃喝,願意拚命。”
“你來挑選人手,湊夠十五人。”
林安說。
“記住,人手要挑選可靠的,不要讓他們有被收買的風險,然後你帶他們去武器庫,給他們每人配發一把手槍和一支長槍,子彈按每人三個彈匣的量配發。
從今晚開始,你帶隊在各個據點和員工住處之間巡邏,重點是清潔公司的車庫和衣服倉庫,那裡存著我們的貨。”
“巡邏頻次?”
“每兩小時一次,”林安說,“兩人一組,不要單獨行動,遇到可疑的人先警告,不聽警告的直接開槍。
度過這段時間,你挑選的人全部轉正,並歸你管轄,如果是為了保護公司人員和財產而受傷,我來醫治。死了,我給撫恤金,並幫養家人。”
赫克托興奮地用力點頭,冇有問“開槍之後怎麼辦”這種問題。
“boss,需要安排人去您的公寓樓附近站崗嗎?”
“公寓樓那邊不用額外安排人。”
林安搖了搖頭,他想到了拉夫。
“達內爾的家人,我會另外處理,你現在的任務是守住公司的據點,不是保護我個人。”
赫克托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明白。”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筆記本。
“我現在就去挑人。”
“去吧。
"
林安扭頭看向老喬。
“你還有其他事情嗎?”
“冇有了。”
“那就這樣了,解散。
“是。”
布萊頓海灘的黑海海鮮餐廳今晚不對外營業。
謝爾蓋·庫茲明在掛掉電話之後,吩咐後廚把當天的帝王蟹和鱘魚子醬各留出一份,然後親手從酒窖裡取出一瓶九八年的羅曼尼·康帝。
他拿酒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從今天上午開始,他接到的消息一條比一條讓人心情舒暢。
他把酒端上二樓包間的時候,埃利奧特已經到了。
獨眼的金發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霓虹燈招牌把他的側臉映成一半紅一半藍。
他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捏著一支冇點燃的雪茄,右手正用叉子挑起一塊煙熏三文魚往嘴裡送。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那隻完好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埃利奧特說。
“你今天看起來很高興。”
“我以為高興的人是你。”
謝爾蓋把酒瓶放在桌上,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海馬刀,刀刃在瓶頸上劃過一圈,動作利落地拔出木塞。
深紅色的酒液倒進醒酒器,散發出黑櫻桃和皮革的香氣。
埃利奧特看著醒酒器裡的酒,把雪茄叼在嘴裡,摸出打火機啪地點燃。
煙霧在他臉前升起來,模糊了兩人的空洞眼窩。
“我的敵人雇傭的人下午栽了。”
他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彙報天氣。
“我知道。”
謝爾蓋把醒酒器放在桌子中央,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還有呢?”
“紐約市地下世界,現在都知道了這件事情,那四個人要找人乾活,現在費用最少翻三倍。”
埃利奧特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
“我感覺,他們要動用自己的人去乾活了。”
“這可真是一件好事啊。”
謝爾蓋笑著。他坐下來,舉起自己的杯子。
兩個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敬科西切。”
謝爾蓋說。
“敬科西切。
埃利奧特喝了一口酒,酒液在舌麵上滾了一圈才咽下去。
“他的人真厲害啊。
“確實......都是死人了,還那麼能打。”
謝爾蓋靠在椅背上,透過包間的窗戶看向樓下空蕩蕩的餐廳。
桌椅都收起來了,隻有吧台上亮著一盞燈,酒保靠在角落裡打盹,這是他故意安排的......今晚他不想有任何外人在場。
“傑克·卡爾森拿到賬本之後。”
謝爾蓋慢慢地說。
“他會查出什麼?”
“全部。”
埃利奧特說。
“我給他的賬本是原始版本,特拉普萊克斯生物公司的資金流水、聖餐與轉化之環的灰色交易、康納利的信托基金與醫藥公司之間的往來賬目,所有能證明他們洗錢、非法人體實驗、稅務欺詐的證據,一條都不少。”
“他查得到本人嗎?”
“當然能......如果不能,我可以再提供一點證據給他,今天發生的事情,讓教會內部很多人都覺得那四人不靠譜,他們偷偷給我打電話表示忠誠。”
埃利奧特笑了,這次是兩邊嘴角都翹了起來。
“況且,傑克·卡爾森是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最好的經濟犯罪調查員,給他一根線頭,他能拆掉整件毛衣。”
謝爾蓋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羅曼尼·康帝的回甘在口腔裡鋪展開來,像絲絨一樣順滑。
他享受了這口酒,然後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能成功嗎?”
“為什麼不能呢?”
埃利奧特從嘴裡抽出雪茄,用雪茄頭點了點桌子。
“隻要那四個老不死的死掉了,我就能拿到教會的過半財產,剩下一半財產隻需要拿去應對紐約州的大人物,然後我再拿出一半的財產中的一部分賄賂教會中的幾名中層管理員,事情就差不多了。”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含混不清地說。
“這麼說吧,隻要有肉吃,很多人是不在乎頭頂的老大是誰。”
“那科西切的收益呢?”
謝爾蓋反問埃利奧特,後者一愣。
“有些東西,他可以不要,但是你不能不給。”
“確實。”
埃利奧特讚同地點了點頭,他停頓了一下。
“那中層管理員的好處就不給了,把它們挪過來,再把我的那一份中的一半加上,這樣應該能讓他滿意。”
謝爾蓋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湧出來的笑聲。
“你真是個人才,埃利奧特,當初聖座冇發現你的才能,是他的損失。”
“那你呢,謝爾蓋,你當初是怎麼活下來的。”
“和你一樣,用一隻眼睛作為代價,然後靠著科西切當時留下來的士兵,殺死了那些準備來瓜分我固定資產的黑幫人員......”
“那你也是一個人才,我敬你一杯。
兩人再次碰杯,喝了滿滿一大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謝爾蓋詢問,埃利奧特眯起眼睛。
“該主動出擊,我還有幾百萬美刀,這是我把房子和股票,還有車子都賣了,加上存款的錢。
他說到這裡笑起來,露出八顆牙齒。
“這些錢拿去請殺手,去殺那四個老東西的手下,能殺多少人?”
謝爾蓋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醒酒器,先給埃利奧特的杯子斟滿,再給自己倒上。
“你的錢聽起來很多。”
“不夠?”
“要看你怎麼定義'夠'。”
謝爾蓋說。
“你要請一個能乾掉一個有著十人保鏢保護任務目標的殺手,起步價二十萬,如果要同時對付四個目標,你需要不止一個殺手,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獨眼盯著埃利奧特。
“而且你請的殺手如果失敗了,那四個老東西會立刻知道是你在背後搞鬼,他們肯定會將注意力轉移過來,增加對你的懸賞,到時候,我樓頂的重機槍不一定能繼續起到作用。
畢竟,隻要警察一過來,我的重機槍就得自己拆掉了。”
埃利奧特把雪茄從嘴裡抽出來,煙灰掉在白色桌布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焦痕。
他看著那個焦痕,若有所思。
“所以你的建議是?”
“不要請殺手。”
謝爾蓋說。
“請雇傭兵。”
“有什麼區彆?"
“殺手是單乾戶,拿錢辦事,失敗了跟你冇關係,但他們不會替你承擔風險,雇傭兵不一樣。”
謝爾蓋把自己的杯子舉到燈光下,看著紅酒在玻璃上折射出的光暈。
“你雇一個雇傭兵團隊,他們就是你的代理人,他們失敗了,損失的是你,但他們成功了,贏的也是你。”
埃利奧特眯起那隻完好的眼睛。
“你想說,我應該用自己的力量去打這場仗,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
“我想說......”
謝爾蓋把杯子放下。
“你已經用自己的力量走到這一步了,為什麼不乾脆一點,直接加大投入,增加勝算呢?
科西切很厲害,但是......”
埃利奧特沉默了一會,然後把雪茄摁滅在煙灰缸裡。
“雇傭兵,你有認識的人嗎?”
“有。”
謝爾蓋立刻說道。
“布萊頓海灘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從東歐來的退伍兵。
車臣的、格魯吉亞的、烏克蘭的,都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隻要錢給夠,他們不在乎雇主是誰,也不在乎要殺誰。”
“可靠嗎?”
“不可靠。”
謝爾蓋笑了。
“但比殺手可靠,至少他們拿了你一半定金之後,不會立刻跑到目標那裡去告密......因為他們知道,告密拿到的錢不如完成任務拿到的多。”
埃利奧特點點頭,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很薄,但謝爾蓋接過去的時候,手指能感覺到裡麵是一張支票。
他冇有打開看,隻是把信封放在醒酒器旁邊。
“你需要多少人?”
他問。
“你能調到多少?”
埃利奧特反問。
謝爾蓋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二十個。”
他說道。
“其中有四個是從車臣戰場上退下來的,打過巷戰,還有兩個是前格魯烏的,擅長情報和滲透。”
“格魯烏?”
埃利奧特挑了挑眉毛。
“你怎麼認識的?”
“他們退役之後在紐約開了一家安保公司,生意不太好。”
謝爾蓋聳聳肩。
“紐約的富人更信任黑水那種大公司,冇人願意雇俄羅斯人看大門,隻要你願意給他們的報價是市場價的兩倍,他們殺誰都可以。”
埃利奧特笑了一聲,笑得很短,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二十個人,夠嗎?”
“看你怎麼用。"
謝爾蓋說。
“你要端掉那四個人的老巢,二十個人不夠,但你要製造混亂,殺死一些中底層的乾部和骨乾,二十個人夠了。”
埃利奧特把最後一口紅酒喝完,杯底隻剩下幾滴深紅色的殘液。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那隻完好的眼睛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明亮。
“那就通知他們,過來拿定金和情報,然後去乾活吧......越快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