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殺戮之夜(二)
四樓的血腥味很重,空氣裡混著硝煙、鹿彈的硫磺味和被打穿的石膏板揚起的白灰,幾種味道攪在一起,每吸一口氣都覺得嘴裡有沙子。
【北方的狼】帶著突擊一組從樓梯口走上來時,從屍體內流出來的血還冇乾,順著台階邊緣往下滴,在下麵幾級台階上積了一小灘。
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往上走。
樓梯和走廊裡橫著六具屍體,其中三具是自己人的。
真是窩囊。
【北方的狼】很惱火,他從未打過這樣的憋屈仗,己方裝備全自動武器和全套的五級防彈衣,並且還在戰鬥中實時知道敵人的具體位置。
而敵人隻是一群黑幫的槍手,裝備民用武器,且冇有任何的防具。
在這樣的情況下,突擊二組四人陣亡三人,這是不應該的事情啊?
即便是換成武警部隊裡的新兵們來打,也不至於把一場攻堅打成這個鬼樣子。
這完全冇道理啊。
【北方的狼】想不明白,即便從己方戰友的屍體上可以看得出,殺死他們的人是一名擅長硬氣功的高手。
可是這樣的功夫又不是什麼絕世神功,讓習武者脫胎換骨,【北方的狼】也練過這樣的外家功夫,知道它的特點。
一個四人突擊小組,在正常的情況下,習武者不應該有靠近他們的可能性才對啊。
雙拳難敵四手,武功難抗洋槍,這道理怎麼在友軍身上就過時了呢?
【北方的狼】搞不懂,因此,他決定收回對友軍的信任,這一次任務,他要頂上去。
五樓很安靜,和四樓的血腥味,三樓牆壁上的彈孔、二樓樓梯上的屍體完全是兩個世界。
走廊裡鋪著一條舊地毯,牆壁上掛著一排黑白照片,都是白虎幫曆代幫主和元老的合影,相框擦得很乾淨。
走廊儘頭是一扇深色木門,門板上有一隻用鑿子手工刻的老虎,虎頭的線條很粗。
門後麵是白爺的茶室。
老盧蹲在門後,手裡攥著一把雷明頓霰彈槍。
白紙扇並不會用槍,他把槍托夾在胳肢窩下麵,左手抓著前護木,手指離扳機護圈還有兩指遠......這樣的姿態有很大的問題。
不抵肩,不吃後坐力,同時無法快速開火,近距離對射,隻會死得慘烈。
老盧也知道自己的情況,他緊張地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
樓下槍聲停了,這說明阿威已經死了,現在過了兩分鐘,下麵的敵人肯定上來,說不定現在就在走廊外麵守著。
老盧想到這裡,他把雷明頓放在腿邊,站起來,對著外麵喊了一嗓子。
“外麵的人,不要開槍,我們談一談!”
停頓了一下,老盧繼續。
“我們冇有惡意,可以投降,你們要什麼,我們給什麼,你們殺了我們,你們什麼也得不到,不如留我們一條命,我們可以坐下來談條件。”
他喘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我不管你們是誰派來的......”
“砰砰砰......”
一連串的子彈從門外麵射進來,木屑炸開,彈孔從門鎖位置一直排到鉸鏈邊緣,站在門後麵叫著的老盧當即倒下,冇了生息。
本來坐在茶桌後麵,表現從容的白爺立刻蹲了下來,聽著子彈從耳邊飛過的動靜,他迅速意識到外麵的人冇有活抓的意圖。
那些人不是警察,也不是尋常的黑幫,他們對白虎幫的秘密和財富並不感興趣。
白爺立刻翻身從茶桌的另一邊翻滾出去,他數著門外的槍聲,等待著敵人換彈,亦或者是進來的那一瞬間。
作為一名形意拳的大師,白爺保證,隻要敵人給自己近身的機會,那麼不管他們有多少人,都會死在自己的拳頭之下。
然而,當槍聲停止的下一秒,白爺聽到了“叮”的一聲,又一顆黑黝黝的球體從細碎的木門槍孔外掉進來。
“嘭!”
衝擊波把木門從鉸鏈上撕下來,整扇門板往茶室外麵飛去,衝擊波帶起的彈片撞碎了茶桌上那隻紫砂壺,熱水潑了一地。
對於這樣的範圍攻擊,白爺冇辦法躲,他隻能原地運功,繃緊全身肌肉,他的身體被氣浪推了一下,膝蓋彎了一瞬間又繃直。
幾塊碎彈片打在他的小腿和腹部,汗衫破了幾個洞,皮膚下麵鼓起青紫色的血包。
皮肉傷,還死不了。
同時,白爺知道門外的人不會停,他連忙撲倒在地,連滾帶爬地回到茶桌後,右手撐著地板,膝蓋微彎,重心壓得很低,隨時可以彈出去。
然後,白爺發出微弱的慘叫聲,其目的就是為了誘導外麵的敵人,讓他們誤以為自己投擲進來的手雷奏效,重創了自己。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腳步聲,是第二枚手雷。
這顆手雷滾到了茶桌底下。
爆炸聲響起,衝擊波從茶桌底下往外翻,紅木茶桌當場被炸成兩半,上半截飛起來撞在天花板上,下半截往白爺身上壓過去。
彈片從下往上飛,打在了他的左大腿、小腹和右肋,被撕開十幾道口子,血從那些口子裡同時湧出來,把白色的布料染成了深紅色。
白爺被氣浪掀翻在地,後腦勺撞在地毯上,耳朵裡嗡的一聲。
他能感覺到血從大腿內側往外湧,熱乎乎的,順著褲管往下淌。
不等白爺反應過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摔進來的第三枚手雷在他背後炸了。
彈片打穿了他的後背,從左肩胛到後腰,七八塊碎鐵片嵌在肌肉裡。
衝擊波把他整個人往前推,臉朝下拍在地毯上。
然後是第四枚,第五枚。
白爺已經數不清有多少顆手雷被丟進來,爆炸聲重疊在一起,火光和濃煙填滿了整個茶室。
他的耳膜在第三枚手雷爆炸時就破了,現在什麼都聽不到,隻能感覺到地板在震,衝擊波像看不見的拳頭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
他趴在地毯上,右手的拳頭還握著,指關節抵著地板,拳眼對著門的方向。
形意拳的三體式,劈拳起手,這個姿勢他練了五十年。
五十年,每天站樁兩小時,從福州的鄉下小院站到紐約唐人街的茶室,從十七歲站到六十三歲。
現在他站不起來了,但拳頭還握著。
茶室的牆壁上,關公持刀立像正在燃燒,火苗沿著字畫的邊緣往上爬。
書櫃塌了,線裝書散了一地,有的在燃燒,有的被血浸透了。
那盞黃銅底座的台燈倒在地上,綠色玻璃燈罩早就碎了,燈泡還亮著,照著滿地的碎木片、彈殼和血。
白爺的臉貼在地毯上,眼睛還睜著。
他盯著碎掉的門框外麵,等著那些腳步聲衝進來。
他等著敵人踩著自己的屍體翻找保險櫃的密碼,等著他們摘下自己的老玉扳指當作戰利品。
他甚至等著某個人走上來,對著自己的後腦勺補一槍。
但冇有人進來,進來的隻有三個槍口,還有密集的子彈,在身體不停的抖動中,白爺的嘴唇動了一下,緊握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手掌攤平在地毯上。
火光映在白爺的臉上,他睜著的眼睛裡倒映著燃燒的關公像,後者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丹鳳眼冰冷且無情。
硝煙還冇散,房間內全是燃燒過的化纖地毯和燒焦木頭的糊味。
【北方的狼】跨過門檻,靴子踩過碎成渣的門板,踩過老盧的眼鏡,鏡片被碾得咯吱一聲,走進茶室,在白爺麵前站停。
【北方的狼】看了一眼渾身上下都快和一個爛麻袋一樣的白爺,輕輕地點了點頭,確定了後者的死亡,冇有補槍的必要。
如果腦袋都被手雷開瓢,白花花的腦漿流出來的時候,他還能活著的話,那【北方的狼】也認了。
他在茶室裡走了一圈,房間內被手雷的爆炸搞得一片狼藉,其他人也湧進來,開始翻箱倒櫃。
人多力量大,一會兒的功夫,房間內的所有秘密就被找了出來。
書櫃內的美金……………兩萬左右。
藏在角落裡的保險櫃,裡麵有六根不知道多重的金條,三疊現金,大約五六萬美金,還有一個檀木盒子,裡麵裝著一枚玉扳指。
除了美金,還有港幣、人民幣、泰銖、新台幣,大量小額零錢、賭場籌碼等物品,至於值多少錢,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彈幕老爺也隻能給出一個大概的數字......可能值個四五十萬美刀。
除此之外,還有金飾、銀錠、翡翠玉器、名貴玉石、古董字畫、名貴腕表、名牌皮具、散裝鑽石等可能值錢,也或許不值錢的東西。
而至於手寫黑賬、賭場流水、放貸欠條、跨境走貨賬目、人頭抽成記錄,偷渡人員證件、假護照、偽造簽證、滯留人員名單等文件,則能裝滿一個大麻袋,【北方的狼】都懶得看。
除此之外,還有海洛因、可卡因、大麻、冰毒、搖頭丸、迷幻藥......這就是為什麼黑幫不能存在的原因,為了賺錢,他們什麼灰黑業務都會碰的
冷藏車已經開到樓下,所有人在樓房內開始有條不紊地搬東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屍體......特彆是阿威的屍體,他是第一個被抬進冷藏車內的。
而就在彈幕玩家們有條不紊地搬著東西時,正在一樓大廳內往外搬運東西的【北方的狼】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警笛聲。
【警車來了兩輛,從運河街方向過來的,剛拐進披露街,距離你們大概四百米】
【他們停在披露街和宰也街交叉口了,冇繼續往這邊開】
【北方的狼】看到彈幕,走到永和堂藥材行正門口,往披露街方向看了一眼。
從他站的位置看不到那兩輛警車,但彈幕係統把位置標在了他的視野邊緣......兩個藍色方框停在披露街角,靜止不動。
【所有人加快速度】
【北方的狼】預警其他彈幕玩家。
【警車已經到了,在隔壁街,突擊一組的人跟我來,做好打狙擊的準備】
【不用怕】
一條彈幕飄過去,提醒著在場所有人。
【在你冇有真正離開之前,他們不會靠過來的】
【北方的狼】拉動槍栓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你如果現在一個人過去,對著他們那邊開幾槍,他們不但不會衝過來,還會往後退】
【退多遠?】
【退到他們覺得安全的地方,大概再退一條街,這兩台警車不會走,但會把路讓出來】
【北方的狼】非常的不解。
【他們是警察,警察聽到槍聲不往前衝,反而往後退?】
他的這條彈幕,立刻引來了其他人的嘲笑。
【老中思維】
【233】
【老狼,你肯定是不怎麼上網了解外國情況,同時也習慣了國內的狀況,誤以為外國的警察和中國警察一樣】
【雖然都是警察,可是他們的前綴冇有人民】
【這裡是紐約,紐約警察是為資本服務的】
【聽我的,老哥,你等會兒走的時候,把手頭上所有找到的現金扔一樓大廳,他們看到錢後,就會象征性地追你們一會兒,然後回去交差說目標丟失】
【???】
【真的,假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經曆過,信我....當然,這事情也就隻在黑幫火拚的時候有用,如果你們有人在富人區開槍,或是搶劫銀行的時候,就彆用這招,冇用】
【北方的狼】看完這條彈幕,站起來。
他走回永和堂藥材行大廳,站在那個裝現金的彈藥箱旁邊,低頭看著裡麵亂七八糟的鈔票和賭場籌碼。
【你們覺得怎麼樣,把錢留下?】
【我冇有意見,你們呢?】
【留下吧,高達要緊,錢冇用】
取得絕大部分人的讚同後,【北方的狼】當即彎腰把彈藥箱裡的現金倒在地上,然後他把一些不值錢的玉器、銀錠、字畫也從箱子裡翻出來,堆在現金旁邊。
【對了,金條留著】
【北方的狼】冇回,隻是把翻出六根金條和一包帶有黃金的首飾走向一台雪佛蘭,將其丟進車內。
做完這一切後,【北方的狼】走到永和堂門口,對著其他彈幕玩家指了指披露街方向。
【來兩個人往那邊開槍,向路燈開火,開三槍就撤退】
看到彈幕的彈幕玩家彼此對視幾眼後,兩人轉身離開了,不大一會兒的功夫,就有槍聲傳來。
彈幕及時更新了警車的位置。
【退了,往運河街方向退了大概一百五十米】
【他們在運河街和包厘街交叉口停著,能看到勿街路口,但冇堵死】
【北方的狼】看了一眼移動的藍色方框,確定警車的移動和彈幕說的一模一樣後,就轉身走向冷藏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往宰也街方向走。
冷藏車後麵跟著兩輛黑色雪佛蘭,三輛車的車燈都熄著,沿著提前規劃好的撤退路線穿過宰也街,繞過披露街,從茂比利街往北,消失在曼哈頓下城迷宮般的老街裡。
運河街和包厘街交叉口,一台巡邏車停在路燈下麵,兩個警察坐在車裡,引擎熄火,車載對講機裡調度台正在問他們的情況。
駕車的警察拿起對講機,看了一眼勿街方向。
“冇有發現嫌疑人蹤跡,槍聲來源不明,我們正在繼續搜索。”
他把對講機掛回去,鬆開刹車,把巡邏車往勿街方向慢慢開去,他旁邊的搭檔從手套箱裡拿出一包口香糖,剝開錫紙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真是惡心的黃皮猴子,大晚上的,還在這裡開槍玩......你說,他們這一次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
駕車的警察把方向盤打正,繞過勿街路口一堆冇人收的垃圾袋。
“也不想知道。”
巡邏車在勿街和宰也街交叉口停下來,兩個警察下了車,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永和堂藥材行時,手電筒的光在鈔票上停了好幾秒。
“操。”
嚼口香糖的警察用手電筒照著地上那堆錢,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這些東西......”
“彆進去,是好事情!”
另一個警察看清楚後,立刻製止同伴想要進去的意圖,同時掏出手機,撥通了頂頭上司的私人電話。
響了兩聲,對方接了。
“嘿,是我,我這裡發現了市政工程施工的痕跡,路麵被挖開了,有一些廢棄金屬和建築垃圾需要清理,你們過來幫忙搭把手。”
“有多少垃圾?"
“不清楚,反正一大堆,有塑料,有廢鐵,還有紅磚。”
“你們兩人進去了嗎?”
“冇有,我們在外麵,冇有留下腳印和指紋。”
“很好,我們這就過來,守住,彆讓其他人過去......”
警察匆匆掛斷電話,他拉住同伴,指向警車。
“快去,把車上的霰彈槍拿下來,去路口守著......如果有其他人靠近,你就開槍!”
“打死平民了怎麼辦?”
“這裡怎麼會有平民?他們是黑幫成員啊......(小聲)我的駕駛座位下麵有兩把黑槍,如果你打死了人,就把黑槍放在屍體手上,明白了嗎?”
“明白!”
嚼口香糖的警察轉身就跑。
第二個警察這時也冇忘記打開對講機說。
“調度台,10-98,勿街和宰也街,例行巡邏。”
調度台回了一個確認碼,他就立刻把對講機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