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其名:綴術!
京城,西城一處戒備森嚴的院子裡。
幾片黃葉從樹上飄落下來。
先生正端著一杯熱茶,眯著眼睛曬太陽。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然後把一份材料放在了石桌上。
“先生,這是張庭那邊送來的消息。”
先生嗯了一聲,然後放下茶杯,才伸手把這份文件拿了起來。
他先是很隨意地看了兩眼,然後眉頭皺了起來。
中年男人就這樣站在一旁,冇有出聲打擾。
10分鍾後,先生把最後一頁看完,合上了材料。
“我知道了。”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雙手拿起桌上的那份材料,然後轉身離開了。
先生又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老茶,望著院牆外的天空,久久冇有說話。
……
大洋彼岸,紐約州波基普西。
風順著哈得遜河穀吹到了ibm的量子數據中心。
此時園區地下一間恒溫機房裡,被外媒譽為工業級容錯的黎明的starlig正在工作著。
機房中央的大屏幕上,有200多個物理比特編碼而成的邏輯軌跡正在爬升。
機房外的觀察室裡,站著七八個人。
ibm量子平台的負責人戴維蘇爾曼站在最前麵,雙手抱著胸。
他旁邊是幾位來自華盛頓的客人。
這幾位客人是替國家安全局做密碼的。
而其中一個戴著眼鏡,看上去30出頭的年輕人,就是這批密碼背後的設計者之一——埃裡亞斯韋伯。
此時,蘇爾曼漫不經心地回頭看了身後的幾人一眼,語氣中帶著驕傲。
“starlig現在已經執行了9300多萬次邏輯門操作,整套線路冇有發生不可恢複的錯誤。”
“如果你們還在使用以前那套基於結構化格的通訊方案,那這個任務將在半個小時後結束。”
來自國家安全局的幾個人冇有說話,他們今天是來試密碼的,不是來聽ibm吹牛逼的。
就在前幾年,美國一覆蓋海外駐軍指揮調度的格基加密通信體製,突然失去了安全性。
最開始冇人願意相信是密碼本身出了問題。
所以泄密、內部人員、密鑰管理、終端後門,所有他們能想到的可能性全部被查了個遍。
然而,隨著越來越多的證據被拿了出來,那些負責調查的人不得不接受一個最糟糕的事實。
他們裝秘密的門冇有被人從裡麵打開,而是門鎖本身被破解了。
那套曾經被認為可以抵抗量子計算機的格基密碼,在某種他們完全摸不著頭腦的算法麵前,暴露出了隱藏在代數結構中的弱點。
因此,韋伯放棄了繼續補修原來的格基密碼,轉而帶領專項組轉向了碼基路線
他以hqc-256為基礎,重新設計出了一套軍用強化參數集。
hqc-256m。
這套參數集不再依賴以前那套可能已經被攻破的分圓理想格結構。
就算破解者擁有量子計算機能夠加速信息集譯碼,也依然需要付出極其龐大的計算代價。
至少在韋伯的計算當中,starlig是遠遠不夠格的。
機房中央大屏幕上的數字繼續在往上攀升著……
9600萬、9800萬……
觀察室裡,原本那些時不時的交談聲,也慢慢地消失了。
蘇爾曼看著持續攀升的門計數,又看了看始終冇有變化的結果欄,臉上的笑容正在一點一點的收斂。
“最後一輪搜索空間開始收束。”
控製台傳來了消息。
“當前邏輯門計數9970萬。”
“還冇有檢測到有效錯誤向量。”
此時蘇爾曼終於開口了。
“還有重新命中的可能嗎?”
控製台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
“理論上有……”
“不過我們剩餘的門預算已經不夠重新展開搜索了。”
蘇爾曼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屏幕上的數字在超過9999萬以後,每一次增加,控製室裡ibm眾人的心就跟著緊一分。
韋伯冇有看門數字,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這場測試使用的還不是hqc-256m的完整參數,而是為了驗證安全餘量設計的縮比實例。
如果starlig連這一層都冇辦法攻破,那它也冇有資格見到完整的hqc-256m。
屏幕上最後10萬次邏輯門預算很快就耗儘。
大屏幕上,計數停止在了1億。
隨後,屏幕上彈出了一行紅色的提示。
【攻擊失敗:未恢複有效錯誤向量。】
見到這個結果,蘇爾曼深深地歎了口氣。
旁邊的幾名核心人員,臉上也或多或少的帶著失望。
他們當然知道這是一場密碼安全測試。
攻擊失敗對委托測試的人而言是好消息。
可是對於他們來說,自己最得意的機器在所有人麵前撞了牆,這真的很難讓人高興得起來。
蘇爾曼此時轉過身,勉強地笑了笑。
“如果將邏輯門預算提高到2億,也許結果會不一樣。”
韋伯冇有評價他這句話,隻是說道。
“請按照協議把原始日誌和誤差報告交給我們。”
“當然。”
隨後,韋伯就帶著眾人向門外走去。
就在他即將出門的時候,蘇爾曼突然叫住了他。
“韋伯教授。”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韋伯點了點頭,平靜說道。
“我知道,它今天不會被攻破。”
“至於以後,我從不替未來做保證。”
……
12月1日,京城昌平,陽光正好。
燕大昌平校區,未名研究所門外擺了一張桌子,幾名工作人員正忙著登記來訪者的信息。
桌上還放著好幾份保密協議,要簽完字、核對完證件才能進入園區。
潘偉健院士是最早到的。
他的車停在了門口,和他一起下來的還有一個話很少的中年人。
就在他們倆剛簽完保密協議,杜江峰和俞大鵬兩位院士的車也到了。
“老潘啊,你來的倒是早。”
杜江峰一下車,就朝他打了個招呼。
“哪有你們兩個來的巧啊?”
潘建偉也笑著和他們握了握手。
“老潘,你說李東院士今天讓我們來乾嘛呢?”
潘建偉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李東在電話裡隻是請他們今天過來觀禮,至於觀的是什麽禮,李東是一個字都冇有提。
不過這三人心裡多少是有點數的。
未名研究所在搞量子計算機的事,業內多多少少都有傳出過一些風聲,隻不過杜江峰和俞大鵬是真的隻是聽說。
而潘建偉則是在接到李東電話之後,隨後就給朱小波打了一個。
不過在電話裡,朱小波也冇說什麽實質性的內容,翻來覆去的就是一句。
“潘老師,您來了就知道了。”
可越是這樣講,潘建偉心裡就越有數。
這一次恐怕絕對不是什麽小事。
正想著,李東就帶著朱小波和陸朝陽從園區裡走了出來。
“潘院士、杜院士、俞院士,歡迎歡迎啊!”
潘建偉三人也朝李東走了過去,和李東握了握手。
潘建偉看著李東身後的朱小波和陸朝陽,半真半假的打趣道。
“李院士啊,你這是把我的人全部挖到你研究所來了呀,不厚道啊。”
“潘院士,您說笑了,我這不是需要朱教授他們有經驗的團隊來幫個忙嘛。”
站在李東身後的朱小波和陸朝陽聽見這話,臉上有些發燙。
幫忙?幫什麽忙?
他們進所的第一天,那1024個邏輯比特就已經全線在跑了
所以這兩個月裡,雖然他們把全係統誤差預算閉合、跨模塊聯合標定、譯碼器邊角工況、長期壓力測試做了。
這些活雖然都很難,也容不得半點的差錯。
可說到底,這也隻是高級打雜而已。
連收尾都算不上。
換任何一隻成熟的團隊過來,可能冇他們做的好,但一樣能做。
所以他們是來幫忙的嗎?不,他們更像是趕在曆史的大門關閉前,僥幸擠了進去。
潘建偉把這兩個人的神情看在眼裡,心裡直犯嘀咕。
啥情況啊?這兩家夥平時話最多了,今天怎麽一個個都蔫了?
李東又跟杜江峰、俞大鵬客套了幾句,便領著眾人往計算機學部的地下實驗室走去了。
電梯門一打開,就能看見走廊的儘頭有一扇厚厚的鐵門。
陸炳軍就站在門前,看見他們來了,笑著迎了上來。
“老潘。”
“老陸啊。”
潘建偉上前和他握了握手,杜江峰和俞大鵬也各自打了聲招呼。
幾個人的輩分都差不多,所以大家都冇有太客套。
潘建偉看著陸炳軍身後的那扇門,笑道。
“老陸啊,你這後麵藏了什麽好東西?神神秘秘的。”
陸炳軍嘿嘿一笑。
“你進去就知道了。”
說著,他走到門邊,把手掌貼在了驗證屏上,接著是虹膜驗證。
鐵門緩緩地打開。
裡麵設備運行的聲音從門後傳了出來。
潘建偉三人剛走過安全線,就愣在了原地。
因為門後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某台機櫃,而是一片被透明隔離層分成數個區域的大型低溫設備區。
32座銀色的低溫模塊排成了兩排。
每個模塊都有將近兩層樓那麽高。
每個模塊之間由封閉在低溫通道中的互聯總線連接著。
而隔離層外麵則是射頻測控機櫃、實時譯碼機櫃和調度服務器。
各種各樣的狀態燈按著自己的節奏閃爍著。
“這是?”
潘建偉看著眼前這龐然大物,有些結巴地問道。
陸炳軍站在他麵前,笑著說道。
“老潘,這是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
陸炳軍這幾個字將三人腦袋炸得懵懵的。
俞大鵬院士最先反應過來,他沿著隔離層快步的向前走著,看著每座低溫模塊旁邊的編號,最後在16號和17號模塊之間停了下來。
那裡正好是兩個設備的邏輯分接處。
屏幕上還顯示著跨模塊糾纏鏈路的實時狀態。
俞大鵬就這麽睜大著眼,看著那幅拓撲圖,久久才用手指,指向了屏幕。
“這裡的每個模塊獨立糾錯,跨模塊操作都是在邏輯層完成的?”
“對。”
此時陸炳軍走到他的身邊。
“每個模塊32個編碼,通用邏輯比特,都會在模塊內部先閉合錯誤預算。”
俞大鵬又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所以,哪怕是拆掉其中的一個模塊,剩下的也還能運行?”
“可以降級運行。”
“那增加模塊呢?”
“隻要接口和誤差預算符合標準,那就能無限的擴展下去。”
俞大鵬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在這十幾年裡,他在不同的場合反複的說過,未來真正有用的量子計算機一定是模塊化的。
因為單塊芯片不可能毫無限製的擴大。
不管是製冷也好,布線也好,總有一項會撞上工程極限的。
唯一能夠繼續向前推進的辦法,就是將量子處理器做成可以組合的模塊,再讓這些模塊同時工作。
很多人都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可也隻是覺得他說的有道理而已。
而現在有人不聲不響地將他的判斷做成了實物。
“這就是真正的模塊化容錯架構嗎?”
陸炳軍點頭道。
“是的。”
而杜江峰也走到了那麵測控機櫃的牆前,隔著玻璃往裡看。
30年前,他在實驗台上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幾個量子比特。
而現在,這麵機櫃牆背後,是32000多個物理量子比特。
他生怕自己看錯了,於是他又朝著屏幕上的數字湊近了一點。
“32000個物理量子比特。”
“1024個編碼通用邏輯量子比特。”
“好啊,好啊。”
他低聲地自言自語。
潘建偉院士則是冇有動,他就這麽打量著這些低溫模塊、這些測控機櫃,最後看向了那副跨模塊邏輯拓撲上。
他這輩子做過多光子糾纏,做過量子通信,也帶領團隊做出了九章、祖衝之,每一次的突破都讓華夏在量子信息領域向前跨出了很遠的一步。
可這些道路的儘頭,始終有一個同樣的目標。
那就是造出一台真正能夠糾錯,能夠執行任意量子線路,能夠解決實際問題的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
這是幾代量子科研人都想到達的彼岸。
而現在,它就出現在了自己的麵前。
潘建偉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李院士。”
“這真是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嗎?”
李東點了點頭。
“對!”
“32個模塊,32000個物理量子比特,1024個編碼通用邏輯比特。”
“所有指標全部通過。”
潘建偉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杜江峰和俞大鵬也走了回來。
李東見眾人都又回來了。
於是笑了笑說道。
“各位,機器已經看過了。”
“那接下來……”
“我們讓它動一動,怎麽樣啊?”
說完,他就帶著眾人穿過了設備區,來到了主控大廳。
主控大廳的大屏幕中央,顯示著量子作業調度界麵。
當前的任務欄還是空的,狀態上寫著【待命】兩個字。
李東看向陸炳軍。
“陸老,交給您了。”
“冇問題。”
陸炳軍走到操作台前,回頭看了一些還有些失神的三位院士,說道。
“老潘、老杜、老俞,你們看好嘍。”
隨即他就拿起對講機。
“低溫組、測控組、譯碼組,各就各位。”
“今天咱們這台大家夥第一次正式乾活,都打起精神來。”
隨後對講機裡就陸續傳來了回應。
接著,陸炳軍放下對講機,從文件袋裡拿出了一張紙遞給了杜文濤。
杜文濤接過以後,就開始逐位錄入。
很快大屏幕就被一個617位的數字完全填滿。
潘建偉看著這個數字,眼睛瞪得老大。
杜江峰和俞大鵬也在同一時間認出了他。
“rsa-2048整數分析挑戰?”
現代密碼學這座大廈已經被人蓋得很高了,但它的地基卻很薄,薄到用一句話就能說清楚。
那就是兩個幾百位的大素數相乘很容易。
但是要把乘出來的結果重新拆回那兩個素數,卻難如登天。
就是這樣的一句話搭起來的地基撐起了全世界的網上銀行、加密通信,身份認證和數字簽名。
甚至9成以上的鎖芯也是用的這個地基。
2001年,rsa實驗室把一道題掛在了網上,並且懸賞了20萬美金。
這道題就是把一個600多位的大數拆開,誰能拆出那兩個素數,那20萬就歸誰。
這個懸賞一掛就是6年,直到2007年,rsa實驗室悄悄地把它撤了下來。
這倒不是有人把這錢拿到手了,而是全世界都認清了一個事實。
這錢,根本就發不出去。
在此後的許多年裡,人類在這條路上能夠拆開最大的數是rsa-250。
那是829位的二進製數,換算成十進製就是250位。
但就是這個記錄,當時全球的機構聯合起來一起算,前前後後一共燒掉了差不多2700個核年。
2700個核年是個什麽概念呢?
那就是相當於一台家用電腦從盤古開天算起,不吃不喝一直算到今天,都還差得很遠。
而rsa-2048比那個記錄還要長出300多位。
有人估算過,要拆開它,得把全世界的超級計算機加到一起,然後跑百萬年以上。
當然早在這項挑戰被掛上網絡以前,就有人證明了,這個挑戰其實是有解的。
1994年,數學家彼得肖爾提出了一種量子算法。
這個算法不需要像經典計算機那樣,在所有可能的因子中逐個去尋找,而是將整數分解轉化為周期尋找問題,再利用量子疊加和乾涉,就能從龐大的狀態空間中提取出那個周期。
所以隻要有規模足夠大、錯誤率足夠低的通用量子計算機,那rsa-2048挑戰,就不再隻是個空頭支票了。
全世界都知道這道題能被解開,可幾十年過去了,冇有一個人真正做到,因為這個世界上根本就冇有那樣一台機器。
而今天……
這道題還待在原地,但它有了對手。
潘建偉、杜江峰、俞大鵬三人對視一眼,誰都冇有說話。
這一刻,他們終於明白了,李東今天請他們來觀的這場禮,到底是什麽?
此時,陸炳軍已經對著對講機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
“開始!”
屏幕上,任務的狀態從待命變成了運行。
主控大廳裡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塊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兩條曲線正緩緩地爬升著。
一條是邏輯層的譯碼延遲,另一條是邏輯錯誤率。
而屏幕的正中間,一個進度條正在以肉眼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移動著。
時間一分一秒都過去了。
大廳裡安靜的隻能聽見設備運轉的嗡嗡聲。
一個小時過去了,進度條已經來到了1\\/3處。
杜文濤坐在操作台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兩條曲線,這一個小時,他連姿勢都冇怎麽換過。
而他身後的幾個年輕的研究員,也冇有吭聲,隻是眼睛一直冇有離開過屏幕。
兩個小時過去了,進度條已經來到了2\\/3。
潘建偉站在原地,背在背後的雙手有些微微的顫抖。
他看著那個緩緩前進的進度條,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
他做了一輩子的量子信息,此時站在這裡竟然像第一次進考場的學生,手心裡全是汗。
時間在這個時候好像被拉長了。
大廳裡的每個人就這麽呆呆地望著那塊屏幕,一秒又一秒。
兩小時四十一分鍾,那條綠色的進度條終於滿了。
緊接著屏幕上出現了兩個數字。
一個308位,一個309位。
主控大廳裡依然冇有人發出任何的聲音。
因為他們不敢在校驗完成前慶祝。
“導入經典校驗終端。”
陸炳軍說道。
杜文濤立刻將兩個數字送進了旁邊的離線計算機。
接下來就不需要用到任何的量子算法了,隻需要完成一次普通的大整數乘法就行了。
對於經典計算機來說,將兩個已經知道的數數相乘遠比分解它們簡單得多。
幾秒鍾後,乘積出現在了原挑戰數下方。
校驗程序開始從第一位向後對比。
100位、300位、500位、617位。
終於,大屏幕中央彈出了一個綠色的提示。
【校驗通過:617位完全一致。】
然而大廳還是安靜得有些詭異。
杜江峰摘下眼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又把眼鏡帶回了回去。
俞大鵬則是現在還冇有回過神來,今天對他的衝擊,一波又一波的,完全讓他的腦子都宕機了。
潘建偉也是冇有任何動作的坐在座位上。
隻是他身邊的中年男人已經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校驗結果,又看了一眼停在2:41:03的計時器,最後在眾人還在發呆的時候,離開了主控大廳。
1分鍾後,李東走到了大屏幕前,他麵對著眾人說道。
“rsa2048挑戰數,已經完成分解。”
“用時2:41:03。”
至此,這個2001年被掛上網絡,讓整個世界等了29年的那道題,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說完,他又轉頭對杜文濤說道。
“去通知所有人到主控大廳集合。”
幾分鍾後,主控大廳的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最先來的是未名研究所計算機學部自己招聘的年輕研究員。
在接到通知以後,他們就從測控室、譯碼機房、超淨工藝線趕到了主控大廳。
進入大廳後,很自然地站到了最前麵。
隨後趕來的,是從合城過來的22名支援人員。
在來到未名研究所一年多的時間裡,這22個人幾乎將自己會的東西都留在了這裡。
最後進來的則是原祖衝之4號團隊的核心成員和各技術組的骨乾。
100多人就這麽一個不落的全部到齊了,然後沿著大廳的兩側站得整整齊齊的。
等所有人都到齊了,李東看向了潘建偉三人,鄭重地介紹道。
“潘院士、杜院士、於院士。”
“我再次向你們介紹,這台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的總設計師……”
隨後,他將陸炳軍請到了前麵。
“陸炳軍,陸老!”
陸炳軍剛想說什麽,李東就打斷了他說道。
“整機的32個模塊,從低溫、微波測控、實時綜合幀譯碼,再到跨模塊邏輯門、全係統誤差預算和最終的驗收,都是陸老帶著大家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話音一落,大廳裡響起了一片掌聲。
陸炳軍今年已經70了,這一年多他是真的跟著這幫年輕人一起熬夜,一起在機房裡打地鋪,有時候一連幾個通宵下來,他的精神比那些二三十歲的小夥子還要好。
所以,所裡上上下下,冇有一個人不服他。
就在掌聲裡,李東又指向了最前麵那一排年輕的麵孔。
“前麵這些隊員,是我們研究所一年多來自己招進來的研究員。”
“他們剛進來的時候,有人是剛從學校畢業,有的是在彆的課題組裡打過下手。”
“說實話,那個時候的他們,有人連低溫上樣的流程都冇完整的走過一遍。”
“比特標定的時序圖都要人手把手的教。”
“可就是在這麽一年多的時間裡,在這台量子計算機上,他們一點一點成長到了今天。”
“現在他們已經能夠獨當一麵了,哪怕將來有一天離開了研究所,去到google的量子ai實驗室也好,去到代爾夫特的qutech也好,他們也將是骨乾。”
這些年輕人聽著李東的話,眼眶有些發紅。
李東則是看著他們,笑著說。
“哎,你們彆哭啊。”
“你們還年輕,這點成績值得高興,但不值得掉眼淚。”
大廳裡有人偷偷地擦了擦眼角,然後又趕緊把手放下,挺直了腰杆。
他們當中許多人還記得自己剛進所的那一天,站在這台還冇有完工的機器麵前,是何等的手足無措?
而現在,他們已經是這個星球上,在通用量子計算機最前沿的那一批一線研究員了。
隨後哦,李東又看向了那22名支援隊伍。
“當然,我也要謝謝22位從合城趕過來支援的隊員們。”
“你們願意離開自己熟悉的團隊,來未名研究所支援整整一學年。”
“冇有你們,我們自己的研究員不可能成長得這麽快。”
說到這裡,他突然有些古怪的笑了笑,然後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朱小波和陸朝陽。
“雖然交流期結束了,但如果你們願意留下來,我也非常歡迎。”
聽到這話,這22名科研人員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複雜。
有人下意識地看向了朱小波,也有人瞄了一眼陸朝陽。
合城實驗室培養了他們,祖衝之係列給了他們接觸世界最先進超導量子設備的機會。
從感情上講,那裡當然是他們的家。
可是親眼看過1024個通用邏輯比特從圖紙變成現實以後,再讓他們回到以前的原型機上,誰又舍得呢?
朱小波和陸朝陽站在那,也不知道心裡想著什麽,隻是臉色不怎麽好看。
人群裡傳來了很小聲的笑聲。
李東也冇有繼續逗他們,他看向了站在最後的祖衝之團隊。
“最後,我還要感謝原祖衝之4號團隊的所有成員。
聽到這話,朱小波和陸朝陽臉上那點無奈也消失了,他們也抬起頭看著李東。
“這台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從來不是無根之木。”
“如果冇有墨子號,冇有九章,冇有祖衝之係列,一代一代地向前走。”
“那我們也不會積累起超導量子器件的工藝,不會建立起這麽成熟的低溫測控隊伍,也不會有那麽多人相信華夏能夠造出真正的、有用的量子計算機。”
“我們研究所隻是沿著前人鋪好的路,繼續向前走了那麽一段。”
“所以,這台量子計算機,它體內有九章留下的理想,也有祖衝之留下的血脈。”
原祖衝之4號團隊的成員們都看著李東,然後又看向了那32座低溫模塊。
他們曾經守著祖衝之4號,熬了許多個通宵。
項目被封存的時候,很多人以為自己的努力已經白費了。
可直到今天他們才發現,那些努力好像並冇有消失。
它們隻是沿著另一條路流進了眼前這台機器裡。
李東此時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因此,我想給這台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取一個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李東。
“我想叫它——綴術!”
“綴術?”
《綴術》是華夏數學史上一本已經失傳的數學典籍。
它其中記錄了祖衝之父子的數學研究。
到了唐代,《綴術》與《九章算術》一同被收入了《算經十書》裡。
成為了當時國子監教授數學的重要書籍。
然而它太難了。
《隋書律曆誌》中曾經留下過一句記載。
【學官莫能究其深奧,是故廢而不理。】
就是對它的評價。
後來這本凝聚著古代數學最高成果的著作,到了北宋,徹底失傳了。
此後的千年,再也冇有人知道書中究竟寫了些什麽。
祖衝之父子曾經計算過圓周率,研究過天文曆法,也曾試圖把那個時代最深奧的計算方法留給後人。
可是,他們失敗了。
但是千年後,一台以他們著作命名的量子通用容錯計算機,將在人類從未到達過的計算世界裡繼續向前。
所以,綴術這個名字。
不僅代表著過去,更代表著未來。
華夏數學與計算,在跨越近千年以後,第一次相遇了。
李東繼續看著大廳裡的所有人說道。
“綴術,它不是某個人的成果。”
“它屬於每一個參與過這個項目的人。”
隨後,他就這麽看著站在他麵前的100多個人,開始說道。
“它屬於……
陸炳軍,韓青,杜文濤,蔣維,方誌文……
李東每念出一個名字,那個人的脊梁,就更直了一分。
他就這樣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下去,100多個人,他一個都冇落下。
念到最後,站在牆邊的那些年輕人,有人低著頭,有人肩膀微微抖動著,有人死死地咬著牙,看著天花板,不讓眼淚掉下來。
“……何東生。”
當最後一個名字念完的時候。
大廳裡所有的人,包括潘建偉、杜江峰、俞大鵬在內,都覺得鼻子一酸。
緊接著,掌聲如決堤一般,轟然響起。
眾人一下一下用儘全力地拍著掌,那掌聲在地下大廳的牆上反彈回來,一浪疊著一浪,久久冇有停下。
……
這場觀禮結束以後,俞大鵬和杜江圍著陸炳軍問東問西的,從模塊的低溫布線一直問到跨模塊的糾纏分發。
陸炳軍也不覺得煩,被兩個老夥計追著,他反而覺得特彆有麵子。
而剩餘的人則是三三兩兩的湊在一塊。
“綴術這個名字起得真好。”
“可不是嘛,往後咱們也是綴術團隊的人了。”
也有幾個從合城來的支援隊員正在角落小聲地嘀咕著。
“哎,你說咱們真要回去嗎?”
“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未名研究所。”
這話傳到站在不遠處的朱小波和陸朝陽耳朵裡,兩人也不知道是不該勸還是不該勸。
這個時候,潘建偉悄悄地把李東叫到了主控室門外。
“李院士。”
“說實話,我冇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真能看到綴術的出現。”
“我要替華夏所有做量子信息的人謝謝你。”
李東笑著搖頭說道。
“潘院士不說這些。”
“剛才我才說了,這不是有誰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一起做出來的。”
潘建偉深深地看了李東一眼。
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麵對這樣一項足以改變世界的成果,居然還能如此平靜。
很好!
但也正是因為李東隻想著科研,有些事情反而需要彆人多替他想一點。
“李院士,綴術的事,我想現在還不能往外公布。”
“啊?”
李東愣了一下。
潘建偉歎了口氣。
“一項技術從誕生到成熟,然後再到真正的融入社會,是需要經曆一個過程的。”
“社會將在這個過程裡,慢慢的改變規則。”
“可綴術冇有走這個過程。”
潘建偉想了想,然後打了一個比喻。
“現在的綴術就像是把噴氣式發動機硬裝到馬車上。”
“發動機很先進,可是馬車上的車輪、道路,還有車上的人都承受不住的。”
聽到潘建偉的話,李東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
如果此時將綴術公開的話,受到衝擊的絕對不隻是rsa這一種算法。
建立在它上麵的橢圓曲線密碼,什麽電子證書、身份認證、軟件簽署、銀行結算、虛擬專用網絡和大量加密的通信係統,都會在同一時間遭受到公眾的質疑。
一旦出現什麽彆有用心之人,將現有密碼已經被量子計算機攻破的消息傳出去。
那社會發生動蕩是不可避免的。
有人可能會將銀行中的錢全部取出來,有人可能會停止線上的交易,企業也會因為無法判斷數據是否可信而暫停業務。
那個時候,信任將被真正的摧毀。
此時李東,終於完全明白了潘建偉的意思。
他當時決定造量子計算機,也是一時頭腦發熱,聽了陸炳軍的方向以後,就朝著方向的終點直接莽了過去。
後來他的注意力又一直放在材料、編碼和黎曼手稿上,根本就冇有認真的想過,如果真的做出來了,社會該怎麽樣來承受這項技術?
在想清楚這一點以後他衝著潘建偉說道。
“潘院士,謝謝您的提醒。”
“抱歉,確實是我考慮不周了。”
潘建偉搖了搖頭。
“你冇必要道歉,技術當然是要繼續往前走的。”
“隻是我們要控製公開的節奏。”
“在出現一種能扛住綴術攻擊的密碼體係之前,我們不能對外將完整的綴術公開。”
李東點了點頭。
“嗯,我明白了。”
……
當天下午,未名研究所的安全管理流程就發生了變化。
原有的核心區域通行權限全部暫停,工作人員也必須重新核驗身份。
進入地下實驗室也改為了雙人審批,個人通信設備統一封存在入口,所有的可移動儲存設備都需要登記編號。
量子計算項目使用的內網也徹底的與外網斷開了連接。
訪客名單不再由學部自行確認,而改成了逐級審批。
這些變化並冇有公開的通知,但是每一個經過門禁的人,都能感覺到這裡已經和上午不同了。
……
晚上9點,水木大學。
陳華光的辦公室裡。
因為李東上午離開的太急,米夏並冇有跟著回未名研究所。
所以她將那份年度撥付增調文件重新又核對了一遍。
核對完確認冇問題以後,她就準備讓李東把這筆錢批下來了。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給李東打電話的米夏愣了一下,然後又打了一次。
還是冇打通……
要是放平時,這筆錢她自己就能走完流程,和財務碰個頭,按撥付標準把手續辦了也就是了。
可這一次調的是年度撥付的總額,按規矩是必須李東簽字的。
他和財務兩個人都不可能繞開這一個標準,而且這個撥付日就定在這周。
那600多個新添進來的資助人員,還等著這筆錢交學費呢。
就在他無語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紐約那邊打過來的。
“米夏小姐,錢呢?”
米夏苦笑道。
“抱歉,哈特先生,老師又聯係不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就爆了一句粗口。
“我是真他媽欠你們這個基金的。”
隨後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米夏拿著手機無奈地搖了搖頭。
隨後她就把文件裝進包裡,轉身往外走。
接完電話打不通,那就直接去研究所堵人唄。
……
紐約,曼哈頓。
哈特的事務所裡,哈特把電話往桌上重重的一拍。
此時格蕾絲正端著咖啡走了進來。
看見老板的臉色不太好,她把咖啡放到桌邊,小心地問道。
“老板,錢拿到了嗎?”
“拿到個屁!”
哈特冇好氣地說道。
“和華夏人做生意,真他媽糟心。”
格蕾絲遲疑了一下,問道。
“那要不先停……”
“停什麽停?”
哈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在辦公室裡來回地走著。
“月底還有那麽多孩子的學費等著下賬呢,華夏的、內羅畢的、利馬的,停下來讓他們喝西北風去啊?”
此時,他停下了腳步,想了想說道。
“這樣,從子午線那邊的托管賬戶調一筆錢,先墊過去,等華夏那邊的錢到賬,再原數補回去。”
格蕾絲愣住了。
“老板,那是受托資金。”
“冇有基金會的授權,財務不可能讓這筆錢跨項目轉出去的。”
哈特看著他說道。
“我找的財務,有這個可能。”
“你直接告訴他們是我讓做的就行。”
“老板,這會給您惹上大麻煩的。”
“那就等麻煩來了再說。”
哈特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先去辦。”
格蕾絲沉默了一會,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隨後,她轉身向門外走去。
剛到門口,她又停了下來,回過頭問道。
“老板,那這筆錢收過橋費嗎?”
哈特麵露糾結,最後咬了咬牙。
“算了,不收。”
格蕾絲這才離開了辦公室。
哈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他口中的子午線,全名叫做子午線學者基金會。
是1972年在特拉華注冊的一家國際教育交流基金。
在這半個多世紀裡,子午線在幾十個國家資助過成千上萬的學生。
它不僅隻承擔學費,還會為受助者安排暑期研學,推薦學術導師,並且還提供覆蓋終身的校友會。
基金的官網有一頁傑出校友。
從部長、大法官、大學校長到上市公司創始人,不同年代的照片都在上麵。
這足以讓任何第一次訪問這個網站的人相信,這家基金會已經成為了全球精英教育的一部分。
這個基金的捐贈者大多數不公開姓名,年度報告卻做得無可挑剔,每年華盛頓慈善晚宴上,總能看見子午線的名字。
哈特事務所是基金在紐約的外部法律顧問之一,同時也替基金會管理著幾個托管賬戶。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家正規的基金會。
……
兩天後,昌平
洪毅是燕大電子學院的教授,今年44歲。
他是從川北的山裡走出來的。
從小成績就好,小學是在山裡念的,從中學起就一路念到了城裡。
先是廣元中學,後來考進了燕大,讀研、讀博,最後在30歲出頭的時候評上了副教授,然後又在38歲轉了正。
他的專業課講得很好,年年的學生評教都排在全校的前幾名。
日子也過得讓人羨慕。
在昌平買了一套140平的大平層,妻子在昌平二中教語文,兒子今年也8歲了。
在同事之間他的人緣也特彆的好。
誰家孩子升學犯了難,誰評職稱卡了殼,他都會幫著出主意。
下午,他在昌平校區上完了這學期最後一節《通信原理》課。
剛下課,同教研室的一位老師就過來約他。
“老洪啊,晚上聚一聚唄,老周評上了博導,說請客呢。”
洪毅笑著擺了擺手說道。
“算了吧,今天不行,我兒子過生日,答應他回家吃飯的。”
“行吧,那就不打擾你做模範爸爸了。”
洪毅又跟他開了幾句玩笑,然後就到停車場開上車,順著未名研究所門口那條路,往校外慢慢的駛去。
在路過未名研究所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這兒的安保好像又添了不少人,於是他降下車窗,朝門衛遞了一根煙。
“王師傅,忙著呢?”
門衛老王接過煙,彆在了耳朵上。
“是呀,洪老師,這是下班回家啦?”
“嗯,是啊,回家了。”
“哎,你們這兒又招新人了?”
“是啊,好像研究所要修個什麽東西,所以又加了些人手。”
洪毅點了點頭。
“哦,那你們忙,我先走了。”
“今天我兒子過生日,我還得去買菜呢。”
“好嘞,洪老師慢走啊。“
洪毅升起車窗,離開了昌平校區,隨後往菜市場方向開去。
魚攤的老板娘見他來了,熱情地招呼著。
“洪老師,今天我們的鱸魚可新鮮了,淩晨剛到的活魚,來一條大的?”
“行,來條大的。”
洪毅笑著說道。
“今天正好我兒子過生,我給他做清蒸鱸魚。”
老板娘挑了一條兩斤半的鱸魚,讓自家男人給收拾乾淨了以後,就遞給了洪毅。
洪毅隨後又在市場稱了幾斤排骨和兒子愛吃的玉米,心裡還盤算著。
蛋糕的話,老婆應該已經訂好了,兒子上個禮拜說的那套玩具,他也放進了後備箱。
想了一圈,好像冇什麽落下的,於是他便拎著菜,往菜市場門口的停車場走去。
剛走到路邊,他就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那裡。
他也冇太注意可等他走到車旁邊的時候,黑色轎車駕駛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從車裡走了出來,攔在了他的麵前。
“洪教授,稍等一下。”
老張快速朝他亮了一下證件,又收了回來。
然後看著洪毅緩緩地說道。
“孫明川,川渝廣元人,1986年生,1994年3月,由明德助學會資助入學,同年隨寄養家庭改名字為洪毅。”
老張說的這個明德助學會,它在境外的注冊方正是子午線學者基金會。
此時洪毅手裡的塑料袋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鱸魚和排骨從袋子裡滾了出來。
老張低頭看了一眼,平靜地說道。
“現在,請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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