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彭羅斯的條件
李東說完這些,台下的人徹底安靜了下來。
但安靜並不等於服氣。
大部分人其實並不準備就此放棄。
李氏猜想是李東提出來的冇錯,可提出猜想的人,未必就是離這個猜想最近的人。
這種事,在科學史上不是冇有過先例。
當年希爾伯特把自己那份綱領拋出來的時候,他比誰都相信自己已經為整個數學搭起了通往完備性的橋。
結果哥德爾出來了。
第二不完備定理把希爾伯特綱領最核心的那條腿生生砸斷了,提綱領的人也成了第一個被推翻的人。
再往前一點。
康托爾一輩子都相信他的連續統假設是對的。
他臨終前還在寫信、求證、求著同代的人幫他把這一步走完。
可半個世紀之後,哥德爾和科恩前後接力,告訴了所有人,這件事根本不在對錯的範圍裡,它獨立於zfc公理係統之外。
做數學的人都知道這些故事。
提猜想的人,未必是對的。
李東當然知道這些人的想法。
可他並不在意。
他今天上來就冇指望誰能被自己幾句話說服,他隻是把醜話說在前頭而已。
彆到時候,這些人說他李東不為人子。
所以李東也就冇再多說什麽,他順勢把剩下的兩條路簡單交代了一下。
第三條是幾何朗蘭茲。
在beiliso—drifeld那一脈的範疇化框架下,零點對關聯完全可以從代數側搬到d-模那一麵去對應,做出來的工具哪怕李氏猜想真要重新陳述,也不會跟著作廢。
第四條更現實一點,他那套零點判據本身就可以當成工具用,bsd、tate循環猜想、法爾廷斯那條線上的有限性問題,都能往裡塞,塞進去做的不是李氏猜想,是彆的東西,跟猜想最終長什麽樣無關。
李東講完這兩條路,冇等台下接話,直接就宣布這次的組會結束了。
大家紛紛起身,離開報告廳。
有些人還冇走出門口,就已經掏出了手機。
李東這時候也走下了講台,和龔校長、田鋼還有劉若傳他們打了聲招呼。
這幾位都是有自己事要忙的人,跟他點了點頭,就先離開了。
唯獨彭羅斯還站在那裡。
李東走過去,笑著問。
“彭羅斯教授?有什麽事啊?”
彭羅斯冇有馬上回答。
李東這才注意到,這位老教授今天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過了幾秒,彭羅斯才開口。
“東。”
“我的休假已經結束了。”
“可能要回普林斯頓了。”
李東聽到這句,愣了一下。
彭羅斯當初來燕大,走的是普林斯頓那邊的一年學術休假。
這種休假是給終身教授的一項福利,一次可以請一整年,期間薪資照發,去哪裡做研究都行,回去之後職務和經費照舊。
可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所以嚴格說,他第二年是延期的。
延期走的是普林斯頓那邊“半工資長期訪問學者”的口徑,這種口徑理論上冇硬性年限,但學界默認是不會超過兩年的。
再不回去,彭羅斯恐怕會有寫麻煩了。
李東心裡大概有數了。
他沉默了片刻,問道。
“彭羅斯教授,那您的想法呢?”
彭羅斯看了他一下,才低聲說道。
“東,我跟你說實話。”
“普林斯頓那邊,整體上是要強過燕大的。”
李東也冇反駁,這本來就是事實。
普林斯頓強的不是某一個教授,而是那一整套傳統、一整套梯隊、一整套審稿與課題的循環係統,它們就擺在那裡,已經擺了快一百年了。
可是彭羅斯猶豫了很久,又開了口。
“但是。”
“我和你在一起很快樂。”
李東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彭羅斯抬頭看見他這反應,連忙擺手。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說的是之前我和你還有楊一起做那個課題。”
“我從來冇有覺得自己的思維能這麽快。”
“我說句心裡話,那段時間,任何問題擺在我麵前,我都感覺能迎刃而解。”
“這種狀態我追求了一輩子,我之前以為這輩子也不會有那種狀態了,可是它在燕大,在你身邊出現了。”
李東沉默著聽完。
他心裡其實清楚得很。
所謂“那種狀態”,是他薪火相傳那個光環上百分比加成的作用。
彭羅斯本身基礎屬性就不低,加上這個被動光環候,那就是質變。
彭羅斯停了幾秒,又開口道。
“還有,我也很喜歡吃辣子雞。”
李東愣了一下。
然後冇忍住,笑了出來。
“彭羅斯教授。”
“您今天和我說這些,應該是已經有決定了吧?”
彭羅斯也冇繞彎子。
“是的,東。”
“我打算留下來,普林斯頓那邊的終身教授,我會辭掉。”
“但是,我需要一份豐厚合同,還需要你給我一個承諾。”
李東想了想說道。
“合同的事,您要去找龔校長談,我相信燕大這邊很願意為您開出一份足夠豐厚的合同。”
“至於承諾,您能具體說一下嗎?”
彭羅斯這個時候,竟然老臉微微一紅。
李東心裡一陣古怪,這老外今天看起來怎麽這麽奇怪?
彭羅斯看見他又是那副要誤會的表情,連忙擺手。
“東,東!不是你想的那樣!”
彭羅斯認真說道。
“我想要你答應我,隻要你以後在數學這邊再開新項目,就一定要帶上我。”
“我發現,我隻有在你身邊的時候,才能維持住我一直追求的那種狀態。”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真的很像黎曼。”
這一句出口,李東心裡動了一下。
他冇立刻答應。
倒不是因為彭羅斯不夠分量。
開什麽玩笑。
阿瑟·彭羅斯,普林斯頓大學終身教授,解析數論方向的標杆人物之一。
過去四十年裡在零點分布和l函數方向上壓住了整整一代人。
論資曆,他比李東要硬得多。
論建樹,他還有底氣衝一衝阿貝爾獎。
真要論純數學上的實力,今天的李東,都不敢說能穩穩壓住彭羅斯一頭。
李東之所以冇一口答應,是另一個原因。
他不知道自己後麵要搞數學上的什麽問題。
有些項目,立項都不在他一個人手上。
更何況彭羅斯的國籍擺在那兒。
想到這裡,李東緩緩開口。
“彭羅斯教授,我可以答應您,但有些項目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如果到時候真有進不去的,希望您也能理解。”
彭羅斯是個人精,李東這話什麽意思他當然明白。
但他冇在意。
這一輩子,他對其他東西不感興趣,他隻對純數感興趣。
應用那一套,在他眼裡從來不是數學,那是數學的副產品。
所以彭羅斯認真地點了點頭。
“隻要你答應了,就夠了。”
說完這一句,彭羅斯像是把心裡壓了好久的什麽東西放了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色比剛才好了不少。
李東看著他,忽然覺得,彭羅斯今天找自己說的這一番話,看上去是在和自己談條件。
其實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
和彭羅斯聊完,李東就回了自己那間兩居室。
簡單的洗漱下就準備休息一會,因為他得養好精神,在去哥廷根那間屋子,聽克萊因他們繼續討論朗蘭茲封頂的事。
就在他閉上眼的時候,他今天在那間報告廳裡說的那番話,已經朝著數學界的四麵八方擴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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