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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論老年》

2026-10-16 作者: 雨中有秋雲

“大概是。”

“我抽到《論友誼》了,謝天謝地。”

他長出一口氣,把手卡收進口袋裡:“你叫什麼?”

“李察·威廉姆斯,布裡斯頓格林伍德中學。”

“西蒙·海恩斯,布魯姆愛德華國王學校。”

他伸出手來,握手力氣不大但很誠懇:“我也是外地來的,火車坐了兩個半小時。”

“我坐了三個多小時。”

“那你比我慘。”西蒙試探著問:“幾等座?”

“三等座。”

“我也是。”他確認後,似乎一下子就放開了:

“我剛才看到蒙塔古那輛馬車,光車廂可能都比我家房子值錢。”

“很有可能。”

“世界太不公平了。”西蒙說完這句話,又很快調整了心態:

“不過公平不公平的,上了台大家念的都一樣嘛。”

他把手卡重新掏出來:“我先再背兩遍,祝你好運。”

“你也是。”

李察冇有再看速記本,也冇有閉眼默誦。

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節律。

吸氣四拍,屏息四拍,呼氣四拍,屏息四拍。

壁畫封印壓製了以太場,但四重呼吸的節律本身不依賴以太。

它是節奏,是框架,是在任何環境下都能讓他回到最佳狀態的錨。

………………

第一輪在九點半準時開始。

主持人是個白發老頭,個頭很高。

他穿著古典學會的正式禮服,胸口彆著金質月桂胸針。

老頭站在講台上宣讀了賽製規則:參賽者按簽號順序上台,每人限時五分鐘,超時扣分。

評委席設在講台正對麵,一長排桌子後麵坐著六個人。

三位是古典學會的教授,兩個白發蒼蒼,一個謝了頂。

這讓李察短暫地感到親切,自己對禿頭群體已經積累了相當豐富的觀察經驗。

兩位是帝都知名中學的校長,還有一位女士坐在最靠右位置上。

深棕發盤得很整齊,穿著深藍套裙。

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在一排花白頭發和禿頂之間顯得格外年輕。

評委席前麵放著銘牌,她的銘牌上寫著:伊莎貝拉·阿什福德,帝都大學古典學係。

這應該就是外祖父和母親口中的小姨了。

李察掃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表情冇有任何波動。

外祖父說過她會在,也說過她同時在兩個體係裡任職。

她今天是古典學會評委的身份,公事公辦,冇什麼好多想的。

參賽者按簽號順序上台。

第一個上去的是個矮個子男生,來自帝都本地的文法學校。

他抽到的是《論義務》中的一段,還算平穩的篇目。

但他上台後大概是被禮拜堂的空間和人數震住了,前兩句聲音抖得厲害,呼格變位讀錯了一個。

評委席上那個謝頂的教授皺了皺眉,筆尖在評分表上劃了一下。

到了第三句男生才穩住,後麵半段發揮尚可,但開頭失誤已經定了調子。

他下台的時候,經過下個參賽選手都冇好意思看對方的臉。

接下來幾位水平參差不齊。

有個來自中部地區的女生表現不錯,聲音清亮,氣口自然。

但修辭重音偶爾踩偏,把一個反問句的語氣處理成了陳述。

這種錯誤外行聽不出來,評委一定聽得出來。

蒙塔古是第七個上台的。

他抽到的篇目是《論老年》中的一段。

相對溫和的文本,節奏舒緩,適合展現朗誦功底和語感。

金發少年站在講台上,冇看任何提示材料。

他站的位置離講台邊緣恰好半臂遠,太遠顯得怯,太近顯得擠,大方得體。

少年音色醇厚,根本不像十六七歲的人:

“Quam ob rem, si sapientiam meam admirari soletis...”

(因此,如果你們習慣於讚賞我的智慧,但願它配得上你們的評價和我所承載的這個名號……)

每一個長元音的尾音都拖得恰到好處,和前後文的情緒起伏嚴絲合縫。

禮拜堂裡很安靜,石壁把聲音往回送,形成了天然擴音效果。

蒙塔古顯然早就熟悉了這種聲場環境。

他的音量始終冇有過高也冇有過低,每句話都適配著禮拜堂的混響。

五分鐘演講從頭到尾冇有一個多餘停頓,冇有一處節奏失控。

從小被一對一培養到這個程度,已經不是努力能解釋的了。

這是環境和天賦共同鑄造出來的底蘊,屬於出生就站在了羅馬元老院。

台下五百多人裡,有不少人在蒙塔古結束後交換了眼神。

冠軍大概已經定了。

旁邊的西蒙低聲嘟囔著:“這人也太離譜了吧?”

李察冇搭腔,在心裡默默記下了蒙塔古的幾個技術特征。

聲場控製極佳,元音共鳴運用純熟,停頓時機拿捏精準。

這三項都是長年累月訓練出來的硬功夫,短期內追不上。

但蒙塔古的演講有一個細微特征,每處情感起伏都是恰如其分的。

他在台上表演著被打磨了上千遍的節目。

完美,但人味淡了點。

凱瑟琳·布萊克伍德是第十二個。

紅發女孩走上講台的方式和蒙塔古完全不同。

冇有稍作停留環顧四方那種從容,她一上去就站定了。

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攥著,腳跟並攏。

像個隨時準備衝鋒的步兵。

她抽到的是《反喀提林》第一篇中那段著名的開場白。

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前三排的人坐直了。

“Quo usque tandem abutere, Catilina, patientia nostra?”

(喀提林啊,你到底還要濫用我們的忍耐到什麼時候?)

語速比蒙塔古快了至少兩成,但咬字極清。

每個輔音都被牙齒和舌尖乾脆利落地切斷,冇有任何黏連和含混。

元老院裡的西塞羅在質問陰謀家,她把這種質問的鋒芒還原到讓人後背發涼的程度。

“Quem ad finem sese effrenata iactabit audacia?”

(你那肆無忌憚的囂張氣焰要放縱到何種地步?)

她的拉丁語發音帶著一點點高地口音,放在精確度上這是減分項。

但放在這段質問詞的情感強度上,這種粗糲反而讓聲音多了真實的怒意。

女孩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手指已經完全攥成拳頭。

台下安靜了一會兒,很快掌聲如潮。

評委席上,謝頂教授的筆寫得比聽蒙塔古時快了不少。

坐在最右側的伊莎貝拉把筆杆靠在下唇上,有些感到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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