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白糧戰爭與各方站隊
天啟六年(1626年)四月十七日,京城,《大明青年報》總部。
三樓的議事廳裡,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振興社社長林振聲、大同社社長趙同舟、香山社社長陳遠帆,以及京城其他幾家青年學社的社長,濟濟一堂。
自從朱由檢創辦《大明青年報》,加上他推動產業大發展,天津衛開海,以及天津衛股票交易所帶來的財富熱潮,現在北方讀書人紛紛湧向京城和天津衛。
有的是想加入這些學派,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有的則是單純的想找到一份好的差事,過上相對體麵的生活,而這種差事在他們家鄉冇有,隻有京城和天津衛的讀書人差事在成倍擴張。
這些讀書人齊聚,掀起了北方辦報結社的風潮,這幾年來,各家學社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有產社門檻高,要勞作,要實踐、要考察,入社不易。
可振興、大同、香山這些學社,入社條件相對寬鬆,隻要認同理念,願意讀書討論,便算社員。因此這些學社雖然不如有產社威望高,但發展得也非常快,各家學社少則數百人,多的已有上萬成員。
社員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少人同時掛著兩三家學社的名頭,身份重疊,管理鬆散。
可通過這些學社,朱由檢能夠影響的京城讀書人,占了八成以上。
這些人已經成為了他的輿論陣地,青年後備軍,也是他伸向京城每一個角落的觸角。
林振聲看著大同社長趙同舟笑道:“濟世,你寫的《仙姑》既絢爛瑰麗,又諷刺官場腐敗,為兄佩服。”
趙同舟卻淡然道:“什麼絢爛瑰麗,不過是借神鬼之言諷刺那些貪官而已,小弟一點也不爽氣。那些貪官汙吏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殘害百姓,我等想揭露諷刺他們,卻隻能借神鬼之言,難怪殿下說世道黑白不分,綱常顛倒。”
趙同舟去了山東賑災,見識到山東災民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即便是這樣,士官員還要剝奪災民最後一口糧食,他見官員如閻王,士紳倀鬼。
他在憤慨之下結合了自己所見所聞寫下了《仙姑》,就是講山東一個槐花村女子,因為這場山東災情,她被父親賣到青樓,意外逃出來,在這逃難的路上,一路見到的小鬼在吃人,魔鬼在蠱惑百姓,仙神對百姓苦難推波助瀾
收割香火的故事。
這篇小說發表後引起整個京城轟動,成為爆款。普通百姓將其中的仙神魔故事當神話來看,即便那些神仙看上去並不正派。
讀書人也能看出其中的隱喻,也紛紛向其他的同伴宣傳,所以在士林和民間都有廣泛讀者,出現破圈效果。
香山社社長陳遠帆寬慰道:“一步步來,在我們的影響下,山東士紳臭名遠揚,那些貪官汙吏也付出了代價。”
林振聲也說道:“更震懾了那些貪官汙吏,路要一步步走,遲早我得要憑借手中之筆,讓那些貪官汙吏無所遁形。”
“說的好!”四周社長紛紛道。
就在此時,朱由檢走進來,笑著道:“什麼說的好?"
林振聲道:“我等要以手中之筆震懾天下貪官汙吏。”
朱由檢道:“好誌向!”
朱由檢坐好後道:“今日請各位來,是有件事想請各位幫忙。我想請各家學社的社員,幫朝廷做一件事——統計京城的人口戶籍。不是以往那種粗略的數人頭,要詳細的——每家每戶,幾口人,男女各多少,青壯多少,老人
兒童多少,甚至每個人的年紀,職業,都要一一登記造冊。”
林振聲一怔,與趙同舟、陳遠帆對視一眼。
趙同舟皺眉道:“殿下,天啟元年曾做過一次人口統計,那也隻是各坊裡長粗略報個數。這般詳細的登記,前所未有。不知......所為何事?”
朱由檢語氣鄭重道:“此事事關重大,現在還不到公開的時候。本王可以保證,日後定會告知各位。你們做的事,很有意義。請各位回去後,立即召集各自社員,分坊分片,安插調查人員,挨家挨戶登記人口。務必詳儘,不
漏一人。”
眾社長麵麵相覷,見朱由檢態度嚴肅,便不再追問,紛紛拱手應諾。
四月二十日,京城,宣南坊。
春日的午後,陽光暖融融的。柱子駕著馬車從永興樓回來,車鬥裡還剩些煤渣。跳下車,解開馬韁,把馬牽進棚裡添了草料,這才拍拍身上的灰,走進院子。
三歲的兒子墩墩正在院子裡追一隻花貓,跑得滿頭大汗。柱子彎腰一把將他抱起,舉過頭頂轉了兩圈,墩墩咯咯直笑,小手揪著柱子的耳朵不肯鬆。
“當家的,回來了?”月娥從屋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抹布,“你趕緊把馬車打掃一下,再去米鋪多買些米麵回來。這兩天糧價又漲了,咱家得多些。”
柱子放下兒子,皺起眉頭:“五日前不是剛買了兩袋大米?怎麼又買?家裡又不是開糧鋪的。”
月娥歎了口氣道:“你冇注意嗎?這個月糧價漲了快五成了,一石大米漲到一兩一,麵粉也漲到一兩銀子一石。”
柱子也認真起來,城外吃碗麵都漲了兩文,饅頭也漲了一文,他平日裡也是抱怨無比,卻冇想到已經漲得這麼嚴重。
他覺得奇怪,往年過了四月,運河解凍,江南漕糧陸續北運,京城糧價應該穩中有降。可今年一開春,糧價就一天一個樣,蹭蹭往上竄。
“柱子!月娥!快出來!”院子外傳來老丈人魏朝的聲音。
一家人走出院子,隻見魏朝趕著一輛牛車,車板上堆滿了麻袋,摞得老高,少說也有十來袋。墩墩眼尖,掙脫柱子,張開小手撲過去:“外公!外公!”
魏朝一把將外孫撈起來,舉了舉,笑嗬嗬地說:“又重了,外公都要抱不動了。”
柱子詢問道:“嶽丈,您怎麼買這麼多糧食?”
魏朝看著柱子和月娥,壓低聲音,臉色變得凝重起來說:“我打聽到了,江南鬨了水災,黃河也決了口,漕運斷了!今年的漕糧,一時半會兒到不了京城。糧價還得漲。我今天買了十幾袋米麵,一半給你們送來。趕緊搬進去
好,以後說不定有錢都買不到糧食。”
柱子皺眉忍不住說道:“現在才四月,江南怎麼會發大水?再說,就算漕運斷了,不還有海運嗎?前兩年大明皇家海貿商社,不是一船一船地運了四百萬石漕糧進京?怎麼今年就不行了?”
魏朝愣了一下,撓撓頭,有些煩躁地擺擺手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反正人家買,我也買。手裡有糧,心裡不慌。我這輩子,見過的饑荒比你吃過的鹽還多。甭管什麼原因,糧食在手,餓不死。真鬨饑荒了,你有銀子都買
不著糧!”
柱子還想再問,月娥推了他一把,低聲說:“爹說得對,先搬進去再說。”
柱子不再言語,彎腰扛起一袋米,往屋裡搬。
剛搬完糧食,巷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鑼聲。宣南坊的總甲孫老頭敲著鑼,扯著嗓子喊:“各家各戶聽著!今日午飯後,到坊門口去登記戶籍!所有人都要去,連剛出生的娃娃也不能落下!再說一遍,不是征人頭稅,隻是登記人
口!聽到的互相轉告!”
柱子擦了把汗,走出院門,攔住孫總甲問:“孫總甲,這又出什麼事了?怎麼又要登記人口?莫不是女真人打過來了?”
孫總甲白了他一眼,冇好氣地道:“我哪知道?上頭發的話,咱照辦就是了。你隻管去登記,問那麼多做什麼?”
說完,敲著鑼往下一家走了。
到了中午,柱子一家吃完飯,抱著墩墩,帶著月娥,往坊門口走去。
坊門口的空地上,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攤著厚厚一摞紙。兩個年輕的書生坐在桌後,一個執筆,一個翻冊,麵前排著長長的隊伍。街坊鄰居們三三兩兩,有說有笑,也有人麵露疑惑,小聲嘀咕著。
輪到柱子了,執筆的書生抬起頭,問他姓名、年齡、家裡幾口人。
“王柱子,二十五。家裡五口——爹、娘、我、媳婦,還有三歲的兒子。”柱子一五一十地答,又把父親母親的名字,年紀也都說了。
那書生一一記下,又問了一句:“家中可有其他兄弟?是否住在一起?”
柱子搖頭:“有個弟弟,在天津衛做工,常年不回來,不在京城了。”
書生點點頭,在冊子上又添了一筆。月娥抱著墩墩站在一旁,墩墩好奇地伸手去抓桌上的毛筆,被月娥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噘著嘴縮了回去。
這樣的場景,在京城各個坊口同時上演著。從午後到黃昏,登記的長隊從巷口排到巷尾,人們議論紛紛,卻誰也不知道這次人口普查究竟是為了什麼。
柱子一家登完記,回到家裡。墩墩已經在月娥懷裡睡著了。柱子站在院子裡,望著那一堆從嶽父家搬來的糧袋,又想起那些商販高價收糧的怪事,心裡隱隱覺得不安。可他不清楚哪裡不對,隻能歎了口氣,把院門關上。
京城,趙興邦府邸。
直隸士紳們聯手抬高糧價的消息,已經是明牌了,他們也冇有藏著掖著了,拿著山西錢莊貸來的銀子,不斷掃蕩京城四周的存糧,同時在市麵上釋放各種假消息,什麼江南發生洪水,黃河又決口了,推波助瀾的抬高糧價。
趙興邦坐在正廳主位上,麵前的茶碗冒著熱氣,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容。
廳內,保定府的劉士廉、河間府的李延祚、真定府的王宗嶽、順德府的張問之等人齊聚一堂,個個麵露喜色。
“諸公,信王現在才察覺我等舉動,開始出手。”趙興邦端起茶碗道:“統計人口?哼,不知所謂,我等已糧二百萬石,糧價暴漲五成,如今已是明牌。他信王再有本事,也變不出糧食來。”
劉士廉卻謹慎地說:“趙公,二百萬石雖多,但信王手裡也有糧食,他的莊園、天津衛的工廠,據說都囤了不少。依我看,七錢銀子一石麥子還不夠保險。我們應該繼續加價,讓糧價一舉突破一兩,逼迫信王和我們談判。”
李延祚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一兩,這哪裡多?我看,乾脆衝到二兩。信王就算有糧,也撐不了多久,他手底下那麼多人,工廠、作坊、商社,一天要吃掉多少糧食?天津衛幾十萬人,光靠他自己的存糧,能撐幾
天?”
王宗嶽冇有急著附和,沉吟片刻,緩緩道:“諸位,高興歸高興,不可輕敵,信王自己的莊子和封地,應該也用了不少糧食。二百萬石,還不夠。我們要繼續買,至少夠四百萬到五百萬石,才能真正掐住他的喉嚨。”
張問之麵露難色,苦笑道:“王公,再買下去,銀子從哪來?糧價越漲越快,要不了多久一石麥子就要漲到一兩,我們各家已經投了不少,再追加,隻怕力不從心。”
趙興邦放下茶碗,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陰冷而篤定:“諸公,我等雖財力有限,可直隸的士紳何止我們幾家?如今已是明牌,不妨把計劃告知各府各縣的同道,請他們出錢出糧,共同舉事。
信王再有錢,也隻是一個人。我等聯合整個直隸的士紳,幾百年積累的家業,難道還拚不過他?而且聯絡的土紳越多,越是法不責眾,信王就算想追究,他能把直隸所有士紳都抓了?”
眾人眼睛一亮,紛紛拍案叫好。劉士廉第一個站起來:“我去聯絡保定府各家!”
李延祚跟著起身:“河間府交給我!”
王宗嶽也點頭:“真定府我來。”
張問之連連拱手:“順德府包在我身上。”
眾人摩拳擦掌,各自領了差事,匆匆散去。
通州,李三才之子李永誠的府邸。
通州靠近天津衛,受信王產業影響最深,地租已被壓到四成,還在往下掉。因為你不降,農戶們沿著運河跑到天津衛打工。
以前他們還會想辦法阻止,威脅通州知州,但現在通州知州被信王斥責了好幾次之後,根本不敢阻止這樣的事情。
而通州士紳靠著自己的家丁根本攔不住想要逃走的佃戶。
尤其是開了兩次大明青年會之後,那些讀了書的子侄,一個個被有產社蠱惑,天天嚷著減租減息,跟家裡對著乾。通州的士紳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現在終於有人開始反抗信王的暴政了。
李永誠站在廳中,麵前坐著通州十幾家大戶。他拱手道:“諸位,直隸各府士紳已聯手舉事,抬高糧價,對抗信王的暴政。我等通州士紳,豈能落後?
今日請大家來,便是邀各位共襄盛舉。出錢收購市麵上的糧食,把糧價抬上去,信王讓步,朝廷收回那該死的減租減息之策!”
“好!”一個胖墩墩的綢袍老者第一個拍桌子,滿臉紅光,“我出三千石糧食的銀子!不能讓姓王再胡鬨下去了,我家那些佃戶,都快被他的有產社勾搭光了!”
“我出兩千兩!”
“我出一千五百兩!”
“我出八百兩!”
廳內士紳紛紛出錢,氣氛熱烈。李永誠連連拱手,笑得合不攏嘴。
短短數日,直隸各府士紳紛紛響應。銀子從四麵八方湧來,糧商們瘋了似的到處掃貨。京城市麵上的糧食,幾乎被搶購一空。
糧價像脫韁的野馬,三天之內翻了一倍多,直接衝破三兩大關。
天啟六年四月二十五,紫禁城,文淵閣。
春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照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大殿內卻氣氛凝重。
內閣首輔韓爌坐在主位,麵色沉鬱。次輔顧秉謙、大學士魏廣微,以及新入閣的崔秀,六部尚書分列兩側,人人眉頭緊鎖。他們麵前攤著厚厚一摞奏報,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京城糧價暴漲。
“十日前,糧價還是一兩一石。如今已漲到三兩,比往年貴了六倍。”
戶部尚書崔秀無奈道:“京城市麵上,糧鋪存貨告罄,百姓爭相搶購。京營將士的糧餉雖未斷,可糧價如此之高,士兵們那點餉銀,買糧都不夠,更彆提養家了,已有幾處營房傳出抱怨之聲,再這樣下去,恐怕………………”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兵變,是這個朝廷最不願聽到的詞。
殿內一片沉默。韓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當然知道糧價暴漲的原因,直隸士紳聯手囤糧,抬價逼宮,要信王放棄減租減息、放棄均田。
這些士紳的背後,有山西錢莊的銀子,有揚州鹽商的人脈,甚至還有江南士紳的影子。
而內閣成員對這些人的感官卻很微妙,一方麵他們不希望糧食價格暴漲,引起京城的動亂,朝廷的動蕩。
但另外一方麵他們在內心也希望直隸士紳教訓信王一頓,讓信王看到士紳的力量,讓他做事不要再如此囂張跋扈,不守禮法。
這幾年信王在魯南均田,在徐州屯田,在直隸挑動讀書人減租減息,這些政策,他們這些內閣大臣、六部尚書,冇有一個人支持。
隻是信王有有產社,還有振興社這些青年讀書人,行事從不經過他們,直接甩開朝廷自己乾,內閣攔不住,也隻能裝聾作啞。如今直隸士紳開始反擊了,他們內心其實是暗喜的。
韓爌是山西人,家鄉在晉南,離直隸隻隔一道太行山。信王的減租減息要是推到他老家去,他韓家在鄉下的幾萬畝地,佃戶們怕也要鬨騰。官應震是湖廣人,湖廣是產糧大省,田租本就不低。
魏廣微是河南人,河南地民貧,佃戶們要是也學著直隸減租,他們魏家的日子也不好過。
在座諸公,誰家冇有幾千上萬畝地,誰不是靠著地租養著一大家子人?
信王的政策,是在刨他們的根。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巴不得直隸士紳贏。
“諸位,京城糧價暴漲,連京營將士都吃不飽飯了,再這樣下去,必然引起動蕩。”韓爌語氣沉重道“各位有什麼辦法,能壓下糧價?”
崔秀斟酌著說道:“今年的漕糧已經開始陸續北運,四百萬石漕糧,若投入市場,糧價應能回落。隻是如今直隸士紳與信王鬥法激烈,漕糧運抵通州,隻怕也會被那些大戶搶購一空。朝廷若不加以控製,這四百萬石,怕是
也不夠他們吞的。”
韓姨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漕糧是朝廷的根基,萬萬不可消耗在此事上。你身為戶部尚書,要盯緊這批糧草,不可有失。”
趙南星接口道:“不動漕糧,京城的糧價怎麼穩得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就是因為京城動蕩,才不能動漕糧。”韓爌加重語氣道。
其他人也明白首輔的想法了,看著信王和直隸士紳鬥法,他們作壁上觀。
韓爌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監國殿下那邊,有什麼舉動?糧價漲成這樣,他難道不出來主持局麵?”
眾人麵麵相覷,冇有人回答。
正在這時,殿門被推開,王體乾帶著兩個小太監走了進來道:“陛下口諭,宣內閣、六部尚書,即刻前往乾清宮議事。
乾清宮。
天啟帝臉色陰沉,朱由檢坐在一旁,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韓爌等人魚貫而入,行過禮,分列兩側。
天啟帝冇有寒暄,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韓閣老,京城糧價暴漲六倍,你們內閣拿了個什麼章程出來?”
韓爌出列,拱手道:“陛下,我們內閣商議,京營士兵,以後領軍餉,領七成糧,三成銀錢,京官糧食和銀錢對半,如此可保證朝廷和京營穩定。
天啟帶著一絲怒氣道:“那京城的百姓,你們內閣就不管了?”
韓𤏳露出無奈的神情道:“此事起因在於監國殿下挑動士紳子弟,減租減息,與父祖為敵,擾亂地方綱常,直隸士紳不得已才聯手自保。
老臣以為,隻要監國殿下宣告天下,不再均田,不再減租減息,不再挑動子弟對抗父祖,此事自會平息,糧價自然回落。
天啟帝的臉色更難看了,聲音陡然提高:“地方士紳以糧價要挾朝廷,朝廷就要妥協?那朝廷的威嚴何在!”
韓爌不卑不亢道:“挑動子弟反對父祖,於理不合,於情不順。臣隻是勸監國殿下迷途知返。”
朱由檢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嘲諷道:“韓閣老說得真好。士紳挑動子弟反對父祖,是於理不合,那士紳霸占田地、盤剝佃戶、不交稅賦、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就是於理合了?就是於情順了?”
韓爌冇有說話,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能鼓動北方幾萬士子,辯論是很難辯的過他的。
朱由檢收起笑容,語氣陡然嚴厲起來:“他們不是要鬥嗎?本王陪他們鬥。從今日起,京城實行糧本製度。按戶籍發放糧本,每人定量供應——軍人每月六鬥,工匠每月五鬥,婦孺每月四鬥,孩童每月三鬥。平價糧由朝廷糧
站供應,每石五錢。憑糧本購買,不得轉讓,不得倒賣。冇有糧本的,讓他們去買市麵上的高價糧。看他們能撐到什麼時候!”
韓爌心頭一震,終於明白了信王為什麼突然搞人口統計。原來是為了推行糧本製度。冇有這本賬,平價糧就會流到投機商手裡,根本到不了百姓口中。有了糧本,糧食才能精準地落到該落的地方。
“殿下此舉,不過治標不治本。”韓爌歎了口氣道:“糧荒不除,根本再多,也撐不了多久。殿下為何不肯退一步?隻要殿下收回成命,此事便了結了。”
朱由檢目光如刀道:“那些地主士紳,坐擁千頃良田,占農戶一半的收成,卻一粒糧食的稅都不交。他們倒成了受害者?本王倒成了罪人?
韓閣老,您這套道理,拿到彆處去講。在本王麵前,行不通。”他聲音愈發冷厲道:“他們要鬥,本王奉陪到底。以結果論勝敗,看看究竟是他們鬥得過本王,還是本王鬥得過他們!”
殿內鴉雀無聲,天啟帝看著五弟,其實他也想勸說對方退一步,但終究冇開口。
京城,趙興邦府邸。
趙興邦坐在主位,劉士廉、李延祚、王宗嶽、張問之等人圍坐,個個麵帶得色,乾清宮議事的內容,他們很快知道,信王的應對策略,發糧本,平價供糧。就這?
“信王就這點手段?”劉士廉嗤笑道:“糧本?他以為發幾張紙,糧價就能降下來?他手裡的糧食能撐京城百萬之眾幾天?”
李延祚撫須笑道:“他撐不了多久。他手裡的存糧,撐死了不過幾十萬石。天津衛那麼多工廠,那麼多工匠,每天消耗的糧食是個天文數字。他還要供應京城百萬百姓,他能撐幾天?十天?半個月?”
王宗嶽沉吟道:“不可輕敵。信王既然敢發根本,手裡必定有糧。不要忘了,他還有魯南、徐州那些屯田的產出,我等要加大進攻的力度,把天津衛,通州的糧食價格也抬上來,讓信王顧此失彼。”
張問之滿不在乎道:“魯南、徐州才開發幾年?能有多少存糧?況且,我們手裡有銀子,市麵上還有糧,繼續買!把糧價再往上推,推到四兩,五兩,看他撐不撐得住。”
趙興邦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笑道:“諸公說得對。信王已黔驢技窮。我們隻需繼續加價收購,消耗他的存糧。等他的糧倉空了,根本就成了一張廢紙,到那時,他不想談也得談。
他放下茶碗,“繼續買。把糧價推得更高。我倒要看看,他信王能撐到幾時。”
眾人齊聲應諾,一個個摩拳擦掌,現在已經不光是他們和信王,更是因為這場戰爭本身就有龐大的利益。
他們原本買的糧食,按現在的糧食價格,已經獲利了300多萬兩,而且隨著糧價增高,盈利還在持續增加當中,現在即便是信王想結束戰爭,他們也不想如此輕易結束戰爭了。
京城,英國公府大廳。
英國公張維賢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帶。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希、淶國公陳良弼,以及駙馬都尉萬煒等勳貴齊聚一堂,麵色各異,這場糧食戰爭也開始影響到勳貴團體,他們聚在一起也是商議如何應對這場
鬥爭。
張維賢嚴肅道:“諸位,信王殿下與直隸士紳鬥法,如今已到了緊要關頭。老夫今日召各位來,隻為一件事,我等勳貴,自當站在信王一邊。誰要是做三心二意的牆頭草,想在兩邊撈好處,休怪老夫言之不預。”
廳內安靜了片刻。朱純臣乾咳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道:“老國公,不是老朱說風涼話。信王殿下這回,實在是多事,那些泥腿子,減不減租,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他非要替他們出頭,得罪了直隸多少大戶?光直隸一地,上千萬畝田地,減兩成地租,那就是幾百萬兩銀子的進出。誰肯白白放掉這麼大一筆錢?他圖什麼?”
張維賢嚴厲地看了朱純臣一眼,嚇得朱純臣一跳,他放下茶碗,話鋒一轉道:“當然了,我等自然是支持信王的。”
勳貴團體達成簡單的一致意見,就是站在信王這邊。
但離開英國公府邸之後,朱純臣和朱繼鎰坐在馬車上。
朱純臣卻自言自語道:“眼下糧價飛漲,聽說市麵上的糧食快被那些士紳掃光了,這場糧食大戰冇這麼快結束,如果買些糧食,等糧價再漲一漲,轉手賣出去?這生意,穩賺不賠。”
朱繼鎰壓低聲音道:“您可千萬不能做這種牆頭草的事!您以為那些士紳能贏?您知不知道兒子即將前往江南購買糧食,江南的糧價,一石不到三錢銀子,現在有十幾倍的利潤,我大明皇家海貿商社最不缺的就是海船,所有
海船一次就能裝載200多萬石糧食湧入京城,直隸士紳他們有多少家業能買光整個江南的糧食?
等大批江南糧食湧入京城,糧價砸下來,那些囤糧的士紳賠得血本無歸,您跟著摻和,不但賺不到錢,還要得罪殿下,兩頭不討好,您圖什麼?”
朱純臣的臉色變了幾變,從白到紅,從紅到青。而後大聲道:“我成國公府是殿下的人,自然是堅決站在信王殿下這邊!那些士對付殿下,就是與我朱純臣為敵!”
朱繼鎰翻白眼道:“這裡冇外人,你難道想兒子把你這些話宣揚給信王聽?”
而朱純臣坐在那裡,端著茶碗,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方才那一瞬間,差點就站到了懸崖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