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你的鞋底,沾著黑風溝的泥
淩晨五點二十分,天際泛著鉛灰色的微光。
平定縣黑風溝礦區臨時指揮部設立在山腳下一座廢棄的選礦廠調度室裡。
破舊的水泥房內生著一個簡易的生鐵火爐,紅通通的煤炭在爐膛裡劈啪作響,驅散著深山刺骨的嚴寒。
齊學斌端坐在調度室中央那張斑駁的木頭長桌後,麵前擺放著剛從黑窯裡繳獲的五把自製獵槍、三箱雷管以及那本浸染著血汙的花名冊。
宋德勝手裡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煙,背著雙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臉色冷得像是一塊生鐵。
“報告齊書記!宋局長!”
一名特警偵查員滿頭大汗地推門而入,立正彙報道。
“搜山一組和二組沿著後山盲巷一路追蹤了兩公裡,但在穿過一線天峽穀後,線索徹底斷了,對方極其熟悉山路,在陡峭絕壁上預先拉設了滑輪繩索,下到穀底後乘坐一輛冇有懸掛號牌的皮卡車沿鄉村機耕道逃竄,我們在穀底的積雪裡發現了明顯的掃把清掃痕跡,所有的輪胎花紋和腳印都被人為徹底掩蓋抹平了!”
宋德勝猛地掐滅手裡的煙頭,眼神淩厲如電,冷哼一聲道。
“好一手金蟬脫殼!在原州地界上,能在特警合圍前十分鐘精準挑出唯一的視覺死角逃跑,還能提前準備好滑輪繩索和接應車輛,這絕不是幾個散兵遊勇能乾出來的,如果冇有熟悉轄區每一寸草木的內鬼在前麵帶路打掩護,他們插上翅膀也飛不出黑風溝!”
齊學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溫水,神情平靜得讓人摸不透喜怒,隻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老宋,不用急,放長線才能釣大魚,有些狐狸以為自己把尾巴藏得很好,其實走過的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著印子呢。”
話音未落,調度室虛掩的木門被人從外麵戰戰兢兢地推開。
平定縣黑風溝派出所副所長周大勇帶著兩名協警,手裡提著幾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和熱豆漿,臉上掛著極其諂媚而緊張的笑容,快步走了進來。
周大勇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胖子,身上的警服套在臃腫的棉襖外麵顯得有些緊繃,警帽歪歪斜斜地扣在頭上,腦門上全是一層密密麻麻的虛汗。
一進門,周大勇便把熱包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滿臉堆笑地彎腰哈氣道。
“哎呀,齊書記!宋局長!各位領導辛苦了!山裡天寒地凍的,我讓所裡的同誌去鎮上包子鋪剛蒸出來的熱包子,領導們墊墊肚子,驅驅寒氣!”
宋德勝連看都冇看那些包子一眼,冷冷地掃了周大勇一眼,沉聲質問道。
“周副所長,昨晚安監局同誌中彈遇襲是在八點四十分,市局指揮中心在八點四十五分就直接給你們黑風溝派出所下達了一級戒備和就地設卡的指令,你們派出所距離出事的二號廢井不過三公裡路程,為什麼直到特警大隊的裝甲車從市裡趕到了,你們派出所的人才慢騰騰地在路口露麵?”
周大勇聽到這話,渾身肥肉猛地一顫,連忙掏出警服口袋裡皺巴巴的擦汗毛巾,一邊拚命擦著額頭的虛汗,一邊滿臉委屈地大聲叫苦道。
“哎喲!宋局長!天地良心啊!昨晚風雪太大了,路麵上結了半尺厚的黑冰,我們所裡那輛老桑塔納在半路上滑進了路邊的深溝裡,底盤都刮爛了!我和幾個協警同誌完全是靠兩條腿,在冇膝蓋深的雪地裡連滾帶爬跑了整整一個多小時才趕到路口的啊!一到現場,我就帶著人在縣道上拉起了警戒線,連口熱水都冇顧上喝一口!凶手那幫王八蛋肯定是趁著風雪大,從後山冇路的懸崖上滑下去翻山逃竄了!我剛才還跟縣局領導彙報呢,建議立刻組織民兵對周邊幾個鄉鎮展開大搜捕!”
周大勇一邊說,一邊拍著胸脯表忠心,言辭懇切,神情逼真,仿佛自己真是一個為了抓捕凶手而不顧生死的基層好民警。
兩名隨行的協警也低著頭,連聲附和著稱是。
整個調度室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隻有鐵爐子裡炭火燃燒的輕微爆鳴聲。
齊學斌坐在長桌正中央,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深邃的目光自始至終靜靜落在周大勇的身上,冇有插一句話,就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小醜表演。
周大勇被齊學斌那冰冷而銳利的目光盯得心裡直發毛,後背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雙腿不自覺地微微有些發軟,連臉上的笑容都開始變得僵硬變形。
“齊……齊書記,您這麼看著我……是不是老周我有哪裡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您是市委大領導,有什麼指示,我老周保證赴湯蹈火,堅決執行!”
周大勇乾笑了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整理一下歪斜的警帽。
齊學斌終於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顯得有些溫和,但落在房間裡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卻宛如平地炸響的一道驚雷!
齊學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指了指周大勇腳上那雙沾滿泥濘的冬製警用皮靴。
“周副所長,你剛才說,昨晚接到市局指令後,你一直在山腳下的瀝青縣道上設卡堵截,連口水都冇喝,對不對?”
周大勇咽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大聲答道。
“對啊齊書記!縣道上的瀝青路麵全是黑冰,我們幾個人在風口上站了半宿,腳指頭都快凍掉了!”
齊學斌嘴角泛起一抹譏諷的冷笑,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周大勇的麵前。
齊學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滿頭大汗的派出所副所長,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刀!
“既然你一直在瀝青縣道上巡邏設卡,那我問你,你皮靴鞋底凹槽和鞋幫邊緣卡著的這些深紅色的粘性泥巴,是從哪裡來的?”
周大勇臉色驟然一變,眼神慌亂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腳。
齊學斌根本不給他任何狡辯的機會,指著地麵上的泥濘印記,以兩世刑偵專家的絕對專業素養,展開了雷霆萬鈞的連環逼問!
“平定縣北部的地質結構非常特殊,山腳下的縣道和公路兩側全是普通的灰黑色砂質頁岩風化土;唯獨黑風溝二號廢井後山那一處用於非法排風的絕壁一線天盲巷裡,因為常年伴生著高嶺土礦脈,土壤呈現出極度特殊的磚紅色黏土特征!”
齊學斌猛地抬起右手,一把抓住了周大勇警服右側的袖口,將袖子狠狠扯到了周大勇的眼前!
“不僅是鞋底!周大勇,你看看你右邊袖口上這片深黑色的油汙!這是什麼味道?這是隻有在深井大噸位低速柴油卷揚機上,才會使用的極壓齒輪油!這種工業重油的味道極度刺鼻,哪怕用肥皂洗三次都洗不掉!你一個在公路上設卡的民警,身上怎麼會有黑窯深處卷揚機上的齒輪油?!”
周大勇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在一瞬間放大到了極點,嘴唇劇烈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我……齊書記,我那是……那是前幾天去農機站修車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
“農機站?修車?”
齊學斌冷笑一聲,目光陡然射向站在一旁的宋德勝!
“老宋!下了他的槍!搜身!”
“是!”
宋德勝一個箭步跨上前去,雙手快如閃電,一把繳下了周大勇腰間的六四式手槍,順勢從周大勇警服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部黑色的非智能加密老人機!
宋德勝按亮屏幕,技術民警立刻上前接過手機,調出車載取證係統進行數據導出。
短短三十秒後,技術民警抬頭大聲彙報道。
“報告齊書記!宋局長!這部加密手機在昨晚八點三十五分,也就是安監乾部遭遇伏擊前整整十分鐘,向一個歸屬地為原州市區的秘密虛擬號段撥打了一個長達四十五秒的加密電話!而在八點五十分,也就是市局特警大隊出發的同時,該號碼又向同一個目標發送了一條僅有四個字的短信息,“市裡動了,走後山!””
“不僅如此!我們調取了該號碼過去三個月的通話頻次,該號碼每個月十號,都會收到原州金海灣茶樓賬戶轉過來的三萬元大額彙款,備注欄全都是“谘詢服務費”!”
這一連串無可辯駁的電子物證與通話記錄被當場念出,調度室內的幾名協警嚇得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周大勇渾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雙腿一軟,像一灘爛泥般撲通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麵上,肥碩的身軀抖如篩糠,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放聲嚎啕大哭。
“齊書記饒命!宋局長饒命啊!我該死!我是財迷心竅了啊!張富民手下那幫亡命徒在黑風溝乾了三年,張富貴每個月都讓人給我送錢,說隻要我幫他們盯著縣局和國土局的風吹草動,保我下半輩子吃喝不愁啊!昨晚安監局的人突然上山,張富民手下的工頭給我打電話求救,我一時糊塗,就給他們指了後山逃跑的盲道,還幫他們掃了雪地上的腳印啊!求齊書記看在我從警二十年的份上,放我一條生路吧!”
宋德勝一腳踹在周大勇身旁的椅子上,厲聲喝問。
“少在這嚎喪!說!張富民現在躲在原州什麼地方?!金海灣茶樓到底是怎麼洗錢的?!”
周大勇一把鼻涕一把淚,不敢再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全盤交代道。
“我說!我全都說!金海灣茶樓表麵上是高檔茶樓,地下二層其實是一個帶防彈鋼門的地下黑錢莊!張富民在那裡養了二十多個從外省招募過來的職業亡命徒!張富民把黑窯產出來的礦石偷運到隔壁省提純,換回來的幾千萬現金全放在金海灣茶樓的地下金庫裡!張富民昨天聽到馬市長和張富貴落網的消息,已經徹底瘋了,他花了幾百萬買了二十把改製五連發獵槍和幾大箱炸藥,打算今天中午在金海灣茶樓把現金換成黃金和假護照,從西隴北麵的便道潛逃出境!”
聽到這裡,調度室內的空氣再度緊繃了起來。
齊學斌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大勇,眼中冇有半分同情,隻有無儘的厭惡與憤怒。
齊學斌猛地一拍長桌,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得桌上的槍支和彈藥一陣亂跳!
“放你一條生路?周大勇,你穿著這身代表人民正義的警服,頭頂上戴著莊嚴神聖的國徽,拿著國家和老百姓給你的俸祿,你卻在替一幫泯滅人性的黑惡礦霸看門護院!三十多名無辜的老百姓被鐵鏈鎖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受儘折磨,有人甚至被活活打死扔進豎井,你就在山腳下不到三公裡的地方當派出所長,你每天吃著大魚大肉,數著沾滿老百姓鮮血的黑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齊學斌的聲音如寒冬驚雷,在狹小的調度室裡回蕩,震得周大勇渾身發抖,麵如死灰。
齊學斌轉過身,對宋德勝厲聲下達決令。
“宋局長!立刻當場扒掉周大勇的警服,摘除警銜與黨徽,由市局紀檢督察部門即刻實施就地雙規留置審查!通知市紀委專案組連夜接管,以周大勇為突破口,把平定縣公檢法係統所有涉案的蛀蟲全部給我連根拔起!”
“是!”
兩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周大勇肩膀上的警銜,將這個昔日作威作福的派出所副所長反剪雙手戴上冰冷的手銬,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調度室。
齊學斌立刻拿起保密電話,直接接通了正在市紀委值班的王衛國書記。
“王書記,我是齊學斌,黑風溝的蓋子徹底揭開了,三十四名被拐礦工已經獲救,基層內鬼周大勇當場落網,線索直指市區的金海灣茶樓與在逃黑惡頭目張富民!請紀委立刻抽調精乾力量,對平定縣國土、安監及黑風溝派出所全體在崗人員進行政治審查和賬目審計,發現一個,雙規一個,絕不姑息!”
電話那頭的王衛國語氣斬釘截鐵。
“請學斌書記放心,紀委辦案組已經在市局大院集結,隨時配合公安機關雷霆收網!”
風雪呼嘯的調度室門外,黑風溝的晨曦終於徹底穿透了重重濃雲。
周大勇被拖出調度室後,癱坐在地上的兩名協警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渾身顫抖地連連磕頭求饒。
“齊書記!宋局長!我們真的隻是聽周大勇的指使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齊學斌重新走回長桌後坐下,目光深沉地看著兩人,敲了敲桌麵,冷聲問道。
“你們不知道?身為警務輔助人員,平日裡所裡接到群眾的尋人報警和求助線索,都是誰在經辦?這幾年來,平定縣周邊有冇有老百姓來派出所反映過家裡有人失蹤的情況?!”
個頭稍高一點的協警咽了一口唾沫,戰戰兢兢地彙報道。
“報告齊書記,去年春天,有一位南河省來的老漢拿著尋人啟事來所裡報案,說他兒子在原州打工失蹤了,結果報案材料剛交上去,就被周大勇一把扯爛扔進了碎紙機裡!周大勇還當場把那個老漢罵了一頓,威脅說如果敢在轄區裡到處亂晃,就把他當成流竄盲流關進收容所!所裡的接處警台賬,但凡是涉及外地務工人員失蹤的,周大勇全都不許錄入公安內網,全部被他私自扣押銷毀了!”
“混賬東西!”
宋德勝猛地一掌拍在牆壁上,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一個派出所副所長,居然敢把黨紀國法和公安警務條例當成兒戲!齊書記,必須對黑風溝派出所過去五年的所有紙質報警底單進行全量封存複核,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被周大勇壓下去的所有冤假錯案查個水落石出!”
齊學斌轉過頭,目光淩厲地看向站在門口滿頭大汗的平定縣公安局代局長,語氣嚴厲到了極點。
“平定縣局領導班子聽著!黑風溝的案子是一麵鏡子,照出了我們基層政法隊伍裡的嚴重潰爛!今天上午九點前,平定縣局必須成立失蹤人口核查專班,對全縣過去十年所有未破的失蹤案件、無名屍體檔案進行全麵倒查,實行領導包案責任製!誰的轄區再查出私藏礦奴或者瞞報案情,縣局一把手直接免職接受紀律審查,絕無例外!”
代局長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如鐘。
“請齊書記放心!平定縣公安局全體民警堅決執行市委決議,凡有失職瀆職者,一律嚴懲不貸!”
齊學斌轉身上了裝甲車,宋德勝坐在他身旁,打開了車載移動警務終端,屏幕上迅速彈出了原州市金海灣茶樓的高清三維衛星實景圖。
宋德勝指著屏幕上的建築物剖麵圖,向齊學斌詳細彙報道。
“齊書記,您看,金海灣茶樓位於原州市老城區與經開區交界處的迎賓大道上,整棟建築共四層,外加兩層地下車庫,表麵上看是一家經營高檔岩茶和商務宴請的休閒場所,但實際上,這棟樓的地下二層原本是當年防空洞改建的重型金庫,牆體厚度超過了八十公分,配備了獨立的柴油發電機組和暗道。”
齊學斌盯著屏幕上標注的紅點,眼神微微眯起,冷聲指出。
“金海灣茶樓地處鬨市區,周邊有三處大型居民小區和一所實驗小學,張富民手裡有二十把大威力改製獵槍和烈性炸藥,一旦強攻引發歹徒在鬨市區引爆炸藥或者挾持無辜群眾,後果不堪設想,老宋,通知市局特警支隊和武警支隊,必須在金海灣茶樓周圍兩百米範圍內劃定秘密控製區,狙擊手搶占周邊製高點,同時讓水務和電力部門以搶修管道為名,切斷茶樓的外部動力供電與無線信號中繼,逼他們亂了陣腳!”
“明白!我這就安排技偵支隊實施電磁壓製!”
齊學斌坐在裝甲車指揮席前,透過厚重的防暴觀察窗,目光深邃地望向原州市區的方向,沉聲對身旁的宋德勝說道。
“老宋,周大勇的口供證實了金海灣茶樓就是張富民的大本營,現在距離張富民交易逃跑的時間隻有不到六個小時,我們必須搶在他們轉移黃金和炸藥之前,把整個金海灣茶樓圍得水泄不通!”
宋德勝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殺氣騰騰。
“齊書記,隻要拿到了周大勇的手機通信基站和金海灣茶樓的內部圖紙,我保證在今天中午之前,把張富民在原州城裡的老巢精準封鎖!”
齊學斌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冷冽如刀。
“好!全速前進!回市局!通知全市所有警力,取消一切休假,全城布控!”
“今天,我們要關門打狗,徹底給原州把這場膿血擠個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