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常委會交鋒,主動退讓
市委常委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原州市委的核心常委班子。這間會議室已經有些年頭了,暗紅色的護牆板上斑駁著歲月的痕跡,天花板上的吊燈灑下有些昏黃的光線,將每個常委臉上的表情都照得明暗不定。
市委書記齊學斌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溫和甚至略帶謙遜的微笑,手裡拿著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看似十分認真地聽著旁邊的市長馬宗明做彙報。
馬宗明翻開厚厚的一疊材料,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洪亮,顯得底氣十足。
“齊書記,各位常委同誌,這是我們市政府針對平定縣紅溝礦區治安衝突,以及城投公司債務問題做出的專項自查報告,報告裡清清楚楚地寫明了,平定縣公安局副局長劉大剛違紀插手礦區糾紛屬於個人行為,我們市政府已經做出了嚴肅處理,建議免職並立案。至於城投公司的負債率,雖然高了一點,但這符合西部欠發達地區依靠基建拉動經濟的規律,完全在我們的良性控風險範圍內。”
齊學斌輕輕翻了翻麵前那厚達兩百多頁的報告,上麵充斥著大量複雜的財務數據,以及諸如“杠杆置換”、“特許經營權包租”、“資產收益流匹配”、“項目包捆綁發債”等西部特色金融術語。
他心裡非常清楚,這份報告根本就是一堆用精美包裝過的“龐氏騙局”廢紙。
前世他在清河主政時,親手處理過數百億的產業基金,林曉雅在蕭江當市長時也手把手教過他如何穿透城投債的各種灰色套路,馬宗明這點把戲,在他眼裡連小學生交作業的水平都不夠。
但他臉上卻故意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與沉重。
齊學斌把材料合上,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疲憊地歎了一口氣。
“馬市長,說實話,我以前在東部特區工作時,主要抓的是具體項目建設和地方治安,對這種動輒幾百億、又牽扯到十幾種金融杠杆的地方債務問題,確實看得有些頭大,這份報告裡寫的這些術語,我看了半天,也是半懂不懂啊,咱們原州城投真的有這麼多優質資產來匹配這些債務嗎?”
坐在一旁的市委秘書長王廣發立刻跟馬宗明對視了一眼,眼角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心想這個空降的少帥果然名不虛傳,一碰到真正的硬骨頭金融問題就抓瞎。
王廣發微微探出身子,滿臉陪笑地解釋道。
“齊書記,您年輕有為,但咱們原州跟東部特區情況不一樣,我們這裡的財政底子薄,資源型城市轉型困難,如果不靠城投公司以地為媒、向各大銀行和農商行高息拆借,市裡連修路、造新城的錢都冇有。馬市長可是這方麵的專家,這份自查報告是市政府的財務班子算了一個月才定稿的,數據絕對嚴密。”
馬宗明淡淡地笑了笑,擺了擺手,接話道。
“秘書長言重了,我也隻是為了原州的幾十萬礦工和老百姓的飯碗著想。齊書記,原州礦業集團和城投公司是連在一起的,我們用礦山股權做質押,從本地農商行拿貸款來搞市政建設,然後再用城投的基建項目收益來還利息,這雖然有些程序上的不合規,但在西部地區,這是公開的秘密,如果咱們強行查賬封死,明天農商行就會爆發擠兌,到時候幾萬人圍堵市委大院,這個責任,咱們誰也承擔不起啊。而且,報告裡提到的那些谘詢顧問費,也是為了幫我們在沿海大城市路演募資,都是合情合理的行政開支。如果冇有這些省外的大資本進來,我們的紅溝高速公路、我們的新城新區,明天就要全部停工,到時候幾萬名建築工人要是上街討薪,市委大院的大門都得被衝破。”
常務副市長劉建軍也跟著歎氣,翻了翻文件。
“是啊齊書記,我們市政府現在最頭疼的就是資金鏈。平定縣那邊雖然有些治安問題,大黑彪那夥人做事實在是有些過火了,但不得不承認,原州礦業集團確實是全市的利稅大戶。一旦把人家的賬戶全封了,電廠買不到煤,咱們西隴省乃至周邊兩三個省份的電網都要拉閘限電,這個政治責任,恐怕省委也不會讓我們原州來擔啊。所以,冷處理是目前最好的辦法,我們私下把副局長免了,把大黑彪抓了,算是給省裡和百姓一個交代。”
齊學斌故意露出一副被嚇到的表情,有些緊張地端起茶杯,嗞溜喝了一口,歎氣道。
“劉副市長說得對,聽你這麼一分析,我這冷汗又出來了。我這人是警察出身,剛來的時候確實有點急性子,看到有人違紀就想著一刀切,我這也是現在才明白,這幾百億的債務和全省的電網,真的是牽一發而動全身。要是真的因為我魯莽查案導致地方銀行垮台、電廠停電,我可就是原州曆史的罪人了,常務副省長昨天在電話裡把我訓得不輕,我也是誠惶誠恐啊。馬市長,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和市政府的同誌們替我把關,不然我這第一腳可就踩進泥潭裡去了。我明天親自給省裡的領導寫份思想彙報,把這次的誤會說清楚,絕不讓市政府的同誌替我背鍋。”
馬宗明內心得意極了,但表麵上依然做出一副大度、體貼的模樣,擺手笑道。
“齊書記千萬彆這麼說,咱們都是為了原州的發展,您是班長,我們市政府的工作都需要您來掌舵。省裡那邊,陸副省長也是一時心急,隻要原州的大局穩定,陸副省長也不會真的責怪您,思想彙報就不用寫了,免得顯得我們班子不團結。”
王廣發也跟著湊趣道。
“對對,齊書記虛懷若穀,願意聽取基層同誌的意見,這才是我們原州百姓的福氣啊。”
此時,一直坐在一旁、即將退休的市紀委書記王衛國默默地端起茶杯喝水,始終一言不發。
齊學斌眼角餘光掃過王衛國,發現這位老紀檢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眼神死死盯著報告上那幾筆“地質災害補償金”的數據,顯然,王衛國心裡很清楚這裡麵的水分,但他知道自己在馬宗明盤根錯節的鐵網麵前無能為力,隻能選擇保持沉默。
齊學斌心中有了數,這位老紀委書記,或許將來是自己可以爭取的對象,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市委組織部長此時也跟著附和。
“是啊齊書記,馬市長的做法雖然有些不合常規程序,但符合咱們西部的實際國情,咱們市委應該全力支持市政府的自查自糾方案,這才是對省委和原州百姓負責的態度。既然政府這邊已經處理了涉案的副局長,大黑彪也抓了,這治安衝突的案子,我看就可以結案了,冇必要再往下深挖,免得動搖了原州礦業的根基。齊書記剛來,還是應該把主要精力放在大局維穩上。”
齊學斌連連點頭,歎息道。
“既然各位常委都認為這份自查報告合理,那我們市委就冇有理由不通過,馬市長,平定縣紅溝礦區的後續治安整頓,以及城投的債務置換,就繼續由市政府全麵主持吧,我這個當書記的,保證不給你們添亂,我啊,還是把精力放在大院的黨建和乾部作風建設上,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至於紀委那邊,王紀委書記,你們也就按照自查報告的結論,把案子結了吧,不用再浪費警力和紀檢資源了。”
原本坐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觀的市紀委書記王衛國輕輕放下了茶杯,不著痕跡地看了齊學斌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與無奈,隨後點頭道。
“既然市委常委會達成了共識,紀委冇有意見,會後我們按照程序結案。”
常委會一致通過了這份自查報告。
會議結束後,馬宗明與市委秘書長王廣發並肩走回市長辦公室,王廣發反手鎖上門,忍不住低聲笑出了聲。
“市長,這個齊學斌果然隻是個靠著省委書記賞識才上台的花架子,在常委會上連話都接不上,被幾個金融名詞一嚇,就主動把平定縣和城投的控製權交出來了,看來咱們之前是白擔心了,還以為省裡派了個多厲害的硬骨頭過來呢。看來他在漢東清河特區的那些政績,多半也是省裡幫他粉飾出來的。”
馬宗明冷哼了一聲,點燃了一支煙,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市委大院,眼神裡帶著一絲傲慢。
“省委書記再支持他,他也不過是個三十剛出頭的小毛頭,在清河那種地方搞搞新能源,有省裡保駕護航,就真以為自己是改革先鋒了?原州的水,淹死他這樣的十個都夠了,他不過是怕自己剛上任就踩雷,砸了自己的政治前途,這才順水推舟跟我們妥協。不過,王秘書長,咱們也不能大意,張富貴那邊的大黑彪雖然被抓了,但紅溝礦區千萬不能再出亂子,尤其是那個瞞報的礦難現場,讓張富貴趕緊找人用水泥徹底澆死封了,不能留下任何物理痕跡,絕對不能讓省廳那幫人再拿到任何證據。”
王廣發連聲應答。
“明白,市長,我一會兒就去給張富貴傳話,讓他連夜派人去辦,另外,齊學斌身邊那個秘書小宋,今天早上膽子挺大,竟然敢擋著我不讓進門,要不要找個機會把他調走?”
馬宗明擺了擺手。
“暫時不要動他,齊學斌剛來,要是把他身邊的秘書動了,會顯得我們吃相太難看,也會激起他的反彈,留著這個小宋,反而能幫我們盯著齊學斌‘的動靜,小宋的老家就在平定縣,家裡還有個兄弟在礦上乾活,隨便找個理由就能讓他老老實實聽話,這種人最好捏了。”
王廣發豎起大拇指,笑道。
“還是市長想得周到,那我這就去安排,張富貴那邊,我也會讓他多派幾個人手,把平定縣的口子捂緊了。”
與此同時,市委書記辦公室裡。
齊學斌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後,原本在會場上局促不安、麵帶畏難的神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如冰水般的冷靜。
他將那份印有自己親筆簽名的自查報告複印件折好,塞進了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
在前世的記憶中,原州城投公司的這筆幾百億爛賬,最終在2019年徹底暴雷,導致了本地三家農商行破產,數萬老百姓的養老錢血本無歸,甚至引發了全省的金融動蕩。
馬宗明,你以為我簽字是通過了你的報告?我簽了字,這份自查報告就成了你親手寫下的認罪書,每一項偽造的數據,將來都是中紀委和省紀委對你執行雙規時的終極鐵證,你自己給自己套上了絞索,還在這裡沾沾自喜。
專職秘書小宋此時端著熱茶走進來,神色有些緊張地彙報道。
“齊書記,剛才會議期間,王秘書長把我叫去,反複詢問您是不是從平定縣帶回了什麼特殊的材料,還說要幫您整理歸檔,被我用保密條例擋回去了,但我感覺他越來越起疑心了。”
齊學斌接過來茶杯,微微點頭。
“小宋,你做得對。原州大院裡眼線多,我的公文包和辦公室鑰匙,除了你之外不能給任何人。另外,你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在王廣發麵前表現得溫順一些,不要引起他的警覺。明天我去審計局,你也按照正常程序發文,不要有任何掩飾。”
小宋深吸了一口氣,高聲應道。
“明白,書記,我一定站穩腳跟!”
深夜十一點半,原州市委常委樓的書記宿舍裡。
齊學斌拉緊了厚重的窗簾,在確定了屋裡冇有任何竊聽設備後,掏出那部特製的加密衛星手機,撥通了京城蘇清瑜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蘇清瑜清冷但帶著濃濃關切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響起。
“學斌,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我聽省城的朋友說,原州城投的封鎖令被省裡強行撤銷了,陸國華在省委裡使了很大力氣,你冇有受傷吧?”
齊學斌靠在藤椅上,聽著妻子的聲音,原本緊繃的心神瞬間放鬆了下來,溫柔地笑道。
“放心吧,我好著呢,陸國華是馬宗明的保護傘,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蚱蜢,賬戶封鎖令確實解封了,今天我在常委會上也主動向馬宗明認了慫,把所有經濟和金融整頓的管理權都交了出去。今天我是極儘所能地裝傻,馬宗明現在估計正抱著他的自查報告慶祝呢。不過,你剛跟我在京城領了證,連婚禮都冇辦,我就跑去原州這種地方踩雷,我這心裡總是覺得虧欠你。”
蘇清瑜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絕頂聰明的她立刻明白了齊學斌的意圖,聲音變得柔和。
“學斌,你這是以退為進,故意示弱讓他們覺得你這個年輕書記好糊弄,然後讓他們自己露出馬腳?至於我,你不需要覺得虧欠,我既然選擇嫁給你,就會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事。不過,你傳過來的那份報告,我大致看了一眼,裡麵的財務邏輯確實很有迷惑性。”
蘇清瑜頓了頓,語氣變得專業而冰冷。
“這份自查報告裡的那些項目,什麼新城基建、老城改造,實際上都是通過‘墊資轉包’的手段,把資金分批流向了海外。馬宗明他們在深圳和香港設立了至少五個空殼貿易公司,利用虛假的設備采購合同,把這筆兩百億城投債裡的核心利息,以‘進口預付款’的名義,全部打入了一個在蘇黎世開設的離岸賬戶。我的分析團隊正在通過國際清算係統跟蹤這五個空殼公司的國際清算代碼,最遲後天,我會給你一張完美的資金穿透圖。我們還發現這五個空殼公司中,有一家的大股東竟然是張富貴的獨子,這直接鎖定了他們的洗錢鐵證。”
齊學斌由衷地舒了一口氣,笑道。
“謝謝你,清瑜,你這個華爾街精算師,可真是我的最強外掛。你在京城也注意身體,彆太累了。”
“嗯,我等你,萬事小心,原州那些人為了利益什麼都乾得出來,千萬注意安全。學斌,京城這邊的風也很大,有些大人物聽說了原州的動靜,都在冷眼旁觀。你要記住,我們身後不僅僅是漢東省的沙書記,更有蘇氏資本在金融層麵的全力支持,隻要你立得住,就冇有人能在這個位置上把你掀下去。等原州的事情塵埃落定,你得補我一個正式的婚禮。”
“放心,我身後還有你,這是我最硬的底牌。我心裡有數,一定給你補辦一個全京城最風光的婚禮。”
掛斷電話後,齊學斌將衛星手機收好,走到電腦前,將整理好的文件一份份通過專用的加密通道發送了過去。
馬宗明,你的報告寫得天衣無縫,但我有京城蘇氏資本千億級團隊的降維打擊。
明天,我就要去市審計局調研,去見見那個被你打壓到底層的審計天才林宇。
原州這局棋,我們慢慢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