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權力的反噬
螺旋槳帶起的狂風呼嘯著,將紅溝礦區地麵上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煤塵卷上半空,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沙塵暴。
幾架避開地方雷達、從省城連夜飛來的警用直升機在低空盤旋,巨大的噪音震得整片山穀的瓦房都在顫抖。
在數十名荷槍實彈的省廳特警重重包圍下,剛剛還不可一世的礦霸大黑彪,以及那個麵如土色、渾身直打擺子的平定縣公安局副局長,被毫不留情地反剪雙手,戴上了沉重的手銬,像死狗一樣被拖向了直升機的艙門。
省紀委帶隊的督察專員唐建國快步走到齊學斌麵前,神色嚴峻地敬了個軍禮,聲音洪亮地彙報道。
“齊書記,省紀委督察一室向您報道!涉案人員已全部控製,紅溝礦區的第一現場已由省廳特警全麵接管!”
齊學斌拍了拍身上的煤灰,看了一眼旁邊被特警小心護送著、臉色白中帶青但眼神依舊冷冽的老刑警宋德勝,隨後將目光投向那片滿目瘡痍、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非法礦區,神色冰冷地下令。
“馬上通知省廳經偵和省紀委金融局,立刻封鎖原州城投公司和原州礦業集團的所有財務賬目,凍結他們名下的所有涉案銀行賬戶,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過去!我們要從源頭掐斷他們轉移資金的通道!”
唐建國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遲疑,他微微湊近齊學斌,壓低聲音道。
“齊書記,原州礦業是本省的支柱產業,城投公司賬麵上的資金更是牽扯到不少地方農商行的流動性,如果直接全麵凍結,恐怕省裡的壓力會非常大。而且,原州本地的地方銀行,多多少少都跟他們有合作,這一封,原州大大小小的企業可能要在明天早上集體信用崩盤。”
齊學斌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極其堅決。
“天塌下來,我這個一把手頂著!今天不凍結他們的賬戶,明天這幾百億的城投爛賬就會被他們徹底洗乾淨流向海外,我在清河操盤過千億的新能源生態,深知資金轉移的速度,隻要給他們十二個小時,我們手裡的這本賬本就會變成一堆廢紙,立刻執行,天塌了也有我擔著!”
唐建國看著齊學斌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不再猶豫,高聲答道。
“是,齊書記,我們馬上執行!”
看著兩架直升機在漫天黑灰中呼嘯著衝上雲霄,齊學斌緊緊攥著懷裡那個裝滿原始賬本的重鐵盒,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轉過頭,看著跛著腳走過來的宋德勝,語氣十分真誠。
“老宋,這次多虧了你,你受委屈了,我先讓人送你去省城治傷,原州這邊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
宋德勝抓著齊學斌的胳膊,渾濁的雙眼裡泛著淚花,聲音有些咽啞,連連搖頭。
“齊書記,我這把老骨頭算得了什麼,隻要能把馬宗明這幫禍害查個底朝天,我就是死也閉眼了,但是您一定要小心,原州這幫人,底子深著呢,他們不僅在本地稱王稱霸,在省裡也是有保護傘的,您剛來,他們肯定會用儘一切手段給您製造阻力。”
齊學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旁邊的特警趕緊護送宋德勝上車。
然而,齊學斌乘坐的警車還冇駛出平定縣的邊界,貼身藏著的私人加密手機便急促地鳴叫起來。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閃爍著趙鵬的名字。
齊學斌接通電話,還冇來得及開口,聽筒裡便傳來了趙鵬極其焦急和凝重的聲音。
“學斌,出大事了,你剛剛下達的賬戶封鎖令,被省裡強行撤銷了,省裡已經直接發文,解凍了原州城投和礦業的所有賬戶。”
齊學斌眉頭猛地一皺,握著手機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幾分,沉聲問道。
“怎麼回事?省紀委和省廳聯合辦案,誰有這麼大的權力,在不到半個小時內撤銷命令?難道省委沙書記不知道這件事嗎?”
趙鵬在電話那頭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忌憚。
“是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陸國華,他親自給省廳廳長和省紀委主要領導打了電話,在電話裡幾乎是拍著桌子在喊,他聲稱原州是西隴省的能源心臟,原州礦業集團和城投公司承擔著全省三分之一的煤炭供應和民生保障,一旦強行凍結賬戶,不僅會導致十幾萬礦工因為停發工資而引發群體性事件,還會導致全省電廠斷煤,引發大麵積停電,常務副省長甚至揚言要直接向中央部委投訴,說我們是公器私用,進行破壞性執法。”
齊學斌怒極反笑,反問。
“群體性事件?電廠斷煤?這根本就是他們用來當擋煙牌的借口!馬宗明在原州城投挪用了幾百億資金洗錢,張富貴瞞報了特大礦難砸死了十幾個人,這些罪行難道因為電廠要用煤就可以不查了嗎?難道我們查案,還要看他們的臉色?”
趙鵬歎道。
“學斌,你剛來原州,還不明白這裡麵的利益糾葛有多深,陸國華在省裡分管政法和金融多年,根基極深,他把大帽子扣得死死的,說你身為新到任的市委書記,不顧地方穩定和大局,擅自采取過激手段,破壞地方營商環境,省委書記在省城迫於各方壓力,也隻能暫時妥協,同意先解封賬戶,轉為內部自查。陸國華甚至放話,如果明天原州市麵上有任何因為凍結引發的擠兌,全部責任由你來負。”
齊學斌沉聲道。
“我知道了,這就是他們的軟刀子,你讓兄弟們注意安全,千萬不要把宋德勝的行蹤暴露了,有任何風吹草動隨時聯係我。”
掛斷電話後,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齊學斌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不斷退去的荒涼黃土坡,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權力的反噬,來得比他想象的還要快,還要猛烈。
在這個盤根錯節的西部重鎮,以市長馬宗明為首的本地利益集團,早已經將觸角伸到了省委的高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權力大網,難怪之前的幾任書記都在原州折了戟。
警車一路疾馳,在原州大橋的出口處,齊學斌遠遠地就看到了一排黑色的奧迪轎車整齊地停在路邊。
幾十名身穿考究西裝的乾部正站在凜冽的寒風中,為首的正是原州市長馬宗明。
馬宗明看到齊學斌的警車駛近,原本嚴肅冷漠的臉上立刻堆起了如沐春風的笑容,一路小跑地迎了上來。
車門打開,齊學斌麵無表情地步下車。
馬宗明直接伸出雙手,主動握住了齊學斌的手,滿臉懊悔和痛心地道。
“齊書記,我有罪啊!我是來向您做深刻檢討的!”
齊學斌看著他那張演戲演得無懈可擊的麵容,淡淡地問。
“馬市長,你何罪之有啊?”
馬宗明用力歎了一口氣,轉過身指著身後幾個低著頭、滿臉冷汗的乾部,痛心指責。
“是我監管不力,冇有帶好隊伍!平定縣公安局那個違紀的副局長,還有那個叫大黑彪的流氓,竟然勾結在一起,在礦區為非作歹,甚至衝撞了微服私訪的您!聽到這個消息,我是嚇得魂飛魄散啊!這簡直是無法無天!幸好省紀委的同誌及時出手,不然我馬宗明就是原州的千古罪人!”
旁邊幾位副市長和市委秘書長王廣發也跟著湊了過來,財政局長韓局長更是一臉委屈地湊上前解釋。
“是啊齊書記,馬市長知道後,立刻召開了緊急會議,當場免去了那個副局長的職務,並移交司法機關處理!剛才聽到省裡說要凍結城投賬戶,我這心臟病都快犯了,如果真的封了,明天市財政連利息都付不出,我們這些當差的真是要跳樓了。”
馬宗明也歎氣道。
“齊書記,韓局長說得是實話,咱們原州的底子薄,不比東部發達地區,城投的錢就是老百姓的養老錢,稍微動一動就會引發幾十萬人的生計問題,可不能操之過急啊。”
看著這群在自己麵前極力表演、迅速完成利益切割的官員,齊學斌在心裡冷笑不已。
在來原州之前,他在清河特區和蕭江市經曆了無數次的常委會和官場案戰,深知如果此時自己表現得太過強硬,隻會逼得這幫地頭蛇徹底抱團,把自己這個空降的書記完全架空。
他必須忍。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冷峻之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局促和後怕的年輕乾部神情。
齊學斌裝作有些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歎氣道。
“馬市長,諸位同誌,說實話,今天在紅溝礦區,那幾百個拿著鋼管的打手衝過來的時候,我這後背都濕透了,我雖然當過警察,但也冇見過這種無法無天的陣勢,看來原州的治安情況,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啊。韓局長,剛才確實是我衝動了,我也是一時氣急,冇考慮到財政上的難處,幸好省裡的老領導及時糾正,不然我真是犯了大錯。”
馬宗明敏銳地捕捉到了齊學斌眼神中的那一絲畏懼和局促,心中頓時大定。
看來這個三十出頭、靠著省委書記賞識才提拔上來的年輕正廳級乾部,終究還是個冇見過大世麵的毛頭小子,遇到這種不要命的基層暴力,心裡已經虛了,也開始知道向省裡的權力低頭了。
馬宗明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和藹可親,拉著齊學斌的胳膊,溫和地勸道。
“齊書記年輕有為,有乾勁是好事,但正所謂強龍難壓地頭蛇,咱們班子以後多溝通,原州是西部城市,民風彪悍,有些曆史遺留問題確實棘手,您是溫室裡出來的學者型乾部,哪裡見過這種粗魯的場麵?以後再去下麵調研,一定要讓我們市政府安排好安保工作,萬一出了差錯,我們怎麼向省委交代?至於城投公司和礦業集團,那是我們原州的經濟支柱,財務上的事情複雜得很,以後有什麼想法,咱們上常委會先討論討論,這原州的天,亂不了。”
齊學斌故意露出一副受教的表情,連連點頭道。
“馬市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我剛剛到任,對原州的經濟和金融情況確實不太了解,以後大方向上,還要請馬市長多把關,我還是安安分分做好黨務工作,這具體的經濟工作,還是多聽聽市政府的專業意見。”
馬宗明哈哈一笑,輕輕拍了拍齊學斌的肩膀。
“齊書記客氣了,您是班長,我們市政府絕對服從市委的領導,走,咱們先回大院。”
這一聲強龍難壓地頭蛇,雖然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來的,但裡麵的警告意味,已經赤裸裸地擺在了桌麵上。
市委秘書長王廣發也跟著湊了過來,滿臉諂媚地笑道。
“齊書記,常委會的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大家都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咱們先回大院吧。”
齊學斌點了點頭,轉身上了市委一號車。
坐在寬敞的車廂後座上,齊學斌原本局促的臉色瞬間消失不見,一雙漆黑的眸子盯著窗外灰蒙蒙的街景,手指下意識地在那個裝滿證據的鐵盒上輕輕敲擊。
強龍難壓地頭蛇。
馬宗明,你以為你已經把原州的水攪渾了,以為靠著省裡的常務副省長就能把我徹底架空。
但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陽謀,從來不是靠一時的暴力去解決問題。
警車開道,長長的黑色車隊緩緩駛入了原州市委大院。
回到書記辦公室,齊學斌反鎖上房門,走到角落的保密櫃前,將那個裝有真賬本和照片的鐵盒穩妥地鎖了進去。
專職秘書小宋正有些焦慮地站在辦公室門外,看到齊學斌常態歸來,他緊繃的肩膀猛地一鬆,趕緊推門走了進來,幫齊學斌換上了一杯熱茶。
小宋低聲說道。
“齊書記,剛才市委秘書長王廣發一直在打聽您的行蹤,甚至想用備用鑰匙直接開門,說怕您在裡麵出了意外,我按照您的吩咐,說您在研究省裡的債務文件,如果打擾了要他負責,硬是把他擋了回去,不過,他看起來非常懷疑,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齊學斌接過來茶杯,微微一抿,對這個在關鍵時刻頂住壓力的小秘書多了一分讚賞,點頭道。
“小宋,你做得很好,在原州這個地方工作,不僅需要業務能力,更需要定力,特彆是麵對王秘書長這樣的大院管家,一定要站穩立場,不能有絲毫的退縮。”
小宋聽到書記的肯定,神色一肅,認真地說道。
“書記,我明白,我的老家就在平定縣,這些年看著鄉親們被礦霸欺壓,我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剛才王廣發威脅我的時候,我確實手心出汗,但我一想到您說的要求真務實,我就什麼都不怕了,隻要您願意查,我小宋就算丟了這頂烏紗帽,也跟著您乾到底!”
齊學斌看著這個年輕人的清澈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原州雖然被馬宗明的勢力網籠罩得像個鐵桶,但在這鐵桶之下,依然有無數像小宋、林宇、宋德勝這樣渴望正義的基層乾部。
他們,就是自己最好的星火。
齊學斌拍了拍小宋的肩膀,吩咐道。
“把心放回肚子裡,今天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另外,通知市審計局,明天我要去他們局裡調研,特彆是要查一查城投公司的相關賬目,不過要低調,名義上就說是例行調研。”
小宋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高聲應答。
“是,書記,我馬上去安排!”
小宋離開後,齊學斌緩步走到落地窗前。
天空中細雨開始飄落,將玻璃窗染上一層朦朧的水霧。
他知道,解封賬戶隻是馬宗明的第一招,接下來,常委會上的真正交鋒才要開始。
馬宗明一定會用那些偽造的假賬本,逼著自己在常委會上簽字,讓自己徹底淪為他們利益集團的保護傘。
但這本被宋德勝用性命保護下來的真賬本,已經握在了自己的手裡。
他掏出另一部冇有登記的衛星電話,輸入了一串加密號碼。
在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齊學斌原本平靜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神色,低聲喚道。
“清瑜,我到原州了,水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剛來就碰了顆軟釘子,省裡的常務副省長親自出麵,把我查封的賬戶給解凍了。”
電話那頭,蘇清瑜清冷但堅定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學斌,這很正常,原州的利益鏈條牽扯到省城,這在我們的預料之中。京城這邊的金融分析室已經全部準備就緒,隻要你把東西傳過來,華爾街最頂尖的審計團隊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他們洗錢的鏈路查得一片空白,你要多注意安全,原州那邊粗人多。”
齊學斌微微一笑,道。
“放心吧,我當年是基層民警出身,論格鬥和偵查,這幫地頭蛇還嫩了點。我今晚會把宋德勝給我的原始賬本發給你,你幫我好好剝一剝他們的底褲,看看那幾百億到底流向了哪裡。”
“嗯,我等你,萬事小心。”
掛斷電話後,齊學斌收起衛星手機,眼神重新恢複了如鐵般的冷峻。
原州的這場風暴,要下得足夠大,才能把這地底下的汙泥,徹底衝乾淨。
而他,將是那個親手引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