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孤身履新原州市
客機的巨大轟鳴聲在蒼穹上空回響,舷窗外,東部繁華的綠水青山逐漸被黃土高原與連綿起伏的黃褐色山脈所替代。
齊學斌穿著一身洗得略微褪色的黑色呢子大衣,身材挺拔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膝蓋上放著一個有些年頭的舊皮革公文包,手邊是一本關於西隴省礦產地質與地方債隱性風險的機要彙編。
調令下發之後,齊學斌冇有在京城多作停留,也婉拒了省裡安排的送崗隨行大隊。
告彆了新婚妻子蘇清瑜,齊學斌冇有帶任何漢東省或清河特區的老部下,孤身一人提著一個簡樸的行李箱,踏上了飛往我國西部大省西隴省的航班。
三十一歲,正廳級,西隴省平定地區原州市委書記!
當中央組織部與西隴省委的聯合乾部任免決定正式下發時,整個西隴省乃至全國官場都掀起了不小的震動。
不少人暗中議論,這個在漢東把華鼎和葉係連根拔起、締造了清河特區實業奇跡的年輕乾將,到底能否在原州這片號稱“官場地雷陣”的土路上站穩腳跟?
齊學斌翻看著機要材料上關於原州市前兩任市委書記的履曆與結局:前前任書記因為調查礦產流失而被扣上受賄罪名落馬,上一任書記試圖清查城投違規債務結果家裡收到子彈信、隨後在下鄉途中突發“車禍”重傷退居二線。
這一切無一不在昭示著原州水之深、風之狂。
經過近三個小時的飛行,客機平穩地降落在原州機場的跑道上。
走出艙門的一瞬間,一股帶有西北獨特乾燥與微寒的冷風迎麵吹來,遠處黃土山巒起伏,天空蔚藍得宛如洗過一般。
齊學斌一手提著行李箱,一手拉了拉大衣領口,眼神深邃而平靜地走下了接駁梯。
接機口處,幾輛黑色奧迪轎車與一輛中型考斯特客車早已停靠在旁。
為首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身材中等,微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乾部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帶和藹甚至有些過分熱情的聲音,正是原州市委副書記、市長馬宗明。
作為在原州經營了近二十年的本土派核心,馬宗明從基層縣長一路爬到市長位置,市屬七縣兩區的一把手大多出自他的門下,原州官場幾乎是他一言堂的鐵桶陣。
看到齊學斌走下梯子,馬宗明立刻大步迎上前去,滿臉笑容地伸出雙手,熱情地大聲招呼道。
“哎呀!齊書記!歡迎歡迎啊!我們原州三百萬父老鄉親和全市乾部,可算把您這位中央黨校的高材生、漢東來的大功臣給盼來了啊!”
馬宗明雙手緊緊握著齊學斌的手,笑得眼角滿是褶子,神態極其恭敬客氣。
但在那看似熾熱的笑容背後,齊學斌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眼神深處一閃過的警惕與冷試。
齊學斌麵帶溫和而沉靜的微笑,客氣地握手應道。
“馬市長太客氣了,以後在原州工作,還要多靠馬市長和班子同誌們大力支持合作。”
馬宗明連忙側過身子,指著身後一圈穿著正裝的官員介紹道。
“齊書記,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市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張建軍同誌,這位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劉永富同誌,這位是市委秘書長兼市委辦主任王廣發同誌,這位是市紀委副書記陳嚴同誌……”
在握手時,這位麵容冷峻的市紀委副書記陳嚴輕輕扣了扣齊學斌的手心,眼神裡閃過一抹極其隱蔽的期盼與暗示,似乎在向這位空降一把手傳遞某種不便明言的信號。
常委們一個個上前與齊學斌握手打招呼,表麵上恭恭敬敬,直呼“齊書記好”,但大部分人的眼神裡都透著一股冷眼旁觀的疏離感,宛如一道無形的牆壁將這位新來的一把手隔絕在外。
馬宗明微笑著擺了擺手,對市委辦主任王廣發吩咐道。
“廣發同誌,齊書記一路舟車勞頓,快引導齊書記上車,先去市委招待所落腳歇息。”
王廣發連聲應道,伸手引導齊學斌走向車隊。
然而走到車隊前時,齊學斌的眼角微微一挑。
排在最前頭接送市長馬宗明和主要常委的,全是性能完好的最新款奧迪A6,唯獨安排給齊學斌這個市委書記的專車,卻是一輛車漆有些剝落、發動機轟鳴聲雜亂的舊老款老奧迪,甚至連車門縫隙處都帶著一層擦拭不掉的陳年黃土。
王廣發有些尷尬地搓著手,乾笑著解釋道。
“齊書記,實在不好意思啊,咱們原州財政困難,市委大院好的車子前段時間都下基層跑扶貧檢查去了,臨時調配了這輛舊車給您接機,您多擔待,回頭等市委辦公會研究了再給您換新的。”
聽到這番漏洞百出的解釋,齊學斌心裡再清楚不過,這是馬宗明和市委辦給自己這個空降年輕書記送上的第一個“下馬威”!
表麵上熱情接機符合規矩,暗地裡卻用舊車給一把手穿小鞋,試探齊學斌的脾氣與底線。
如果齊學斌現場發火要求換車,就會被扣上“講排場、擺架子、剛來就挑剔”的帽子;如果齊學斌默默忍受,就會在原州乾部麵前顯得軟弱可欺。
齊學斌神色自若,臉上不僅冇有半點怒色,反而露出了一個十分溫和的笑容,拎著行李箱坦然打開車門坐了進去,淡然回應道。
“王主任多慮了,車子不過是個代步工具能跑就行,咱們西部條件艱苦,勤儉節約是好作風,這車挺好。”
看到齊學斌泰然自若、滴水不漏的反擊,原本等著看戲的馬宗明和王廣發眼中微微閃過一抹詫異。
車隊浩浩蕩蕩駛入原州市區。
窗外的風景讓齊學斌的心沉了下去。
街道兩側的建築物陳舊破敗,不少街道坑坑窪窪,路上的行人衣著單薄簡陋,麵帶菜色,城市裡幾乎看不到大型現代化的工廠和繁華的商圈,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煤煙味與落寞感。
然而就是在這樣貧困落後的城市裡,齊學斌卻看到幾棟拔地而起、極其奢華的大廈,大廈前停滿了豪華進口轎車,掛著“原州大酒店”和“原州礦業集團”的金字招牌。
那原州礦業集團正是市長馬宗明手下最大白手套張富貴的產業。
貧富差距之懸殊,令人觸目驚心。
半小時後,車隊駛入原州市委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棟上世紀八十年代建成的老舊樓房,齊學斌的房間被安排在三樓東側的一間套房裡。
市委辦主任王廣發把一把鑰匙交給齊學斌,並拉過一個二十多歲、神色有些機敏謹慎的青年小宋介紹道。
“齊書記,這是市委辦為您專門挑選的專職秘書小宋,小宋在市委辦公室工作了三年,對原州的情況非常熟悉。今晚馬市長在原州大酒店為您安排了歡迎晚宴,市裡主要的班子領導和幾位礦業企業家代表都會參加。”
齊學斌淡淡看了看小宋,小宋趕忙恭敬欠身叫了一聲“齊書記好”。
齊學斌心裡明白,這小宋必然是馬宗明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與耳朵”,專門用來監視自己的日常動向。
齊學斌順手接過鑰匙,語氣平靜地點頭道。
“好的,我知道了,小宋,你先去幫我把行李收拾一下。”
當晚七點整,原州大酒店三樓奢華的大宴會廳內。
金碧輝煌的聚光燈下,巨型圓桌上擺滿了高檔的酒菜。
市長馬宗明高坐在主位旁,市委主要常委以及原州首富、原州礦業集團董事長張富貴等幾位黑白通吃的礦業大佬悉數在座。
看到齊學斌步入宴會廳,馬宗明率領眾人紛紛起立迎接。
張富貴穿著一身昂貴的名牌西裝,脖子上戴著粗大的金項鏈,臉上帶著一絲匪氣與狡黠,端著滿滿一大杯白酒,大大咧咧地向齊學斌敬酒。
“齊書記!久仰大名啊!聽說您在漢東把車子造到了國外,非常了不起!不過咱們原州不靠造車,靠的是我們地底下的黑金煤炭和礦山!以後在原州,隻要有我們原州礦業集團在,保證市裡的財源滾滾!這第一杯酒,我張富貴代表原州企業家敬您!”
張富貴這番話表麵敬酒,實則驕橫跋扈,宣示著礦業聯盟在原州的無上地位。
馬宗明在旁微笑著品茶,冷眼旁觀,想看看這個年輕書記如何應對。
齊學斌神色溫和,泰然自若地舉起麵前的水杯,淡淡回應道。
“張董事長客氣了,原州的礦產資源屬於國家和全省三百萬百姓,合法經營、依法納稅、保護環境是企業的基本紅線。我不飲酒,就以茶代吧。”
齊學斌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維持了上位者的尊嚴,又當場劃清了依法辦事的紅線,讓準備在酒桌上灌醉試探齊學斌的張富貴碰了個軟釘子。
宴會結束後,齊學斌回到了市委招待所的房間。
憑著當年在警校和刑偵係統積累的頂尖敏銳覺察力,齊學斌在房間內漫不經心地踱步。
他走到電視機下方的花瓶和空調出風口處時,齊學斌的眼神微微一寒。
憑借著多年的偵查經驗,他在電視櫃縫隙裡輕而易舉地摸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物理監聽元件!
在這個原州市委招待所裡,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市委大院內,到處都是馬宗明的眼線與聽筒。
齊學斌冇有驚動對方,而是冷笑一聲,將監聽器原封不動地塞回了原處。
洗漱完畢後,齊學斌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加密衛星私人手機,撥通了妻子蘇清瑜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了蘇清瑜溫柔而關切的聲音。
“學斌,到原州了吧?情況怎麼樣?”
齊學斌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原州夜空,沉聲回應道。
“清瑜,原州的局麵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峻,市長馬宗明經營多年,把市委大院搞成了針插不進的鐵桶陣,招待所裡裝著監視器,安排的專車是破車,呈報上來的全是假賬。不過這樣更好,說明這裡的黑洞已經到了不得不鏟除的時候!”
蘇清瑜在電話那頭堅定地支持道。
“學斌,你隻管在前麵打硬仗,星光基金的審查團隊已經在暗中收集原州城投債務的資料,隻要你需要,隨時提供彈藥!”
齊學斌聽完,臉上泛起一抹深情的微笑。
“謝謝你,清瑜,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掛斷電話,次日清晨八點半,原州市委常委會第一會議室。
齊學斌端坐在市委書記的主席位上,神色沉靜。
馬宗明坐在左側第一位,翻開一份厚厚的議題材料,微笑著建議道。
“齊書記,鑒於原州城投公司有五筆到期的高額債務需要展期,另外市裡還有三座礦山的使用權需要續簽,這是市政府前期研究好的方案,請齊書記和常委會今天直接簽字通過,方便市裡下一步開展工作。”
馬宗明企圖打齊學斌剛來情況不明的時間差,強行在常委會上把幾百億違規債務和違規續礦方案給合法化蓋章。
其他幾位常委紛紛點頭附和,準備舉手表決。
麵對馬宗明咄咄逼人的逼宮,齊學斌神色冷峻,伸手敲了敲桌麵,發出清脆的響聲。
“馬市長,涉及幾百億城投債務展期和國有礦業資產續簽,不是幾頁紙就能草率表決的。根據黨內議事規則,冇有經過獨立第三方審計和風控評估的議題,市委暫不予表決。我宣布,這五項議題全部暫緩,由市委督查室牽頭,啟動三十天專項複核!另外,下次常委會,重點討論民生教育與醫療傾斜撥款預算!”
齊學斌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利用一把手合規的終極裁決權,直接硬生生壓下了馬宗明的套路,打響了空降原州後的第一槍反擊!
常委會散會後,市長辦公室裡。
馬宗明臉色鐵青,重重地將茶杯摔在桌上,對跟進來的秘書長王廣發冷冷吩咐。
“好個年輕氣盛的齊學斌,第一天就跟我玩規矩!廣發,給我把市委大院的眼線盯緊了,接下來的行程全給我按死,彆讓他接觸到基層任何反對派!”
王廣發在市委大樓走廊拉過年輕秘書小宋,壓低聲音嚴厲警告。
“小宋,你在齊書記身邊服侍,每一項活動、每一封彙報材料,都要第一時間向我彙報,明白嗎?在原州,誰才是真主子,你心裡要有個數!”
小宋連聲點頭應下,但眼神裡卻閃過一絲隱隱的動搖與掙紮。他看著那位一身正氣、不阿諛奉承的年輕齊書記,心中有些震撼。
下午,齊學斌親自前往市委機要檔案室調閱曆年城投債務與礦權審批案卷。
檔案室管理員敷衍塞責,推三阻四道。
“齊書記,不湊巧啊,檔案室電子係統剛好故障維護,紙質卷宗的鑰匙在休假的副主任手裡,恐怕要等幾天才能看。”
麵對這種赤裸裸的軟封鎖與軟抵抗,齊學斌冇有在現場發怒打草驚蛇。
他隻是冷冷看了檔案管理員一眼,淡淡地應了一句。
“無妨,規矩跑不了,賬本也跑不了。”
清晨破曉前夕,齊學斌披著大衣站在招待所三樓的窗前。
借著晨曦的微光,他看到遠處的招待所鐵門外,幾名衣衫襤褸的老百姓悄悄將一封厚厚的檢舉信塞進門縫,隨後就被巡邏的保安粗暴地攆走。
等保安走開後,齊學斌披著衣裳親自下樓,將門縫處那封沾著黃土與汗水手印的檢舉信小心翼翼地收進了口袋裡。
回到招待所後,齊學斌坐在護台前,在保密筆記本上詳細梳理著原州各部門的破局切口。
他意識到,要打破馬宗明精心打造的鐵桶陣,靠在市委大院裡開會聽彙報絕對無濟於事,唯有脫離眼線監視,深入底層微服私訪,才能拿到撕開黑洞的第一手鐵證。
齊學斌嘴角微微上揚,他知道,馬宗明的鐵桶陣已經被砸出了一道縫隙,隻要找到突破口,這場原州破冰博弈,必定能大獲全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