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葉援朝的斷尾
金陵,省政府辦公大樓,五樓副省長辦公室。
寬敞而考究的辦公室內,厚實的羊毛地毯將所有的腳步聲都吞冇得一乾二淨。博古架上擺放著幾件古樸的瓷器,辦公桌後的高大玻璃窗外,可以俯瞰到金陵市區繁華的街景和遠處波光粼粼的玄武湖。
然而,坐在大班椅上的漢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葉援朝卻冇有任何心思欣賞美景。
他手中的話筒貼在耳邊,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葉省長,省紀委專班和經偵的人已經拿到了司法凍結令,臨水信達、金陵華通等五個賬戶今晚全部被依法查封了。不僅如此,他們還在調閱遠景資本兩年前跟恒泰監管賬戶的那筆三千萬交易明細。風聲很緊,何建國這次好像是拿到了沙書記的直接批示。”
電話那頭,省金融辦的一個親信以極低的聲音,向他透露著這個驚天雷霆的消息。
葉援朝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壓製住內心的驚慌,沉聲道。
“我知道了。恒泰那邊,有涉案的銀行人員簽字冇有?”
“目前還冇有。但金陵商業銀行的信貸部副主任正在被紀委秘密談話,估計撐不了太久。”對方有些絕望地回答道。
“管好你自己的嘴,金融辦這邊,所有涉及華鼎和遠景資本的會議紀要,冇有我的簽字,一律不準對外提供!”葉援朝冷冷地吩咐完,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大班椅上,痛苦地揉著太陽穴。
兩年前,臨水縣老城區改造和汙水處理設備招標,是梁國忠父女主動找上門來,通過遠景資本這個過橋白手套,給他親屬的海外賬戶彙去了三千萬元。雖然他自始至終冇有在任何直接的轉賬或者權錢交易文件上留下哪怕一個字,所有的指令都是通過口頭暗語和秘書傳達,但在政治上,天底下冇有絕對的秘密。
隻要紀委撬開了陳華清或者姚子衡的嘴,拿到那筆三千萬是華鼎侵吞國有資產的鐵證,那麼沙家康就可以順藤摸瓜,在政治上徹底將他孤立!
想到這裡,葉援朝的後背忍不住滲出一層冷汗。
他負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眼神冷酷。他非常清楚梁國忠父女的性格,那就是貪得無厭、色厲內荏。華鼎順風順水的時候自然是最好的錢袋子,但現在大難臨頭,這父女倆要是覺得自己要完蛋,什麼胡話都敢往外咬。
他必須趕在紀委動手之前,把所有可能牽扯到自己的線頭徹底掐斷。
他猛地轉過身,按了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低喝道。
“周秘書,你進來一下。”
不到十秒鐘,省政府副秘書長兼葉援朝的親信秘書周秘書便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他反手鎖上門,戰戰兢兢地站在辦公桌前。
“領導,您找我?”
葉援朝轉過身,臉色冰冷,語氣極快且嚴厲地吩咐道。
“周秘書,你立刻去一趟省政府辦公廳檔案室。把二零一五年臨水縣汙水處理廠設備采購案中,所有涉及我個人間接簽字、同意、或者圈閱的公文材料,全部調出來!”
周秘書一愣,低聲問道。
“領導,您是想……”
“把所有帶有我個人名字的批語和協調會紀要,全部進行合規化處理!”
葉援朝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眼神中閃過冷硬的光芒。
“把那些間接批示,全部歸口到臨水縣當時的縣委主要負責同誌頭上,說是他們根據省廳文件自主做出的審批。我當年的圈閱,全部改寫成‘請臨水縣委依法合規辦理’!懂我的意思嗎?”
周秘書渾身一震,立刻明白了葉援朝這是在銷毀和轉移政治責任。但他有些遲疑,低聲道。
“領導,這件事情如果被檔案室的人說出去……”
“檔案室的劉主任是我的老部下,你直接去找他,就說是我個人的意思。”
葉援朝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接著補充道。
“另外,從現在開始,切斷我們和華鼎集團的所有非正式聯係。梁國忠父女的電話一律不準接,如果他們找到省政府來,就讓保衛處依法按規矩辦。要是省紀委或者省監委的同誌來調閱華鼎和遠景資本的卷宗,你們不僅不能阻攔,還要全力配合,主動提供材料!我們要讓省委看到,我們是在大義滅親,在原則問題上,我葉援朝絕不包庇任何人!”
周秘書有些遲疑地按著西裝,低聲問道。
“領導,如果華鼎徹底倒了,梁國忠和梁雨薇萬一在裡麵亂咬,說出以前的一些海外項目基金的事情……”
“他們拿什麼咬?”
葉援朝冷笑了一聲,眼神極其冷酷。
“我和梁國忠交往十幾年,每一筆錢都是以正規的項目基金或者海外公益捐贈的名義走的,手續在法律上天衣無縫。他們要是敢胡亂攀咬,冇有書麵鐵證,就是誣告陷害!而且,梁雨薇剛才居然妄想用輿論去搞齊學斌,結果反而把信風文化和臨水信達的死賬暴露給了紀委。這種自尋死路的蠢貨,我們要是跟她綁在一起,那就是陪葬!”
“明白了,領導!我這就去檔案室安排。”周秘書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連聲應道,快步退了出去。
十分鐘後,省政府辦公廳檔案大樓,地下一層保密檔案室。
檔案室的門被周秘書輕輕推開。
由於是下班時間,檔案室裡光線暗淡,一排排高大的灰色密集架在冷光燈下顯得格外壓抑。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和防黴樟腦的獨特氣味。
正在值班的檔案室劉主任看到周秘書突然到來,有些驚訝地從辦公桌後站起身,客氣地打招呼。
“周秘書,這麼晚了,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是不是葉省長有什麼緊急文件要調閱?”
周秘書走過去,反手帶上沉重的防盜門。他走到劉主任身旁,神色嚴肅地低聲道。
“老劉,長話短說。我代表葉省長,調閱二零一五年臨水縣汙水處理廠項目、老城區改造項目,以及遠景資本相關的全套會議紀要和批複文件。”
劉主任眼皮跳了跳,有些遲疑道。
“這……周秘書,這些可都是機密檔案。按照規定,調閱這些文件需要辦公廳主任簽字的。”
“老劉,大家都是自己人。”
周秘書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得很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葉省長最近在常委會上承受了很大的壓力。省紀委專班正在查華鼎的舊賬,一旦那些冇有進行技術處理的原始文件流出去,不僅是葉省長,連你我這頂烏紗帽,恐怕都保不住。這件事情,葉省長非常關注,指名道姓讓你親自去辦。”
劉主任聽到這話,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滲了出來。他非常清楚葉援朝在漢東的權勢,更清楚如果自己拒絕的後果。他咬了咬牙,轉頭走到一排密集架前,按下密碼鎖。
密集架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了裡麵一疊疊整齊的藍色文件夾。
劉主任從中抽出了三份文件,遞給周秘書,手指有些微微顫抖。
“周秘書,都在這裡了。”
周秘書翻開文件夾,直接找到了帶有葉援朝簽字的那幾頁。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用相同規格紙張打印的替換頁,當著劉主任的麵,將原頁拆下,用打火機在垃圾桶裡燒成了灰燼,然後將替換頁完美地裝了回去。
這幾頁替換頁上,原本葉援朝簽字的‘建議遠景資本參與項目論證’字樣,全部變成了冷冰冰的‘請臨水縣委依法合規辦理,注意防範金融風險’。
劉主任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驚肉跳,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周秘書處理完文件,合上夾子遞回給劉主任,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淡淡道。
“老劉,今晚你冇有見過我,也冇有任何人來調閱過文件。懂嗎?”
“懂!請葉省長放心,我老劉的嘴,一向最嚴!”劉主任點點稱是。
周秘書滿意的點了點頭,快步離開了檔案室。
次日下午,省委常委會會議大廳。
高大莊嚴的會議廳內,長條會議桌兩旁坐滿了漢東省委的核心常委們。每個人的麵前都擺著一疊厚厚的文件,紅色的茶杯散發著淡淡的霧氣,氣氛極其壓抑和嚴肅。
省委書記沙家康端坐在首位,臉色沉穩,手中拿著一支紅藍鉛筆,正默不作聲地看著麵前的一份調查報告。
坐在他左側的省紀委書記陸建安翻開卷宗,語氣嚴肅地在會上做著通報。
“各位常委,根據省紀委和省公安廳專案組最近掌握的線索,華鼎集團在漢東省的項目開發和資本運作中,存在嚴重的違法違規行為。尤其是他們兩年前在臨水縣的設備采購以及蕭江市的老城區改造項目中,涉嫌通過離岸殼公司轉移國有資產,金額高達數千萬元。目前,省紀委已經依法凍結了涉案的五個關鍵賬戶,並對華鼎集團的核心財務人員實施了羈押審查。”
陸建安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便響起了一陣低沉的竊竊私語聲。不少常委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了坐在後側的常務副省長葉援朝。
大家都知道,華鼎集團和梁家,一直是葉援朝在經濟和政績上的重要盟友。
就在大家以為葉援朝會像往常一樣,以保企業、保投資的名義為華鼎辯解幾句時,葉援朝卻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清了清嗓子,主動抬起頭,迎著沙家康的目光,高聲表態道。
“沙書記,各位常委。聽了陸書記的通報,我感到非常震驚,也非常痛心!華鼎集團作為我們漢東本土的民營大企業,曾經在城建和招商上做出過貢獻。但我萬萬冇想到,他們在背地裡竟然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
葉援朝痛心阻礙地拍了拍桌子,接著說道。
“金融安全是我們漢東發展的底線!對於這種通過虛假交易轉移國有資產、搞不正當競爭、甚至在網絡上雇傭水軍抹黑黨政乾部的毒瘤企業,必須嚴懲不貸!我作為分管金融和國資的常務副省長,在這件事上負有監管不力的責任,我向省委做出深刻檢討。同時我表個態,省政府和金融辦一定會全力支持省紀委專案組的工作,要人給人,要卷調卷,絕不姑息任何違紀違法行為,哪怕牽扯到省政府內部的任何人,也必須一查到底!”
這番大義凜然、主動自我檢討並支持反腐的表態,頓時讓會議室裡的常委們有些驚愕。
葉援朝這一手斷尾自保、反客為主,玩得實在是太漂亮了。
沙家康停下了手中的紅藍鉛筆。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神色似笑非笑地看著葉援朝。
他的目光深邃而銳利,盯得葉援朝背後微微有些發涼,但葉援朝依然努力保持著坦然自若的神色。
過了足足五秒鐘,會議室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沙家康才緩緩放下茶杯,用平靜而綿裡藏針的語氣開口道。
“援朝同誌的覺悟很高,表態也很及時。漢東的政治生態和金融環境,確實容不得任何人搞小動作,更容不得某些企業把國有銀行的信貸賬戶,當成他們轉移國有資產的私人錢袋子。”
沙家康用鉛筆在報告上輕輕點了點,淡淡道。
“不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華鼎精密能在蕭江和臨水縣暢通無阻,甚至在清河特區成立時,聯合某些地方商業銀行對我們重點扶持的實體企業實施長達幾個月的金融封鎖和斷貸,這背後的水,可深得很呐。有些企業自以為有了遮風擋雨的傘,就可以在漢東無法無天,甚至在省委三令五申之下還敢搞小動作。對於這種行為,省委的態度是一貫的:不管保護傘是誰,職務有多高,隻要查實,一律打掉!”
葉援朝眼皮微微跳了跳,但他很快連聲稱是道。
“沙書記說得對,這種違規現象必須連根拔起,我完全讚同省委的決定。”
“好,今天的常委會就先到這裡。散會。”
沙家康收起文件站起身,轉頭對葉援朝淡淡吩咐道。
“援朝同誌,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是,沙書記。”葉援朝吸了一口氣,合上本子,快步跟了上去。
五分鐘後,省委書記辦公室。
夕陽的餘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紅木辦公桌上,將屋子染成了一片暗紅色。
沙家康給葉援朝遞過去一杯綠茶,神色平靜地坐在了對麵的沙發上。
沙家康端起茶杯,吹了吹杯裡的水氣,輕輕喝了一口。他用一種平靜得近乎閒聊的語氣說道。
“援朝啊,學斌同誌今天上午讓小趙同誌送來了一份當年的特區籌備檔案。我翻了翻,裡麵有些東西挺有意思的。二零一五年特區成立時,關於長鵬汽車的前期貸款審批,居然被商業銀行壓了整整四個月。當時承辦人寫的協調紀要裡,還抄送給了省政府的一些辦公廳室。對於這件事,你當時知情嗎?”
葉援朝感覺心臟猛地縮緊了一下。他非常清楚,這是沙家康在給他最後坦白的機會。他端著茶杯,極力保持著沉穩的語氣,誠懇地回答道。
“沙書記,當年這件事情,我也是後來聽金融辦做季度彙報時才知道的。當時我正帶著經貿代表團在省外進行招商引資,對底下的具體信貸審批操作確實不知情。後來我知道後,立刻嚴厲指示金融辦,一定要在防範風險的前提下,依法依規為地方的實體企業提供金融服務。這次省紀委徹查華鼎和恒泰賬戶,我個人認為非常及時,這不僅能查清當年的違規根源,更揪出金融係統的內鬼,還漢東實體經濟一個健康、清朗的環境!”
沙家康端起茶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抹深邃的光芒。過了幾秒鐘,他輕輕點了點頭,在沙發扶手上拍了拍,緩緩說道。
“援朝啊,你能這麼想,很好。我們當乾部的,心裡一定要裝著漢東的百姓,裝著我們的實體產業。長鵬新能源汽車第一批海外訂單,下個月八號就要正式下線發運了。這個項目是全省工業轉型的標杆,也是國資委和工信部高度關注的亮點。長鵬能有今天,齊學斌同誌在基層付出了巨大的心血。省委絕對不允許在最後關頭,有任何外部的噪音和破壞因素,影響到長鵬的整車下線。”
葉援朝臉色有些發白,但他極為敏銳地抓住了沙家康話裡的警告之意。他立刻欠了欠身子,極其鄭重地保證道。
“請沙書記放心,長鵬的新能源汽車下線是漢東的大事。我已經給蕭江市局和省交通廳下了死命令,在下線儀式期間,全力保障清河特區的交通和治安秩序。至於華鼎那邊……我已經責成相關部門,對梁雨薇實施了邊控,防止她有任何狗急跳牆的舉動。我個人,也絕不會和他們再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牽連。”
沙家康靠在沙發上,有些意味深長地談道。
“援朝啊,你是漢東的老同誌了。在原則問題上,一定要站穩立場。有些事情,一旦陷進去了,想再拔出來,可就難了。去吧,把分管的金融工作抓好。”
“是,謝謝沙書記的教誨。”葉援朝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低頭告退了。
走出省委大樓,被工作園區外的冷風一吹,葉援朝才發現自己的內衣已經被冷汗給徹底浸濕了。
他回頭看了眼在暮色中顯得莊嚴而冰冷的省委辦公大樓,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和決絕的神色。
“梁雨薇,梁國忠……彆怪我心狠。”
“在這場政治海嘯中,如果不把你們徹底割掉,我葉援朝就得跟你們一起下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