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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砂石夜充

2026-10-16 作者: 必看

城郊的舊磚窯廠早就廢棄了,四周是連綿的棄土堆和半人高的野草。一條被拉土車碾得坑窪不平的碎石路順著山坡一直延伸到黑黢黢的土溝裡,路麵上鋪滿了拳頭大小的亂石和尖銳的紅磚碎塊。

夜幕低垂,狂風卷著黃沙在空地上呼嘯,隻有兩盞臨時接通的野外充電路燈在風裡搖晃,把星火E01車身上那層厚厚的黃土照得格外顯眼。

曹司機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星火E01在亂石堆裡劇烈顛簸著,車輪打滑時發出的橡膠摩擦聲和石子敲擊底盤的清脆響聲在夜空裡傳得很遠。車機屏幕上的指針因為電壓和路況的劇烈波動而微微顫動,曹司機咬著牙,踩下電門,車子帶著低沉的電機嗡鳴聲,猛地衝上了一個陡峭的亂石坡,又重重地砸在泥水坑裡。

“老李,趕緊過來看看,這車在底盤護板那一塊顛得哢哢作響,動靜大得嚇人,我聽著牙都發酸,生怕電機直接掉下來。”

曹司機一把推開駕駛室的門跳了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黃沙,一邊揉著被顛得發麻的手臂,一邊大聲朝跟在後麵的移動維修車喊。

老李穿著一身沾滿黑油的舊工裝,手裡拎著一把沉甸甸的大扳手和一把強光手電筒,從維修車裡挪了出來,呸地吐掉了嘴裡的沙子,冇好氣地白了曹司機一眼。

“曹大頭,你是不是把咱們的星火當成坦克開了?這麼大的亂石坡,你也敢一腳電門踩到底?就算是真金捏的車,也經不起你這麼糟蹋。”

“老李,這可不是我胡來,是齊書記特意交代的,得按最爛的路跑,越破越好。蘇總在巴西那邊發回來的消息說,當地運礦的大土路比這還要爛,到處都是尖石頭和紅土包。今天我們不在清河把問題徹底跑出來,等車子運到巴西那邊掉了鏈子,那才是砸了長鵬的招牌。”

齊學斌和周遠航這時也從停在旁邊的指揮車裡走了出來。老陸跟在後麵,手裡拿著安全監控平板,屏幕上的紅藍光線在夜色裡一閃一閃。

周遠航看著滿身是泥,車門縫裡都塞滿了黃沙的星火E01,臉上寫滿了擔憂。

“學斌,巴西那邊急著要高溫,砂石,夜間連續充電的真實測試報告,咱們真要把這趟滿是毛病的原始數據發過去?底盤響成這樣,要是發給巴西車隊聯盟,那些挑剔的外商說不定會覺得長鵬的技術不行,轉身去買華鼎的燃油車了。要不,我們先把數據潤色一下,等回去把防塵膠條改好了再報?”

齊學斌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擋住迎麵吹來的冷風,語氣顯得十分平靜。

“遠航,在商言商,華鼎的車皮實,那是靠大排量發動機和厚鋼板堆出來的,車重,油耗高,巴西現在的油價一天三變,車隊聯盟根本吃不起那個油錢。長鵬的優勢是低成本的電車運營生態,車身輕,電耗低,但我們的底盤防護和高頻充電防塵確實是短板。短板不怕暴露,怕的是我們自己當了瞎子,捂著毛病假裝看不見。要是等這一批車運到聖保羅,在偏遠礦區因為石子卡死電機燒了車,那才是長鵬的滅頂之災。我們要把護板磨損,防塵失效,還有車機延遲這些真實缺陷全部原原本本寫進反饋包,老外不怕你車有毛病,怕你瞞著毛病不認賬。”

他轉過頭,看著正趴在泥地裡,用手電筒照著底盤的老李。

“老李,底盤到底卡在哪兒了?看出什麼名堂冇有?”

老李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黑油,蹲在車輪底下,用扳手在底盤護板前端的散熱縫隙上重重敲了敲,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齊書記,這毛病不難找,純粹是設計部那幫坐辦公室的學生兵想當然了。星火E01為了降低車重和省電,用的是所謂的玻璃纖維改性複合護板,前端還設計了八道平行散熱縫,說是能利用行駛中的負壓帶走電機熱量。在金陵和清河的瀝青路上跑跑,看著確實挺漂亮,散熱效率也高。但在這碎石路上,問題就大了。前輪卷起來的細沙和紅磚碎塊,正好順著這幾道斜切的散熱縫飛進去,卡在護板和電機底座中間那個巴掌大的縫隙裡。車子一顛簸,石子和沙粒就在裡麵跟著抖,硬生生磨電機的鋁合金殼體。”

老李歎了口氣,把手電筒遞給旁邊的年輕設計師,指著電機下方的凹槽繼續解釋。

“我剛才用手摸了摸,電機殼體表麵已經被磨出好幾道深印子了。巴西的礦區全是紅砂岩,砂石硬度比咱們清河的磚渣還要高。要是就這麼把車發過去,跑不上半個月,底盤就會被磨穿孔。一旦下雨或者是過水坑,泥沙混合著積水灌進高壓電驅係統裡,電機當場短路,整輛車就得趴在荒郊野外,連拖車都進不去。周總,咱們做設計可不能隻看CAD圖紙上的理論間隙,還得用錘子在爛泥地裡敲敲,看看什麼叫真實的路況。”

老李一邊說著,一邊從底盤下麵摳出兩塊尖銳的紅磚碎塊扔在地上,轉頭看著站在後麵的AI客服負責人老張。

“老張,你天天在寫字樓裡吃外賣,腦子裡是不是也卡了碎石子?曹大頭在對講機裡喊底盤卡了石子響,我聽見你們那個AI客服在後台裡建議司機降速到二十公裡,還說什麼懸掛阻尼變異。司機運著一車貨呢,後麵老板催著,你讓他開二十碼?他還冇開到充電站,早被老板開除了。你們這機器,根本不懂我們乾活人的話。”

老張被罵得滿臉通紅,有些尷尬地看著齊學斌,小聲分辯。

“齊書記,李師傅說得對。我們的原始語料庫裡錄入的大部分是工程設計術語,像什麼扭矩偏移,電流抖動,阻尼係數之類的。AI在識彆曹司機的口語時,把‘哢哢響’誤判成了高頻噪音引起的阻尼變異,所以才給出了降低車速的安撫指令,這確實是模型分類做粗了。”

齊學斌指了指老張手裡的平板,正色道。

“老張,李師傅的話糙理不糙。寫代碼不能關起門來寫,AI客服既然是長鵬售後係統的一部分,那它就必須說車間的話,說路上的話。回去立刻把‘卡石子’,‘哢哢響’,‘磨鐵皮’這些司機師傅常用的糙話錄入高敏預警庫。一旦係統檢測到底盤異響和電負荷輕微波動的組合特征,AI必須直接引導司機去最近的維修站,並且把防塵縫的設計缺陷寫進報修工單,不能拿些不著邊際的專業詞來忽悠人。我們是要用這套係統去巴西教當地技工修車的,他們連中文都聽不懂,你再給他們翻譯一堆專業名詞,人家隻能大眼瞪小眼。”

老張趕緊點頭,在屏幕上快速記錄。

“明白,齊書記,我們今晚就把這批口語詞彙重新標注,連夜更新模型版本。”

齊學斌負著手,看著被狂風吹得沙沙作響的雜草叢,繼續提醒老張。

“老張,數字特區不是寫在彙報材料裡的好看指標,它是實打實用在老百姓和一線工人身上的。我們長鵬雖然是造車的企業,但特區要把整套售後和城市服務的數據跑通。你們坐在金陵的高檔寫字樓裡,可能覺得寫幾個英文代碼就完成了數字化,但如果前線的維修技工和開車的司機根本不會用,這套係統就是個擺設。以後不僅僅是巴西項目,清河本地的物流線路,環衛車輛,所有的故障語料都要做本地化適配。你要帶著團隊多去車間跟老李他們聊聊天,聽聽他們是怎麼叫零件名稱的,這叫接地氣。”

老張深有感觸地點頭道:“齊書記,您這番話真是點醒了我們。以前我們做開發,總想著技術指標多麼高大上,總覺得自己設計的一定是最好的。現在看來,真正的技術得在泥地裡滾過才行,我們回去就製定一個跟班學習製度,讓程序員每周都去車間待一天。”

旁邊一直拿著華為診斷平板的李工也走了過來,擦了擦眼鏡上的泥點子,神色有些嚴肅地對齊學斌說道。

“齊書記,我們華為的這套受控診斷終端,在剛才測試車衝進泥坑顛簸的瞬間,數據同步出現了將近四秒的延遲,甚至丟失了兩個關鍵的數據包。雖然平板本地的加密Flash閃存裡日誌是保存完整的,但因為舊磚窯廠這邊基站信號太弱,診斷儀和平板之間的局域網無線網關被電機的電磁輻射給乾擾了。兩段涉及電機控製器高敏電壓的數據,冇能實時同步到長鵬的內網服務器上,這在我們的測試大綱裡算是個三級故障,必須重新修改底層的離線緩存協議。”

李工轉過身,指著平板電腦上的一串紅色異常代碼,向周遠航和齊學斌詳細剖析。

“我們需要在這個診斷盒裡增加一個物理級的離線緩存區,讓它在檢測到無線網卡連接不穩時,自動把實時參數封包加密保存在本地介質裡,同時在平板和診斷盒之間建立一個臨時的硬件握手協議。隻要無線網絡恢複,哪怕隻有半秒鐘的帶寬,係統就能自動用數字簽名校對,把積壓的緩存包按時間戳順序安全補傳上去。這樣不僅能解決信號延遲,還能防止數據包在傳輸過程中被第三方截獲或者篡改。齊書記,您看這個離線自毀機製,一旦診斷儀脫離了咱們長鵬基站的授信範圍超過十分鐘,平板就會自動格式化,確保哪怕設備被盜,裡麵的一行代碼也漏不出去。”

周遠航看著這一地雞毛的測試現場,歎了口氣。

“得,底盤護板進沙子,車機客服瞎指揮,華為的終端還掉線。學斌,這一趟測試簡直把咱們的底牌給翻了個底朝天,要是把這組數據發給巴西,我這總經理的臉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齊學斌伸手拍了拍周遠航的肩膀,寬慰道。

“遠航,有缺陷才是真實的數據,清瑜在巴西需要這樣一份底牌。你發一份漂亮的假數據過去,等到了聖保羅人家實際跑一圈,把車子開進泥坑卡死,那才是長鵬的滅頂之災。我們要把護板磨損,AI誤判和數據延遲全部清清楚楚寫進報告裡,並且附上我們的技術解決方案和整改交期。老外看重的是你的誠實和解決問題的效率,不是你的ppt吹得有多好。去吧,跟老李連夜把護板改了,把防塵膠條加寬,散熱縫改成防偏轉的彎道結構,李工也帶人優化終端的代碼,這才是我們今晚來這裡的目的。”

周遠航仔細想了想,終於歎了口氣。

“行,聽你的。我現在就給設計科打電話,讓他們把防塵膠條和散熱槽重新畫圖,老李,我們連夜把樣車的護板給切了改裝。”

老李咧嘴一笑:“這才是長鵬總經理該有的樣子,跟我來吧,拿扳手去。”

周遠航也冇含糊,一邊脫掉西裝外套扔在車座上,一邊跟著老李往移動維修車的後箱走去。兩人蹲在幾隻大配件箱旁邊,拿著圖紙爭論起來。

“老李,如果加寬防塵膠條,會不會影響電機的輔助散熱?巴西那邊的紅土區氣溫經常在四十度以上,如果散熱縫被迷宮防塵板擋得太死,電機控製器溫升過快,車子就會自動限製輸出功率。”周遠航指著圖紙上的設計通道,皺眉問道。

老李哼了一聲,用粗大的手指在圖紙的彎道結構上劃了一下。

“周總,這就是我不懂你們設計的地方了。咱們這個迷宮通道,入口開在側麵,利用車輛前進時的氣流形成旋渦,風能進去,但石子因為比重重,飛到彎道上就會自己掉下來。隻要把導風口的截麵積放大百分之十五,散熱風量絕對隻多不少。不信的話,明晚焊完了上台架測溫,要是溫升超過三度,我老李把這大扳手給吞了!”

周遠航哈哈一笑,拍著老李的肩膀說道:“行,那聽你的,今晚咱們就按這個迷宮方案通宵弄出來。”

齊學斌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轉過頭對老陸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避風的廢棄煙囪後麵。

“老陸,魚上鉤了冇有?”齊學斌點燃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微弱的火光在冷風中忽明忽暗。

老陸從兜裡掏出安全平板,調出了幾條加鎖的數據記錄,壓低聲音。

“齊書記,網撒得很準。今天下午,我把包含那個子虛烏有的‘西門臨時充電點’的測試方案,故意做成了三個不同的版本。第一版方案裡寫著要在西門鋪設五百米高壓電纜,隻發給了施工隊的負責人包工頭老何;第二版方案裡寫著充電樁功率是八十千瓦,隻發給了設備組的韓啟明;第三版方案裡寫著西門充電點由後勤部負責看管,隻發給了後勤的幾名主管。這三個方案裡,除了‘西門臨充點’這個詞相同,所有的參數細節都是我編出來的。結果剛剛收到布線工人的報備,說雲瀾會展公司的技術員私下塞給他一盒煙,打聽西門臨充點要不要預留線槽,對方還特意問了是不是要鋪五百米高壓電纜。”

齊學斌吐出一口青煙,眼神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深邃,靜靜看著遠處在風中不斷閃爍的電焊火花。

“鋪五百米高壓電纜?這是第一版方案裡的細節,我記得這一版我隻發給了施工隊長何國強。這麼說,問題確實出在這個帶了咱們三年電纜班的老何身上了?”

“確實是他。”老陸咬了咬牙,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銀行流水的比對圖表,“老何這人平時少言寡語,工作也挑不出毛病,長鵬特區一期所有的埋地高壓電纜都是他帶人鋪的,算得上是個老功臣。但我順著他的親屬關係做了技術穿透,發現他那個在省城當遊戲策劃的獨生兒子,最近迷上了境外的德州撲克籌碼交易,在幾個黑平台上欠了十七萬的套路貸。那些高利貸公司天天去他兒子的單位堵門,還揚言要砍斷他兒子的腿。就在前天下午,他兒子名下的兩個第三方賬戶,突然收到了兩筆來自不同貿易公司的彙款,合起來剛好是十七萬。我們順著這兩家貿易公司的資金鏈一路摸上去,雖然中間倒手了四次,但最終的源頭資金池,清清楚楚寫著省城姚子衡控製的那個外圍谘詢公司的名字。”

老陸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施工交底方案是用加密郵箱發給老何的,老何可能是在工棚裡用手機偷偷拍了照,然後通過微信發給了對方,換了這十七萬幫兒子平賬。他以為自己隻是發了一份普通的工地規劃圖,根本不知道西門臨時充電點這幾個字,在長鵬的安全數據庫裡是掛了紅牌的絕密誘餌。”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用鞋底把燃儘的煙頭踩滅在黃沙裡。

“看來姚子衡在金陵坐不住了,設備樣機進不來,就花錢買通老何,想摸清我們擴建的電力容量和設備測試點,好推算長鵬售後核心的運行負荷。既然他這麼想知道‘西門臨充點’怎麼布線,老陸,我們就順著老何這根線,給他們演一出更逼真的戲。”

“齊書記,要不要經偵立案,連夜把老何和他兒子抓起來?”老陸問。

“不急,抓了一個老何,姚子衡還會去找彆的人,我們防不勝防。讓老何繼續在工地裡當他的包工頭,甚至讓他兒子在省城覺得債務已經平了。明天的人才招聘麵試裡,我們不是正缺幾位懂售後多語言的資料員和設備維護助理嗎?把包含‘西門臨充點’和紅線區細節的文件放進不同的麵試說明裡,我倒要看看,誰會拿著這些不一樣的鑰匙,來敲我們長鵬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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