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共享密碼
售後培訓中心的二樓會議室裡,空氣沉悶得像是一塊生鏽的鐵板,周遠航臉色黑得嚇人,雙手按在桌麵上,那一遝厚厚的係統安全守則被他拍得“啪啪”作響。
參會的十幾個人全都低著頭,林安晨坐在一側,技術主管和售後團隊的幾個骨乾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輕,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撞到周遠航的槍口上。
周遠航雙眼布滿血絲,翻看著守則,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裡除了憤怒,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他看著在座的手下,聲音沙啞。
“今天開這個會,不光是特區管委會要咱們整改,更是我自己要向大家檢討,長鵬這幾年的研發速度是快,快到我們自以為已經能跟比亞迪並肩,甚至能把車開進聖保羅,可咱們的底子漏得像個篩子,共享口令,這種在縣級配件廠時代的土辦法,居然在咱們售後培訓室裡堂而換之地用了大半年,而我這個當總經理的,天天喊著抓效率,卻對這些違規操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我的管理責任。”
說到這裡,周遠航的拳頭在桌麵上狠狠錘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他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大家總覺得巴西催得急,流程麻煩,為了工作方便共享密碼不算什麼大事,可你們還記不記得,去年咱們九一二政治 cleanup的時候,廠裡資金鏈斷裂,大家差點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是咱們所有人憋著一口氣,天天睡在車間裡吃冷饅頭,才把第一代混合動力底盤給磨出來的,前方的弟兄們在巴西四十度的高溫底下,在充滿粉塵的底盤下麵趴了整整六個小時排除漏電誤報,中暑暈過去兩個人,才把長鵬的招牌在拉美立起來,結果我們在後方,居然為了圖那幾分鐘的審批便利,把大門的鑰匙直接扔在抽屜裡隨便人拿,你們對得起在巴西拚命的弟兄們嗎?”
一個老資格的售後經理低下頭,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睛,有些無奈地開口辯解。
“周總,咱們也是冇辦法,巴西那邊一有技術反饋,三十分鐘內必須答複,可按公司的安全製度,臨時調用一次核心參數要過三級審批,每次等流程跑完,現場的師傅黃花菜都涼了,大家為了不被扣分,這才想出用應急動態盾的法子,我們真不是故意想泄密啊。”
齊學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環視了一圈會議室,神情依然沉靜,但語氣裡的分量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直起了身子。
“出了問題,光扣帽子和發脾氣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剛才遠航自我批評得很好,製度之所以被大家當成廢紙,不僅是執行人員紀律鬆懈,更是管理層製定的審批流程脫離了生產一線,效率和安全不是對立的,如果防賊防得連自己的工人都冇法乾活,那這製度就成了懶政的借口,長鵬要走出清河,走向拉美,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客車出海,更是數據和管理的出海,如果咱們的保密觀念還停留在以前村辦廠的水平,德國大眾甚至不用在技術上打敗我們,隻要在國際市場上打一場知識產權管理混亂的數據訴訟,就能讓長鵬的所有客車被直接查封在海關,到時候咱們拿什麼去跟省裡和國家交代?而且這一次整改,不光是長鵬,特區管委會下轄的星光基金和文創基地,也要同步開展一次保密的交叉審計,未來咱們考核企業,不能隻看招商引資和GDP,數字資產和數據安全要作為一票否決的硬指標,寫進管委會的工作台賬裡。”
齊學斌指了指桌上的整改草案,敲了敲桌麵,發出低沉的聲音。
“韓啟明平時是個老實肯乾的技術員,這次泄密雖然賬號是他的,但根源在咱們共享口令的漏洞上,特區不搞一竿子打死,但製度的籬笆今天必須重新紮起來,我宣布四條鐵腕整改措施,誰要是再踩紅線,直接解雇,而且這次整改,韓啟明的直接主管技術科長記大過一次,扣除全年績效的百分之三十,責任不是基層技術員一個人的,領導簽了字,就要對數據安全負無限連帶責任。”
售後經理聽到這裡,有些猶豫地舉起手,低聲問。
“齊書記,如果實行高敏數據雙人複核,要是大半夜遇到巴西現場緊急報錯,找不到人授權複核怎麼辦,這會不會直接耽誤了測試?”
齊學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聲音清脆而堅決。
“我正要說這個,以後如果第一複核人在五分鐘內冇有響應,係統會自動把授權申請推送給備用的二級審核人,也就是周總和技術總監,如果十分鐘內依然冇有響應,申請會直接升級並推送給特區管委會的應急值班端,由我本人進行一鍵複核,我不怕半夜被你們的短信吵醒,長鵬的事就是特區的事,隻要你們的數據是乾淨的,多大的責任我都替你們擔著,但這雙人複核的籬笆,一寸也不能少。”
技術主管聽到這裡,神色輕鬆了許多,對齊學斌投來感激的目光。
“齊書記,隻要有您這句話,咱們心裡就有底了,以前大家確實是被審批的時效給逼上梁山的,誰也不想犯錯誤,能手機線上十分鐘審批,我們絕對不會再私下留應急盾了。”
周遠航此時也站起身來,神色凝重地看著大家。
“我在這裡跟所有人表態,如果往後一個月內,在技術和售後部門裡再發生任何一次共享物理盾或者違規越權登錄的情況,我周遠航直接寫辭職報告,管委會不用找人談話,我引咎辭職,今天散會之後,各科室立刻簽字領盾,責任到人,另外,技術科和售後中心每天下班前安排專人審計物理終端,凡是有賬目對不上的,科長當晚給我交書麵報告。”
齊學斌點了點頭,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實名安全標識與設備物理綁定,所有關鍵崗位的動態口令不僅要綁定手機,還要強製關聯指紋登錄,誰的設備出了問題,物理痕跡找誰,彆再跟我提什麼抽屜裡的鐵盒。”
他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針對巴西的時差,把臨時權限申請徹底線上化,在企業網APP上增設‘緊急特事通道’,隻要現場有故障反饋,一鍵提交申請,審核流程扁平化,責任落實到具體審核人頭上。”
齊學斌的聲音隨之提高了兩度。
“第三,凡是涉及核心圖紙和售後替代供應商代碼等高敏數據,必須走雙人複核程序,一人申請,複核人必須在後台用物理盾完成二次聯合授權,單人單盾絕對無法導出,從物理上斷了內鬼越權的心思。”
齊學斌掃視了一圈眾人,最後豎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中轉文件夾物理隔離,所有局域網內部終端禁止直接讀取USB等外部閃存設備,文件導出必須走網安審計後台留痕,凡是導出的數據,係統自動備份一份並在安全室大屏上紅字彈窗,我們要讓每一串流出去的代碼,在太陽底下都有跡可循。”
等開完會技術員們神色凝重地退出去後,數據安全負責人老陸把齊學斌和周遠航請進了安全室的小隔間。
老陸順手關上隔音門,將一份新鮮出爐的數據流分析圖表投放在旁邊的屏幕上。
“齊書記,周總,昨晚二號投屏機被拷走的脫敏數據,我們追查到了具體的目錄結構,對方胃口很大,拿走的是咱們長鵬售後客服熱線多語言分類標簽清單。”
周遠航有些不以為然地皺了皺眉,伸手去拿茶杯。
“脫敏後的分類標簽清單?那玩意不就是客戶反饋的故障詞條分類嗎,比如‘減震器異響’、‘電機升溫過快’之類的脫敏代碼,這東西又冇有具體的設計圖紙,也不是什麼核心技術大綱,他們拿這個有什麼用?”
老陸神色嚴肅地搖了搖頭,在鍵盤上飛速輸入了幾行代碼,將標簽清單下麵的子目錄放大。
“周總,看似隻是普通的故障詞條分類,但這裡麵包含了長鵬巴西熱區備件包的全部故障應對邏輯,以及咱們自研電池管理係統和整車控製器的底層替代料代碼,比如‘電池包均衡電壓誤報導致整車功率限載故障’,還有‘液冷循環閥體在極熱高沙塵環境下的熱脹冷縮卡滯參數’,德國大眾和華鼎重工習慣了溫帶氣候,根本冇有在拉美雨林和荒漠裡對付這套故障的底層修複數據,咱們在清河路試了上萬次積累下來的這一兩千條電磁閥開度和液冷流速的修正邏輯,全被記錄在這個標簽數據庫裡了,華鼎精密最近一直在逆向開發咱們的整車控製器,但他們缺的就是咱們在各種極熱惡劣工況下的‘調試路書’,這份標簽清單,實際上就是咱們長鵬用幾年測試積累出來的全部故障報錯和修複參數,他們隻要拿到這份清單,就能在三個月內山寨出跟咱們性能相仿但價格極低的猴版客車,然後在拉美市場上跟咱們打價格戰,甚至搶先在拉美專利局申請專利壁壘控告咱們侵權,這根本就是刨咱們的根子,而且我剛才對比了一下,這個分類清單,正好就是上個月您親自帶隊跟巴西聖保羅公交集團對接的那部分核心詞條,當時為了表示長鵬的效率,咱們技術組稍微放寬了保密脫敏的審查,冇想到正好被姚子衡他們當成了撕咬咱們的突破口,金陵那個華通顧問公司的陳國榮,在業界號稱‘專利圍獵專家’,他最擅長收買國內企業的失意骨乾,拿到故障參數後去海外搶注專利安全壁壘,一旦他們惡人先告狀說長鵬客車存在設計缺陷或者專利侵權,咱們在拉美可就一步都動不了了。”
齊學斌麵色沉穩,補充說道。
“姚子衡背後的金主是陳國榮,陳國榮是省國資委錢衛國的死黨,對咱們內部的技術和行政結構太熟悉了,他們拿到這份售後參數清單,不僅是在商業上搞價格戰,更是為了給省裡某些人遞材料,指控長鵬在巴西的測試數據造假、安全性能不穩定,從而在省國資委層麵停掉長鵬的出海資金信用,這是要把咱們一次性掐死在沙灘上啊。”
周遠航聽得冷汗淋漓,手心全是滑膩的汗水,一屁股跌坐在旁邊的皮椅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幫家夥,真是一點死角都不放過,要是冇了這套自研控製器的護城河,長鵬在巴西的溢價空間就徹底冇了,學斌,看來這個夜裡拿鑰匙的人不僅懂係統,還非常懂咱們的商業命門,這絕對不是個外行。”
齊學斌站在窗前,看著廠區裡正緩緩開出的幾輛接駁巴士,眼神冷冽。
“他不僅懂,而且算得很準,老陸,當晚培訓中心的出入刷卡記錄和公共監控,比對得怎麼樣了?”
老陸調出了一份門禁係統日誌和一小段監控視頻。
“門禁記錄顯示,售後培訓室的講師許明磊在當晚十點零二分,用自己的胸牌刷卡離開了大門,安保室的崗哨記錄上也寫著他開著車回了宿舍,看起來他昨晚一點半絕對不可能在現場,但我們網安小組在排查外牆監控時,在一處極其隱蔽的死角裡發現了一些異常。”
老陸把監控畫麵拉大,那是大樓後側一處還冇完工的汙水處理池旁邊的紅外畫麵,由於工期延誤,那裡的路燈還冇有接通,畫麵裡一片灰暗。
“昨晚十點十五分,也就是許明磊刷卡離開大門後不到十三分鐘,一個穿著咱們售後培訓中心淡藍色工裝的人,手裡拎著一個包,壓低了鴨舌帽的帽簷,從外麵踩著泥地,順著汙水處理池的弱電通道折返了回來,從冇有監控的清潔備用小門悄悄溜進了培訓大樓,這清潔備用門平時是外包環衛所的清潔工堆放垃圾小車用的,為了省事,她們經常用半塊紅磚把安全鐵門卡住,導致這道鐵鎖大半夜根本冇有落鎖,直接成了物理防線上的大漏洞。”
齊學斌麵色一沉,重重敲了敲桌麵。
“環衛所的人工作辛苦我們可以體諒,但這安全鐵鎖是紅線,老陸,讓後勤部門今晚就把那塊紅磚給我扔了,換成自動物理報警鎖,凡是開門超過三十秒的,警報直接連通大門保衛科,另外,再看看這個人的步態。”
齊學斌盯著那幀有些模糊的紅外畫麵,看著畫麵裡那個人影有些佝僂的肩膀動作,眼睛微微眯起。
“雖然紅外畫麵看不清他的臉,但他走路的時候,左肩下沉得厲害,每次邁步右臂擺動幅度都比左臂大一截,這習慣在咱們廠區裡可不算多見。”
周遠航急切地趴到屏幕前,盯著那人影看了一會兒,猛地一拍巴掌,聲音裡滿是痛心與難以置信。
“許明磊!這小子的左肩以前在學校打籃球受過傷,坐辦公室的時候就喜歡斜著肩膀,這走路的姿勢就是他,他可是咱們第一批招進來的汽專高材生啊,我當時還親自帶過他兩個月,當年調試第一代混合動力底盤時在暴雨裡凍得哆嗦都不鬆手,怎麼能乾出這種吃裡扒外的事情?”
齊學斌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一口氣。
“遠航,人心比係統複雜得多,我剛才讓經偵的同誌反查了他的個人情況,許明磊在長鵬的技術比武裡拿過二等獎,但這孩子心高氣傲,因為冇有研究生學曆,在去年的高級工程師職稱評定裡被卡了脖子,當時韓啟明是評審委員之一,投了反對票,說他雖然理論紮實但現場經驗不夠,需要繼續磨煉,這讓許明磊一直覺得公司虧待了他,加上他最近在金陵買的二手房出了糾紛,老婆下崗,家裡天天吵架,姚子衡估計就是看準了這個漏洞,用十萬塊錢和推薦海外高薪職位的空頭支票,當場把他拉下了水,他昨晚特意偷了韓啟明的物理盾,用韓啟明的賬號登錄下載,就是想順手把韓啟明也給陷害了,把水攪渾,如果咱們的製度夠紮實,他就連犯錯的空隙都冇有了。”
周遠航氣得渾身有些發抖,連灌了幾大口冷水才把情緒壓下去。
齊學斌走到屏幕前,聲音低沉而篤定。
“不急,他既然把清單拷走了,說明姚子衡的金陵主子陳國榮很快就會有動作,老陸,按照我們昨天商量的計劃,把那個備用的光纖盒子掛出去,再把蜜罐通道打開,告訴大家,咱們的安防升網有一處弱電施工還冇做完,我要看看,這隻夜裡折回來的鬼,什麼時候忍不住把手伸過來。”
網安負責人點頭,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下,將視頻定格在倒數第三秒的畫麵上。
畫麵邊角裡,那折返回來的鴨舌帽人影正伸手推開清潔通道 the備用鐵門。
負責人抬頭看著齊學斌,低聲開口。
“齊書記,他刷卡出去是假,折返回來是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