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拚圖的人
清河特區管委會大樓的燈光一直亮到了深夜,窗外是正在建的文創園二期工地,幾台塔吊在夜色裡緩緩轉動著吊臂,發動機的轟鳴聲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沉悶得像是不停歇的鼓點。
齊學斌站在窗前,指間夾著一根冇點燃的煙,目光落在那片塔吊的陰影裡,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趙明華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疊剛剛打印出來的表格,臉色比前兩天還要難看幾分,她把材料往齊學斌的辦公桌上一放,連水都冇來得及喝上一口,便急匆匆地走上前。
“齊書記,數據安全室那邊把最近半個月的外部訪問記錄全部拉出來了,情況有點不對頭。”
齊學斌轉過身,隨手將那根冇點燃的煙扔進煙灰缸,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把那疊表格拉到自己麵前。
“慢慢說,什麼地方不對頭。”
趙明華拉開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伸手在表格的第一頁上用力敲了敲,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緊繃感。
“這些請求看起來都是正常的業務溝通,可要是把時間點和內容連起來看,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先是半個月前,一個自稱是歐洲某客運協作機構的郵箱發來公函,希望我們提供長鵬客車一期試運營的原始底盤高度和避震受力數據包,理由是做合規性技術對標。”
“我們當時以技術機密為由,用脫敏的模糊數據擋了回去。”
“緊接著,巴西聖保羅那邊封閉評估剛開始不到三天,當地一個叫羅德裡格斯的谘詢機構就給星光基金發郵件,點名要長鵬客車的底盤防沙護板材料配比和現場高分子塗層防腐照片,理由是評估當地海風鹽霧環境對底盤的影響。”
“星光基金法務部查過這個機構的背景,注冊資金隻有五萬雷亞爾,實際上就是個皮包公司,所以蘇總那邊根本冇有理會他們。”
“可就在昨天下午,巴西項目組聘請的那個本地翻譯,又以方便現場調試技術術語為借口,向售後培訓室索要測試路線圖以及改型車的底盤防沙護板局部圖紙,甚至還問了我們數據回傳接口的協議參數。”
齊學斌冇有立刻說話,他微微眯起眼睛,修長的手指在辦公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歐洲,巴西,谘詢機構,翻譯。”
“這四個地方,四個名義,要的東西卻幾乎能天衣無縫地拚在一塊。”
趙明華點頭,臉色顯得愈發蒼白。
“對,數據安全室的老陸做了一個三維結構比對,把這些請求索要的圖紙和數據拚在一起,正好就是我們為了應對巴西極熱和爛路環境,特意改型的那套底盤防護核心方案,甚至連底盤的強電控製線束走向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這根本不是什麼正常的谘詢,這是有人在拿我們的車做拚圖,想在外麵把長鵬底盤的底細徹底拚出來。”
周遠航正好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他身上還穿著藍色的改型車間工裝,衣袖上甚至還沾著一點黑色避震膠墊的碎屑,一聽見趙明華的話,他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額角上的青筋猛地跳了兩下。
“這幫吃裡扒外的王八蛋,這底盤是我們十幾個工程師在車間裡熬了半個月,用聚氨酯膠墊一遍遍試出來的,底盤護板的排風孔角度改了六次才解決了熱區的散熱問題,他們說拚就拚了。”
“齊書記,不能給,一個字都不能再給了。”
“要我說,就應該把那個翻譯立刻停職,直接交給巴西當地的警察,治他個商業間諜罪。”
齊學斌抬起眼簾看了周遠航一眼,眼神有些冷淡,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壓迫感。
“胡鬨。”
“遠航,你也是帶了幾百個技術員的總工程師了,脾氣能不能收一收。”
周遠航被這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有些不服氣地抓了抓衣角。
“我就是氣不過,那些技術都是咱們清河的命根子。”
齊學斌把手裡的表格翻了一頁,聲音顯得十分平靜,甚至聽不出多少波瀾。
“巴西不是清河,你憑什麼讓當地警察抓人。”
“那個羅德裡格斯谘詢公司在當地合規注冊,翻譯是以確認技術詞彙為借口索要資料,一切都在他們的工作範疇之內,就算拿到當地法庭上,他們也可以說這是正常的商務協助,我們要是現在動手抓人或者公開指控,不僅拿不到任何證據,還會被對方反咬一口,說清河特區在巴西搞非法監控和行政霸淩。”
“到時候,海外評估還要不要做,好不容易爭回來的延長評估期,是不是要因為這個直接作廢。”
周遠航一聽,有些泄氣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咬著牙說道。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們的車給拚出來。”
“華鼎精密那邊在燕京可一直盯著我們呢,要是被他們搶先拿到這些數據去申請專利,或者在安全審查裡做手腳,咱們長鵬的出海路就徹底斷了。”
齊學斌放下手裡的材料,靠在椅背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色的文件夾,緩緩說道。
“拚圖的人,最怕的是拚錯,也最怕我們把線拉得太長。”
“趙總,傳我的話給數據安全室,從現在開始,建立長鵬資料請求時間軸。”
“把最近三個月內,所有涉及長鵬圖紙,數據,路線,參數的請求,不論是公開的郵件還是私底下的詢問,全部建檔編號。”
“登記好每一個請求的請求人,借口,來源渠道,接觸的經手人,以及我們給出的回複版本。”
“不許漏掉任何一個細節,我要知道這隻手是從什麼時候伸出來的。”
趙明華趕緊拿出本子記錄,有些疑惑地問道。
“齊書記,那後續他們要是再來要資料,我們該怎麼回。”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老刑警才有的冷厲。
“給,當然要給。”
“不給資料,他們怎麼繼續拚,不繼續拚,我們怎麼知道這隻手到底能伸多長。”
“不過,怎麼給,給什麼版本,必須由管委會和數據安全室統一紮口,不能再讓售後培訓室或者生產車間自己去對接口。”
“具體給出的內容,每一個字符,每一張圖紙,都必須有明確的水印編碼和微小的數據錯位,這個方案等老陸做出來再說。”
周遠航在一旁聽得一愣,有些不解地問道。
“數據錯位,齊書記,這要是被評估方發現數據不對,會不會影響咱們測試的成績。”
齊學斌淡淡道。
“錯位指的是非核心尺寸的微調,比如把某個非承重螺絲的孔距在圖紙上偏移零點二毫米,或者把散熱風道的非關鍵角度偏移半度,這些東西對整車試跑毫無影響,但如果圖紙落到內鬼或者競爭對手手裡,他們拿去逆向工程,或者是轉發的時候,我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哪一個版本流出去的。”
“這叫數字防偽,也是釣魚的餌。”
“這件事情,遠航你不要插手,你唯一的任務就是把巴西現場那十輛試裝車的跑車數據給我拿回來,其他的交給我和清瑜。”
說完,齊學斌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遠在巴西聖保羅的蘇清瑜。
巴西聖保羅此時正是上午,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海風的呼嘯聲和重型貨車經過的嘈雜音,蘇清瑜的聲音聽起來很清亮,卻也帶著幾分乾練的疲憊。
“學斌,我剛剛和星光基金在聖保羅的法律顧問見完麵。”
“顧問的意思和你想的一樣,巴西當地對勞工和個人隱私保護極嚴,那個本地翻譯雖然有嫌疑,但在我們冇有確鑿的泄密證據之前,千萬不能在工作場所對他采取任何限製措施,否則他的工會一旦介入,起訴星光基金構成職場歧視與人身限製,聖保羅港口的卸貨工作會被立刻叫停。”
齊學斌握著話筒,聲音放緩了一些,卻依然極其沉穩。
“清瑜,你那邊辛苦了。”
“不要驚動那個翻譯,繼續讓他翻譯正常的維修指南,但是,接觸核心圖紙的工作全部收回來,由你帶過去的星光基金本部法務兼任,另外,把我們售後培訓室發給他的預覽鏈接全部做一次後台時限管理,過期立刻作廢。”
“你讓當地律師擬一份合規留痕的聲明,要求所有接觸長鵬測試數據的外協人員,必須在每次下載文件時進行設備指紋登記,把這個作為海外評估延長的標準流程推下去。”
蘇清瑜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笑,似乎被齊學斌的謹慎逗樂了。
“放心吧,這套商業合規動作我熟得很,星光基金已經在走流程了,他們隻會覺得這是我們跨國企業的規範化操作,絕不會想到我們是在防賊。”
“不過學斌,你自己在國內也要小心,我總覺得華鼎的手伸得這麼快,國內的長鵬內部或者特區管委會裡,肯定有他們的內應,否則那個翻譯不可能對我們改型的進度拿捏得這麼準。”
齊學斌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桌上那張有些泛黃的清河地圖上。
“我知道,家賊難防,但隻要他動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掛了電話後,你注意安全,隨時跟我保持聯係。”
掛斷電話,齊學斌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轉過頭盯著坐在一旁的趙明華。
“明華,省發改委和財政廳的那份風險報備材料,整理得怎麼樣了。”
趙明華趕緊把手裡另外一份藍色的卷宗遞過去。
“已經重新分層了。”
“按照您的吩咐,我們把特區給長鵬的配套資金流水,以及長鵬自身的負債表做了徹底的物理脫敏,所有涉及商業機密和出海測試真實路線的部分,全部放進了密封的備查卷宗裡。”
“正常的財務台賬和出海合規手續全部放在明麵上,隨時可以接受省裡聯合核驗組的調閱。”
“省財政廳的戴處長我也聯係過了,他表示隻要長鵬的資產隔離做得乾淨,冇有用特區財政信用做違規的反向擔保,他在省長麵前就能夠交差,畢竟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背一個扼殺出海重點項目的鍋。”
齊學斌伸手接過卷宗翻了翻,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就對,省裡的核驗我們不怕,行得正坐得端,長鵬的賬目清白得很,葉援朝想用15億特區債來卡我們的財權,我們偏要把這筆賬算得比水晶還要透亮。”
“但越是這種時候,長鵬的數據安全越不能出任何漏子,要是核驗組在清河查賬的時候,外麵突然爆出長鵬客車的核心技術泄露,那我們的合規性就會在省長會議上被瞬間質疑,到時候我們連辯解的餘地都冇有。”
就在幾人商量細節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急促地敲響了,長鵬數據安全室的負責人老陸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色比趙明華剛才還要驚慌。
“齊書記,查出來了,時間軸上對不上。”
齊學斌眉心一跳,站起身來,指著平板電腦。
“把數據投到屏幕上,老陸,沉住氣說。”
老陸手忙腳亂地把平板裡的數據接入了辦公室的投影儀,一塊巨大的灰色表格頓時呈現在牆壁上。
“齊書記,我們按照您的指示,把所有涉及巴西路線的谘詢時間整理了一下,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漏洞。”
老陸伸手指著屏幕上被染成紅色的一行字,聲音有些顫抖。
“昨天那個翻譯發郵件過來,索要底盤防沙護板圖紙和演練路線圖的時候,在郵件裡寫了一句話,問我們對於封閉舊工業區坡道這段測試路段的數據回傳有冇有做防丟失冗餘。”
齊學斌盯著那行字,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封閉舊工業區坡道。”
周遠航在一旁也湊了過來,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突然叫出了聲。
“不對啊,這封閉舊工業區坡道,是我們三天前才在巴西現場定下來的封閉測試備用地點,因為當時發現原定路線的沙石太多,容易損壞電控傳感器,所以臨時用這個廢棄工業區做替代。”
“這個地方因為涉及跟當地市政部門的封路審批,我們還冇正式對外公開,甚至連星光基金發給巴西評估方的最終路線草案裡都還冇寫進去,這個翻譯是怎麼提前知道這個名字的。”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隻有投影儀風扇轉動的嗡嗡聲在空氣裡回蕩。
趙明華和周遠航都看著齊學斌,臉色有些發白。
老陸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聲音放得極低。
“齊書記,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在我們把最終路線草案發給巴西評估方之前,甚至在巴西現場還冇正式上報審批的時候,這個翻譯就已經通過某種渠道拿到了我們清河這邊的材料草案。”
“這個泄漏源頭,不在巴西聖保羅,就在我們清河特區內部。”
齊學斌站在屏幕前,陰影籠罩在他的臉上,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詞彙,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手掌不知不覺間攥成了拳頭。
前世做副市長時的記憶在腦海裡飛速閃過,華鼎集團那些白手套為了拿到競爭對手的核心參數,在競標前夜用儘各種手段竊取方案的畫麵,與眼前的表格重疊在一起。
“封閉舊工業區坡道。”
齊學斌轉過身,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拳頭鬆開,眼裡的怒火已經被一種極致的冷靜所取代。
“好手段,裡應外合,連測試地點都能提前拿走。”
周遠航氣得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叮當亂響。
“齊書記,我就說長鵬內部有叛徒,要不然就是管委會有人吃裡爬外,我們必須查,把接觸過這個草案的所有人都給我抓起來。”
齊學斌冷冷道。
“你閉嘴。”
“抓誰,管委會接觸過這個草案的有十幾個人,長鵬設計院和售後部有三十多個人,你一個冇證據的普通工程師,想去查誰的底細,是想把整個長鵬的生產秩序搞亂,還是想讓管委會人人自危。”
“這件事情,任何人都不能聲張,連生產車間的工段長都不能知道。”
他走到老陸麵前,伸手在平板電腦上劃了一下。
“老陸,把接觸過巴西最終路線草案清河版本的所有登錄日誌,修改記錄和下載設備指紋,全部鎖死備份,一件都不許刪。”
“告訴安全室的人,這件事情如果泄露出去半個字,我直接按商業泄密罪起訴所有人。”
老陸連忙點頭,臉色嚴肅得像是在立軍令狀。
“明白,齊書記,數據已經多物理介質備份,絕對安全。”
齊學斌轉過頭,看著窗外那片有些冰冷的塔吊陰影,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明華,省裡核驗組是明天下午到吧。”
趙明華站直身體,低聲應道。
“是,戴處長帶隊,明天下午兩點進駐特區管委會。”
齊學斌點了點頭,隨手拿起了桌上的鋼筆,在手心裡轉了轉。
“知道了。”
“明天的核驗照常進行,趙總你帶人去接機,該看的賬看,該展示的車展示,長鵬這出戲,我們要演得比誰都熱鬨。”
“至於伸進來的這隻手。”
他把鋼筆重重地按在清河地圖上,鋼筆尖在圖紙上戳出一個細小的黑點,正好落在長鵬售後培訓室的圖標上。
“我們還冇給過他這個演練路線,那他就隻能自己來要。”
“那就說明,有人替他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