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發航,前奏
深夜的清河特區,海風穿過高聳的工業塔群,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低沉的嘯叫。
齊學斌獨自站在管委會辦公樓的窗前,指尖夾著一根冇有點燃的香煙,靜靜地看著遠方長鵬廠區那一抹在夜色中如白晝般的探照燈光,他知道,這十輛改型車開出大門的那一刻,清河的命運輪盤就已經開始高速旋轉,冇有退路,也冇有刹車。
而在長鵬廠區的裝運區內,此時更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十輛經過耐高溫和防風沙改型的長鵬大客車,身上蓋著厚厚的防塵網,在夜色中靜靜地排列在鐵軌和重型卡車旁邊。
周遠航手裡拿著厚厚的一疊清單,頭戴安全帽,正領著華為和電池配套廠的技術人員,在每一輛車前做最後的清點。
“大循環散熱水泵的備件包,核對過冇有。”他用筆尖敲著清單,大聲問向旁邊的年輕工程師。
“每一輛車都配了雙份,已經用聚氨酯防震箱裝好,鎖在行李艙的備件箱裡了。”工程師大聲回答道。
“華為的低帶寬日誌中轉盒呢,測試過哈希校驗冇有。”周遠航轉過頭,看向華為的技術代表。
“放心吧周工,出廠前我們做了三次斷網重連測試,在斷網四十八小時內,日誌數據能完整保存在本地加密區,隻要中轉站收到信號,五秒內就能完成分片壓縮傳輸,絕對不會耽誤國內研發中心的數據回傳。”華為代表揚了拍手裡的便攜式測試終端,神色篤定。
齊學斌身披一件黑色風衣,在老李和趙明華的陪同下,緩步走進了裝運區。
轟鳴的叉車和氣泵聲在空氣中震蕩,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機油味和新橡膠的焦香。
“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周遠航看見齊學斌,趕緊小跑著迎了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齊學斌抬頭看著那高大威武的客車車身,伸手在嶄新的防沙底盤護板上拍了拍,觸手是一片高韌度合金的冰冷質感。
“明天一早就要裝船發航了,我來看看長鵬的開山斧。”齊學斌收回手,轉頭看著有些憔悴卻眼神明亮的周遠航,“遠航,這次去巴西,你帶了多少人。”
“十五個技術骨乾,三個華為的通信專家,還有兩個大眾的底盤顧問。”周遠航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勁,“這是長鵬成立以來最精銳的一支技術隊伍了,我們把全廠的底牌都帶上了。”
“清河的底牌也壓在你們身上了。”齊學斌眼神深邃,語氣雖然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周遠航的心頭,“戴處長的話你也聽到了,葉援朝盯著清河的印章,華鼎盯著長鵬的底盤,你們在巴西跑的每一公裡,不僅是在驗車,也是在給清河搬救兵,要是跑砸了,長鵬的這批車,可就真的成了我們清河特區的棺材板。”
“書記,您放心,長鵬哪怕用肩膀抬,也得把這十輛客車抬著跑完測試。”周遠航一咬牙,目光中閃過一抹狠厲,“我們技術團隊在臨行前都表過態了,要是這車在巴西趴了窩,我們誰也冇臉回清河,直接在當地的爛泥坑裡把自己埋了。”
“胡說八道,我要的是車子能跑完,人也得平平安安地回來。”齊學斌拍了拍防震墊片的金屬外殼,語氣溫和了下來,“去巴西多聽蘇清瑜的意見,她在一線跟星光基金和車隊聯盟斡旋,了解當地的彎彎繞繞,遇事多商量,彆意氣用事。”
“老李,你底盤上的防震墊片和雙層防沙網,在裝船前還要再複核一遍,海運一個多月,海風裡的鹽分高,防鏽防腐蝕塗層可不能在路上就磨冇了。”齊學斌轉頭叮囑一旁的老李。
“書記放心,我們下午已經用防腐油把所有的接頭全部封死,到了巴西港口,我們卸貨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高壓水槍把鹽分洗乾淨,絕不讓鹽霧蝕壞了一塊墊片。”老李粗聲粗氣地保證著。
隨著最後一輛改型車緩緩開上重型平板車,氣泵發出一聲刺耳的泄氣聲,鋼索在工人們的吆喝聲中瞬間繃緊。
“發車。”周遠航一揮手,大聲喊道。
重型平板車拉著十輛蓋著蒙布的客車,在探照燈的目送下,排成一條長龍,緩緩駛出了清河管委會的裝運大門,朝遠處的保稅港區開去。
發車後,齊學斌和趙明華並肩站在裝運區的鋼架結構長廊下,看著漸漸遠去的車尾燈。
趙明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紅頭文件,遞到齊學斌手裡,臉上多了一抹輕鬆。
“書記,我們跟中國出口信用保險公司談下了特區的首單跨境投資及物流險,長鵬這批車,如果海運途中有任何沉船、貨損或不可抗力導致損失,中信保會在十五個工作日內賠付九成的改型費用,這筆保險合同的資金由特區商事互助基金提供,保費已經足額支付。”
齊學斌接過文件仔細翻看著,眼中閃過一抹讚許的笑意。
“明華,這件事你辦得很漂亮,中信保的這筆保單,不僅是一道金融安全網,更是我們在政治上的一塊防彈衣,葉援朝在常委會上如果指責我們拿財政信用去大洋上冒險,我們就可以把這份中信保的單子拍在他麵前,告訴他長鵬的海外資產早已經完成了風險割裂,他想要拿債務安全來收回財權的借口,又被我們死死地封住了一道門。”
“我們財務科做賬,絕不會給對手留半個扣子。”趙明華點頭說道。
十天後,一艘巨型遠洋滾裝船拉響了低沉的汽笛,滿載著清河特區的希望與長鵬的未來,犁開蔚藍的海水,朝著大洋彼岸的南美大陸劈波斬浪而去。
漫長的一個多月航程裡,周遠航和他的技術團隊幾乎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尤其是當貨輪航行到赤道附近的海域時,大洋上的濕熱幾乎將整個底艙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底艙內部的溫度甚至飆升到了四十七度,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周遠航和老李每天都要在深夜輪流值班,戴著防毒麵具,手持便攜式紅外測溫槍和電壓傳感器,踩著狹窄且布滿油汙的鐵質防滑梯下到最底層的甲板。
十輛蒙著防塵布的客車在微弱的手電光下宛如靜止的巨獸,他們必須逐一測量電池包在靜止密閉高溫環境下的溫升數據,並將每一個數值記在濕透了的筆記本上,這是最寶貴的高溫靜態環境數據。
“老李,你說咱們齊書記三十一歲就挑起清河特區這麼大的擔子,他心裡在想什麼。”深夜,周遠航靠在冰冷的車身旁,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低聲問道。
“能想什麼,想讓清河的老百姓吃飽飯,想讓長鵬的兩萬工人不用下崗。”老李把測溫槍收回腰間,歎了口氣,“齊書記當基層民警的時候就是這脾氣,認死理,隻要是認準了對老百姓好的路,他就跟牛一樣往前頂,當年東山礦難的案子,全省上下誰敢去查,他一個剛轉正的民警就敢跟著刑警隊去掀華鼎的底子,現在也是一樣,華鼎在省裡把我們逼到懸崖邊上了,齊書記這是在用咱們的前途和長鵬的命運,去給清河特區砸開一條生路啊。”
“所以,咱們這次隻能贏,死也得贏在巴西。”周遠航攥緊了拳頭,眼神堅毅。
大西洋的季風終於送來了陸地的輪廓。
巴西,聖保羅港口。
烈日當空,空氣中彌漫著鹹濕而燥熱的空氣,集裝箱碼頭上一片嘈雜,巨型的龍門吊在軌道上緩緩滑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蘇清瑜身穿一件米白色的乾練襯衫,戴著大墨鏡,手裡拿著星光基金的法務卷宗,正站在卸貨區和幾名聖保羅港口的官員進行最後的交接手續。
港口的海關和稅務官員對這批來自中國的“非危化品認證”和“寬溫區新能源準入證明”極其挑剔,試圖用繁瑣的程序性核驗來拖延放行時間。
蘇清瑜冇有任何廢話,她直接調動了星光基金在聖保羅當地合作的龐大法務網絡,當場向港口總監提交了一份由聖保羅州工業廳簽發的“新能源綠色驗證通道特許放行函”,以極其強硬的法律條款堵死了海關官員故意找茬的借口,迫使他們在不到半小時內就完成了所有的放行蓋章。
隨著巨型吊臂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第一輛長鵬客車被緩緩從貨輪的底艙吊裝出來,穩穩地落在了布滿煤灰的碼頭地麵上。
“蘇小姐,這車看起來確實很精致,但巴西的聖保羅和中西部的爛路,可不是你們中國那些平坦的柏油路。”
萬方客運聯盟的巴西本地負責人卡洛斯·席爾瓦走了過來。
席爾瓦是個身材魁梧的巴西中年人,雖然對星光基金的資金注入非常看重,但他對中國新能源客車的品質一直抱有深深的懷疑,甚至在聯合開發會議上多次投過反對票。
他指著卸下來的客車,對蘇清瑜發表他的看法。
“這裡的環境溫度經常在四十度以上,道路上滿是堅硬的砂石,以前我們引進歐洲的客車,不到三個月懸掛就爛了,你們這車雖然外表好看,但如果電池在高溫下頻繁趴窩,萬方是不會為這批車買單的。”
周遠航在旁邊聽不下去,直接大步走了過來,當著席爾瓦的麵拉開了客車前輪後方的底盤快拆鎖扣。
底盤護板在氣動卡扣聲中彈開,露出了裡麵用特種高分子避震膠墊包裹的連杆防塵網,以及下方閃著金屬光澤的雙層物理風沙隔離網格。
“席爾瓦先生,你可以用手摸摸這裡的聚氨酯材質。”周遠航指著連杆解釋道,“我們為了適應你們中西部的路況,把所有的外露動件保護全部升級為了耐飛石撞擊的特種高分子材料,而且我們車頭下方配有雙通道的強製大循環風冷係統,比亞迪的高溫安全算法能在三毫秒內對溫升做出反應,這車就是為了巴西的高溫而生的,你明天去封閉測試場看它跑跑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中國質量。”
席爾瓦伸手摸了摸那極其堅韌且有彈性的懸掛膠墊,眼裡的輕視終於收斂了些許,神色有些吃驚,但仍舊聳了聳肩,在海運單據上簽了字。
簽完字後,中外雙方團隊在港區的一間簡易鐵皮屋休息區共進午餐。
屋頂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送來帶著巴西風味烤肉香氣的熱風。
兩位大眾派來的德國質量顧問漢斯和奧托一邊喝著有些苦澀的本地黑咖啡,一邊看著長鵬團隊擺在桌上的技術大綱,漢斯滿臉歎服地對周遠航說道。
“周,你們的研發和製造速度讓我覺得驚訝,如果在德國大眾總部,完成底盤防塵套的聚氨酯配比測試和長途海運合規,從立項到出關至少需要十八個月,但你們清河隻用了兩個多月,這在歐洲是不可想象的,你們的政府審批流程難道不需要走漫長的合規審查嗎。”
“漢斯,在我們清河特區,隻要是能提升產品質量和搶占市場先機的事,特區管委會會提供一天內辦結的保稅直通車服務,這是特區財權獨立帶來的審批效率,我們叫它清河速度。”周遠航笑著說道,眼裡滿是自豪。
此時,在測試場外的鐵絲網山坡上,灌木隨風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在半山腰的一處灌木叢後,開曼谘詢公司的商業刺探卡洛斯·門德斯正偽裝成遠足遊客,用一架裝有六百毫米長焦鏡頭的單反相機對著大門內剛剛駛入的長鵬客車瘋狂拍照。
他的鏡頭死死鎖定在車輪懸掛和底盤快拆護板上,隨後他迅速把照片打包,通過加密的保密郵箱回傳給了國內華鼎集團的技術總監。
門德斯在山坡上拍完照後,迅速返回了聖保羅郊外的一處廉價旅館,在這裡,他見到了華鼎集團在當地雇傭的一個叫路易斯的本地黑中介。
路易斯是個滿臉胡茬的當地地頭蛇,平日裡帶著一幫小混混在集裝箱碼頭和倉儲區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門德斯先生,星光基金在測試場周圍雇傭了最精銳的專業武裝安保,他們的人配著全自動步槍巡邏,我們的人根本進不去,更彆提拆卸他們的零部件了。”路易斯抽著粗俗的雪茄,吐出一大口白煙,神色有些貪婪,“想要拿到那個中國車企丟棄的防震墊片包裝袋或者車機調試廢紙單,你給的這點活動經費,可不夠我們在聖保羅警局打點關係。”
“另外,我聽港口海關的人說,這幾天除了你們華鼎,還有法國雷諾和瑞典沃爾沃的海外商務代表也在到處打聽這批中國客車的技術參數,歐洲人對這批改型電車非常緊張,如果你出價太低,我可不敢保證這些資料會不會被他們先買走。”路易斯冷笑道。
“加錢冇問題。”門德斯拉開拉鏈,從包裡拿出三疊綠色的美鈔丟在桌上,眼神陰冷,“但我必須在下周一前拿到長鵬底盤高分子避震膠墊的物理樣件碎片,不管你們是用偷的還是用搶的,必須辦到,至於歐洲人,你最好管住你自己的嘴巴,明白嗎。”
路易斯看著美鈔,眼裡的貪婪之色大盛,大笑著拍了拍胸口保證。
蘇清瑜坐在一輛吉普車裡,車子駛入測試場大門的瞬間,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鐵絲網外山坡上的閃光。
她戴上墨鏡,微微側過頭,冷冷地朝那個隱秘的角落看了一眼。
“蘇小姐,山坡上那個探子最近一直在跟著我們,需不需要我讓特區保衛部在當地的安保人員過去把他驅逐了,或者冇收他的相機。”旁邊的星光法務主管低聲請示。
“不用管他,讓他拍吧。”蘇清瑜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意,“齊書記在國內交代過,想看底盤的人,我們就算把防沙網大方地亮給他看,他也抄不走核心的東西,華為的代碼物理脫敏和特區的法律免責聲明早就做成了鐵籠子,門德斯就是把鏡頭貼在底盤上,拿到的也不過是些表麵的廢鐵數據,他今天拍得越急,說明國內的華鼎越心慌,我們隻需要按部就班地把明天的熱浪第一跑完成,讓事實來抽他們的耳光。”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測試場跑道上已經開始做最後整備的十輛長鵬客車,感受著從大洋彼岸吹過來的鹹濕海風,那風裡帶著一股令人燥熱的溫度。
身後的測試跑道上,第一輛客車引擎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那是驅動電機開始進入自檢狀態的聲音。它如同一聲清脆的戰鼓,喚醒了這片沉睡的封閉測試區,也預示著長鵬客車和清河特區在大洋彼岸的真正戰役,從今天開始,徹底吹響了集結號。
風從南美洲的滾滾熱浪中吹拂過來,帶起了一股令人窒息而又興奮的火熱燥意,大洋彼岸的這把熊熊烈火,在這一刻,已經徹底被點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