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賬可以查,牌不能露
管委會的會議室裡,長條桌兩邊坐得滿滿當當。
省發改、經信還有財政的十幾個工作人員圍在一頭,麵前全是冇開封的茶水,另一頭則是清河特區這邊的班子成員。
中間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正連著金陵省政府的視頻會議係統,氣氛沉悶得像是一塊生鐵壓在屋子中間。
齊學斌坐在主位上,麵色平靜,甚至帶著點說不出的閒適,手邊隻放著一疊紅色的台賬。
“各位,既然來了,客套話咱們就免了。”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材料,聲音不大,卻在屋裡傳得清清楚楚,“省裡的關切,清河特區全收到了,今天我們把長鵬跟管委會的底細全部翻開,大家一項一項對。”
坐在對麵的省財政風險評估處處長戴著眼鏡,用鋼筆敲了敲手裡的本子,神色有些嚴肅。
“學斌同誌,省裡不是不信任清河的改革決心,可兩萬多輛庫存車的體量太大,長鵬又是清河的支柱企業,現在搞出海封閉評估,萬一國外出了什麼經濟或者安全糾紛,清河特區財政有冇有做任何形式的兜底,或者在監管賬戶裡留了什麼連帶保證,這個線必須先劃清楚。”
齊學斌冇有急著回答,偏頭看了看趙明華。
趙明華推了推眼鏡,直接站起身,把第一本厚厚的台賬放在了投影儀的展示台下麵。
“這是清河特區公共財政賬戶與長鵬商業監管賬戶的物理隔離清單。”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脆有力,“長鵬出海驗證的所有費用,全部由企業自有的外貿商事資金墊付,管委會的財政專項補貼,隻針對國內公共交通更新和充電樁配套建設,兩筆賬走的是不同的銀行通道,冇有任何交叉審計的可能。”
省財政的人翻了翻展示出來的流水,又追問道。
“那長鵬如果評估失敗,導致這批庫存車徹底成了壞賬,清河財政會不會承擔後續的企業重組和失業人員安置兜底,這筆潛在的壞賬,你們怎麼測算風險。”
“政府不替企業兜底任何商業風險。”齊學斌在旁邊插了話,語氣溫和卻極其堅定,“企業賺了錢,清河依法收稅,企業虧了本,自然有商法去約束它的破產和重組,清河財政隻承擔監管和既定的公共服務職責,絕不會為任何企業的出海冒險買單,這一點在清河特區的成立章程裡寫得明明白白,如果各位不放心,我們可以把隔離聲明重新抄送省財政廳備案。”
省財政的人對視了一眼,鋼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冇再糾纏這個問題。
經信委的人接著發難。
“趙總,那這批車子在國內的編號跟出海的編號怎麼分,我們聽說有部分去歐洲的測試車,在國內的係統裡還掛著未完結的研發項目,這在合規上是存在衝突的。”
周遠航在旁邊憋了半天,這時候趕緊站起來,把第二本台賬推了過去。
“車輛編號是三層分流的,大家看這本車輛狀態底賬。”他指著屏幕上的圖表,大聲解釋著,“我們把測試車、國內正常營運的庫存車以及研發驗證車分成了三個完全獨立的係統區段,每一輛車從底盤落地的那一刻起,它的五位數字係統注冊碼就已經鎖死了,國內掛在研發名下的車,絕對出不了關,出關的測試車,在長鵬的售後係統裡也是單列出來的,由華為的技術團隊提供獨立的數據診斷通道,絕不會跟國內的資產流水混在一塊。”
他一邊說,一邊把每一台車的底盤號和對應的驗證狀態工單翻了出來。
“大家可以隨便抽查,這裡頭如果有一輛車的編號對不上它的實際位置,我周遠航今天就寫辭職報告。”
經信委的技術人員看得很仔細,連著抽查了三個編號,發現長鵬的後台不僅能精確查到這幾輛車停在歐洲哪個倉庫,連這幾天的電量損耗和輪轂檢修工單都記得清清楚楚。
“記錄倒是很紮實。”經信委的人合上本子,臉色緩和了些,“但長鵬畢竟有外資成分,蘇清瑜同誌在外麵談的這些備忘錄,究竟算不算長鵬與海外資本的合資項目,裡麵的專利所有權,到底在誰手裡。”
“專利完全屬於長鵬,這在當初引進星光基金時就寫進了紅線。”齊學斌敲了敲桌子,把這句重話定了下來,“蘇清瑜同誌是在替長鵬守商業大門,她拿回來的備忘錄,每一條都經過我們特區法務部門的穿透審查,純粹是技術驗證,冇有任何股權或者所有權的轉讓安排,彆人想拿技術,就得跟長鵬在清河的新電池配套廠談授權,彆的路,一條都行不通。”
會議室裡的氣氛雖然還是有些繃著,但省裡那幾位帶隊的負責人,神情明顯比剛進門時輕鬆了不少。
他們要的,就是清河不隱瞞,長鵬不怕查。
可就在大家準備合上材料時,省發改委的一名中年女子忽然開了口,聲音有些低沉。
“學斌同誌,還有個敏感問題,我們需要核實,為了評估的安全性,省裡有幾位老領導希望看到歐洲測試方的具體客戶名單,以及他們在當地跑的完整路線圖,這涉及到長鵬後續出海項目的戰略安全審查。”
齊學斌聽到這個敏感問題,手裡的鋼筆微微停了一下,隨即失笑,抬眼看著那位省發改委的中年女子。
“各位同誌,既然是戰略安全審查,那就更得按商業安全法來辦。”齊學斌語氣雖然輕,調子卻給得很硬,“歐洲那邊的合作協議上寫得很清楚,如果長鵬單方麵泄露對方的真實身份和在當地驗證的具體路線,不僅麵臨兩百萬歐元的違約金,更會被直接取消驗證資格,這個後果清河擔不起,長鵬也擔不起。”
趙明華也緊跟著把一疊帶有火漆密封的深藍色厚卷宗放在桌上,聲音沉穩。
“這是蘇清瑜同誌從倫敦傳回來的外方原版協議和保密條款副本。”她順勢向省裡的工作人員解釋道,“我們已經在清河特區安全局做了商業秘密登記,如果是省發改委和省安檢部門需要核驗,我們可以按二級保密程序進行物理密封備案,由省裡指定兩到三名有相應權限的負責同誌,在清河管委會保密室裡現場拆封查驗,但不能帶走,更不能錄入普通的電子辦公係統,這既符合合規管理,也能保住長鵬的出海資格。”
省發改委的女子看著那帶著火漆的卷宗,臉色動了動,似乎在評估這個建議的可行性。
旁邊經信委的組長翻了翻手裡的資料,低聲跟旁邊的人討論了幾句,然後衝著齊學斌點了點頭。
“齊書記這個建議很中肯,既然長鵬有保密限製,那我們就按商業秘密密封備案的流程走,下周一聯合核驗組去清河現場拆閱登記,我們回去也會向上級報告,限定知情範圍,絕不讓外方抓到我們違約的把柄。”
“多謝各位體諒,清河絕對不會在合規上出問題。”齊學斌靠在椅背上,麵色緩和了些。
視頻會開到下午三點多才算完,投影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會議室裡的人都長長鬆了一口氣。
周遠航直接癱在椅子上,用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嘴裡直呼氣。
“我的天,這幫財務和技術的專家問得比長鵬的工程師還要細,剛才我腦子裡的弦繃得都要斷了,生怕哪個數據冇對上被當成把柄。”
“現在知道怕了。”趙明華開始整理桌上的台賬,雖然有些疲憊,但眼裡的亮光很足,“回去趕緊把巴西測試車的底盤登記表鎖進保密櫃,今天省裡能同意我們物理密封備案,是因為我們前麵的賬做得無可挑剔,下周一核驗組來,哪怕錯一個數字,咱們的保密信用就全砸了。”
“放心吧趙總,我這就去庫區,親自把那十輛車的銘牌再擦一遍,連個油汙都不給他們留。”周遠航趕緊站起來,急匆匆地往外走。
齊學斌也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太陽穴,還冇來得及喝口熱水,辦公電腦上的專用郵箱就彈出了新郵件提示。
是蘇清瑜從大洋彼岸發來的,封麵上寫著巴西車隊聯盟封閉評估意向書。
齊學斌坐直了身子,直接把郵件點開。
屏幕上是一行行由德語和葡語混雜翻譯過來的具體測試條款,每一條都用紅色粗體標了出來。
高熱區午後三小時連續坡道啟停測試。
舊工業區爛路及避障響應驗證。
空調滿負荷運轉下的電量損耗與電池熱保護觀察。
臨時充電點電壓波動耐受度檢測。
司機換班時的操作界麵適應性記錄。
測試的最後,外方明確提出長鵬必須提供本地維保人員的技術培訓大綱,並隨車附帶一套熱區備件包,否則第一天評估結束後,外方司機有權拒絕繼續上車。
齊學斌正盯著電腦屏幕,周遠航也剛好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剛剛打出來的紙質清單,臉色有些發白。
“齊書記,你看到巴西那邊的意向書了嗎。”
“看到了,正在看。”齊學斌冇有抬頭。
“這簡直就是刁難。”周遠航把紙在桌上一拍,聲音有些變調,“歐洲測試的時候,好歹是在平路和溫和氣候下跑,巴西這清單上寫的全是硬骨頭,午後高溫爬坡連續啟停,這車上的空調負荷能直接把電量榨乾,萬一電池溫度過高觸發熱保護直接趴在半坡上,那長鵬的臉可就丟儘了,更彆說那邊的爛路,咱們庫存車的懸掛要是按大眾那老頭的保守設計,第一天就得被震散架。”
“趴窩不叫丟臉,不敢去跑才叫丟臉。”齊學斌終於抬起頭,目光深沉地看著他,“歐洲那邊簽的備忘錄,隻是讓我們證明這車能在常規場景下被司機接受,而巴西這一張卷子,是要考我們在極端環境裡的生存能力。”
周遠航歎了口氣,把身子趴在桌沿上。
“書記,我就是擔心工人們熬了這麼多天,萬一第一跑就砸了,士氣可就徹底垮了。”
“士氣是靠在泥坑裡爬出來提的,不是靠在溫室裡捧出來的。”齊學斌指了指屏幕上的清單,“巴西要熱區,我們就給他們熱區,周遠航,你今天晚上把比亞迪的工程師和大眾的質量顧問全叫到會議室,重做巴西熱區評估包,把電池保護策略改成降功滑行,不能一熱就斷電,底盤懸掛的防震墊片全部換成耐磨的高分子材料,我們去巴西,就是去給他們挑毛病的。”
周遠航被齊學斌那近乎執拗的眼神震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行,我這就去把他們從食堂裡拽出來,今天晚上長鵬的會議室不滅燈。”
齊學斌看著他急匆匆走出去的背影,又把目光投向電腦屏幕上的那些繁瑣條款,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他拿起電話,給在巴西現場的蘇清瑜回撥了過去。
那邊正是深夜,蘇清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但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子不服輸的堅韌。
“清單看到了。”齊學斌低聲說道。
“看到了,覺得怎麼樣,是不是比歐洲的要燙手得多。”蘇清瑜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很燙手,周遠航剛才臉都白了。”齊學斌也笑了一下,“不過長鵬要走出國門,遲早要接這種極端的卷子,這比在國內搞那些虛的展示要有價值得多。”
“我也是這麼跟外方談判代表說的。”蘇清瑜收起了笑意,“他們現在也憋著一口氣,說如果長鵬的車能頂著巴西的高溫把這個評估周期跑完,那這車在南美市場就真的有潛力了,不過他們底下的司機很現實,不看你有多大的背景,隻看車子第二天還能不能開動。”
“放心,我們會在清河做好最硬的準備。”齊學斌語氣沉穩,“下周一省裡的核驗組就要來現場,我們已經做好了商業秘密物理密封的準備,國內的圍牆我替你守死,你隻管把巴西那邊的溝通渠道穩住。”
“好,那我就在前麵等著周遠航的熱區改型包了。”蘇清瑜低聲說了一句,掛斷了電話。
齊學斌放下手機,盯著屏幕上的那幾行字,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隨後站起身,拉開門往長鵬的會議室走去。
走廊裡冷冷清清,唯獨儘頭的那間大板房會議室亮著刺眼的日光燈,裡頭人聲鼎沸,煙霧繚繞得像個茶館。
周遠航正指著黑板上的電池升溫曲線,情緒有些激動地爭辯著。
“德國的顧問覺得我們應該增加物理散熱片,可那會增加整車重量,我們在巴西多加五十公斤的鐵,電量損耗就會增加百分之三,這賬根本劃不來,南美的客戶最敏感的就是續航數據。”
“不加散熱片,電池在四十五度的高溫裡爬坡,不出半小時就會觸發熱保護。”比亞迪的技術代表抓了抓有些亂的頭發,聲音裡透著疲憊,“我們測試過,如果直接切斷動力,車子在那種冇有避險車道的山路上滑行是非常危險的,出了事誰來負責。”
齊學斌推門進去,拉開一把椅子坐下,輕輕敲了敲桌麵。
“不加鐵,也不斷電。”
“書記,那怎麼弄,這溫度根本壓不下來。”周遠航轉過頭來,眼珠子裡布滿了紅血絲,有些不知所措。
“改控製算法。”齊學斌掃視了一圈在場的工程師,聲音沉穩有力,“溫度達到保護閾值時,不強行切斷電動機的電流,而是由係統自動接管,將輸出功率分級降至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四十,並且在儀表盤上用葡語大字給出倒計時警告,提醒司機在三分鐘內靠邊,這樣既保護了電池,又給司機留出了尋找安全停靠點的時間,至於散熱,讓華為的遠程診斷係統做動態監控,提前十分鐘預測升溫趨勢並進行電量主動分配。”
德國質量顧問摘下眼鏡,有些遲疑地搖了搖頭。
“這在歐洲冇有先例,我們一向是硬切斷,這樣更符合傳統安全規範。”
“這是巴西。”齊學斌淡淡看了他一眼,語氣堅決,“在巴西的爛路和熱浪裡,生存和司機安全才是唯一的規範,先例是人創出來的,不是守出來的。”
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工程師們盯著那條被齊學斌重新勾勒出來的降功滑行曲線,冇人再提出反對意見。
老李在一旁把厚厚一疊防塵護板的圖紙遞了過來,有些興奮。
“書記,這是我們剛改好的底盤防沙網設計,巴西的紅泥帶粘性,乾了以後比石頭還硬,普通的塑料護板一下就會被震裂,我們換成了高韌度的合金防沙板,雖然成本高了八十塊錢,但能保證電池箱不被飛石擊穿。”
“這筆開支單獨記入改型台賬,戴處長下周一要核驗,賬目一定要清晰。”齊學斌拍了板,叮囑道,“告訴底下的工人們,去巴西的這十輛車,就是長鵬的敲門磚,咱們在泥坑裡跑得越穩,省裡的核驗組看賬的時候,我們的底氣就越足。”
周遠航看著桌上那疊重新調整好的巴西熱區評估包大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雖然臉上滿是疲憊,眼神裡卻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知道,這又是一個長鵬會議室不滅燈的不眠之夜,但長鵬的每一步,都是在這樣的深夜裡,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出來的。
齊學斌轉過頭,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清河夜色,眼神深邃。
“歐洲問的是我們,長鵬的車隊在平路上能不能活,巴西問的,是熱浪壓下來以後,我們還能不能在半坡上喘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