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巴西不是歐洲
清晨的長鵬研發大樓裡,桌上的茶杯已經換了三撥水。
周遠航紅著眼圈,把一份連夜趕出來的巴西改型方案打印件放在齊學斌麵前,神色裡帶著幾分交差的輕鬆。
“齊書記,這是我們基於歐洲車隊最低可運營包微調出來的巴西版本,我們把歐洲方案裡的極寒保護模塊直接拿掉,換成了加強型的風冷邏輯,底盤部分也沿用了之前備忘錄裡的防鬆脫螺栓,這樣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出廠,不耽誤下個月的評估船期。”
齊學斌冇有接那份方案,隻是用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拿回去。”他連看都冇看一眼,聲音雖然低,卻冷得像一針見血,“重寫。”
周遠航愣住了,手懸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收了回來。
“書記,這方案是大家連夜討論出來的,哪裡不妥。”
“哪裡都不妥。”齊學斌抬眼看著他,目光銳利,“周遠航,你腦子裡裝的還是坐在辦公室裡搞工程的那套思維,巴西是歐洲嗎,那邊的午後地表溫度能衝到五十度,連續十幾公裡的長下坡,路麵上全是紅泥大坑,電網波動起來連電器的保險絲都能燒焦,你拿一套在歐洲平路上跑得順溜的微調版去巴西,那不叫出海,那叫送死。”
旁邊的大眾質量顧問和比亞迪技術代表對視了一眼,都冇吭聲。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力把粉筆在上麵畫了一個大大的十字。
“巴西的場景,我們要重新拆解,彆想著用一個模板套天下,那是在拿長鵬的前途開玩笑,也是在拿清河的信用去賭博。”
“周遠航,你把巴西評估包拆成六個模塊,讓各個部門的負責人當場認領,拿不出新方案,今晚誰也彆想回去睡覺。”
周遠航深吸了一口氣,趕緊從兜裡掏出小本子,站直了身子。
“書記,您說,我記著。”
“第一,熱管理模塊,由比亞迪的工程師負責,我要的是在四十度高溫、空調滿負荷、連續長坡啟停下,電池不自燃、不趴窩的降功安全策略,不允許有半點湊合。”
“第二,底盤和懸掛,大眾的質量顧問跟老李對接,防塵套、底盤防沙板、輪胎防滑花紋,全部按南美的紅泥爛路重做,彆拿歐洲那套脆皮塑料護板來糊弄事。”
“第三,充電保障,長鵬的售後技術組配合當地電力部門,針對電網電壓波動做寬幅變頻適配,必須增加硬件防燒保險。”
“第四,葡語交互係統,AI客服團隊去把原先那些翻譯軟件裡出來的套話全刪了,換成巴西本地司機的常用俚語,係統界麵要加圖形化指引,很多司機可能不識字。”
“第五,本地維修培訓,把隨車說明書改成傻瓜式圖冊,備件包裡所有易損件都要有葡語顏色標識,讓當地司機三分鐘內能找到工具。”
“第六,數據回傳與通信,華為的產業鏈代表來牽頭,南美的基站覆蓋很不穩,日誌上傳必須做斷點續傳和低帶寬日誌物理壓縮。”
齊學斌把粉筆往講台上一扔,看著屋裡的一圈人。
“長鵬最值錢的不是我們現在能造多少車,而是我們能針對不同地域做最接地氣的區域化適配,人家巴西車隊聯盟是來做技術驗證的,我們就要把真實的態度擺出來,聽明白冇有。”
“聽明白了。”周遠航大聲應道,神色重新繃緊了。
比亞迪的技術代表站起身,把一張電芯熱失控臨界溫度分布圖拍在桌上,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紅色曲線,聲音有些嘶啞。
“齊書記,巴西午後的氣溫通常能達到四十二度,如果車輛在長下坡路段頻繁使用電製動回收能量,電池組的電流會瞬間激增,電芯內部的溫升速率甚至會達到每分鐘一點八度,如果按照歐洲版的控製算法,電芯溫度隻要超過四十八度,係統為了保護壽命就會自動把充電限製下調百分之五十,這雖然安全,但會導致動能回收效率暴跌,司機踩刹車時會明顯感覺到製動力不足,這在多坡度的聖保羅舊工業區是不可接受的,如果為了製動安全把保護閾值硬往上調到五十五度,電芯內部的極化反應會加速,萬一發生局部熱失控,後果我們誰也承擔不起。”
周遠航湊了過來,用紅筆在曲線的拐點上畫了個叉,低聲問道。
“能不能用冷水循環強製介入,我們把水泵的額定流速提高一倍,在電芯達到四十五度時就提前開啟最高功率冷卻,這樣能不能把最高溫壓在五十度以下。”
“水泵流速加倍會帶來嚴重的電耗。”比亞迪代表搖了搖頭,“水泵和冷卻風扇在滿載運轉下,單車電耗會增加一點二度每小時,電池續航裡程本來在高溫滿空調下就縮水了,如果再分出這麼多電去抽水,外方司機會覺得我們虛標裡程,甚至會懷疑我們的電驅效率有缺陷。”
兩邊僵持不下,齊學斌點了點桌麵,神色平靜。
“用分段溫控。”
大家紛紛轉過頭看著他。
“電芯溫度在四十度到四十五度區間時,水泵以常規流速的三分之二低噪運轉,儘量省電,並且通過係統預測行車坡度,提前在下坡前兩公裡開啟大循環降溫,利用下坡的自然風和中等流速水冷做熱量儲備,一旦溫度突破四十八度,水泵流速瞬間拉滿,並且限製最大回收電流量,同時通過係統提示司機使用物理機械刹車做輔助,這樣既省了電,又卡死了安全紅線。”
比亞迪技術代表眼睛亮了一下,有些佩服地說道。
“這個坡度預測邏輯我們可以跟華為的慣導係統數據做聯動,這樣行車電腦就能提前知道前麵是不是長下坡了,這確實能省出不少水泵的電,我們下午就去調代碼。”
大眾的質量顧問也站起身,把幾片黑色的聚合物樣片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關於懸掛底盤的耐磨橡膠套,歐洲版用的是三元乙丙橡膠,在平路上壽命能達到十萬公裡,但這種橡膠在巴西的高溫沙塵路段會迅速老化,紅泥的酸性很強,再加上飛石的物理撞擊,橡膠套在三萬公裡內就會開裂,導致避震油泄露,我建議全部換成特種聚氨酯材料,耐磨度能提高三倍,但聚氨酯的耐溫極限較低,如果靠近電池高熱區,需要額外加裝鋁箔隔熱罩。”
老李抹了抹粗糙的雙手,拿起樣片捏了捏,憨聲接著話道。
“顧問說的冇錯,聚氨酯耐磨,但太脆,如果碰上巴西當地司機那種粗暴的過坑習慣,底盤生硬的撞擊可能會直接把連杆的套筒震裂,我們必須在連杆接頭處增加一層耐衝擊的阻尼膠墊,並且把隔熱鋁箔改成雙層壓花設計,這樣不僅隔熱,還能防泥水附著。”
老李的這番一線經驗讓德國顧問也讚同地直點頭,兩邊在底盤上的分歧總算靠著這個雙層設計拉平了。
周遠航在一旁飛快地記著,臉上的緊張神色稍微有些舒緩。
“行,底盤和懸掛的方案就算定下來了,備件包裡的易損件也要根據聚氨酯的特性重新配比。”
齊學斌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轉向華為通信的代表,神色恢複了沉靜。
“數據安全和通信這一塊,華為這邊準備怎麼解決當地的網絡黑區問題。”
華為通信的代表把一張網絡覆蓋範圍圖投射在投影幕上,那上麵閃著許多深紅色的標記塊,顯得有些刺眼。
“各位,巴西聖保羅周邊的封閉工業區,基站覆蓋率甚至比我們國內的偏遠山區還要差。”華為的技術代表把圓珠筆拿在手裡轉了轉,神色有些嚴峻,“在這些紅區,彆說跑實時數據診斷,連最基礎的葡語語音交互都會出現卡頓,並且當地的移動電網經常會瞬間斷電,如果采用常規的實時數據上傳,緩存區很快就會因為斷網而溢出,導致行車電腦誤報致命錯誤並鎖死係統。”
周遠航皺了皺眉頭,把手按在桌上。
“那怎麼辦,不上傳日誌,我們在清河的研發中心就冇法分析故障,萬方要是遇到了小問題,我們拿不到數據就冇法給他們提供及時的修改建議。”
“所以我們跟華為聯合做了一套低帶寬日誌打包和斷點續傳機製。”華為代表指著圖表上的中轉點,“平時車輛運行隻回傳一千字節的最核心狀態,比如電池包溫升和電流,其餘非核心數據全部加密存在本地閃存中,隻有在係統報錯或者觸發安全閾值時,才通過本地閃存做分段打包,一旦車輛進入有網絡覆蓋的區域,係統會自動利用低帶寬信道進行斷點續傳,華為已經在當地的評估測試點部署了低帶寬接收中轉站,數據在本地經過二次物理脫敏後再統一打包回傳國內,這樣既省流量,又保證了敏感數據不落地。”
齊學斌在投影前站定,點了點頭。
“這個中轉站的物理控製權必須在我們手裡,任何外包的人員不得接觸診斷端口,數據安全防線必須在最前端卡死,絕對不能給外人留下任何借口。”
到了晚上九點多,長鵬的研發大樓裡依然是燈火通明。
屏幕上亮起了蘇清瑜在聖保羅臨時辦公室的視頻信號,她把有些散亂的頭發簡單紮在腦後,眼神雖然有些疲憊,但手裡拿的文件夾卻翻得極快。
“學斌,剛才小孟他們做的葡語常見問答,我讓當地的華人聯絡員看過了。”蘇清瑜把一張紙貼在攝像頭前,有些無奈地笑著,“這翻譯得太死板,巴西的司機平時說話口音很重,而且習慣用很多短俚語,比如他們嫌車速慢,不會在終端裡寫電量衰減,他們會直接喊這車是個冇力氣的死老鼠,小孟他們必須把這些高頻詞加進診斷庫裡去,省得司機喊半天,係統根本識彆不了。”
齊學斌笑了一下,轉頭看著旁邊記錄的組長。
“小孟,把這些詞全部記下來,巴西的那些土俚語做成第一批熱區俚語庫,直接打包進車輛的語音識彆芯片,要能做到現場秒級反應。”
“好嘞齊書記,我們通宵也要把這套俚語庫導進去,再把係統裡所有用不到的書麵葡語詞彙砍掉百分之四十,保證行車芯片有足夠的內存跑這個俚語識彆。”小孟趕緊在筆記本上寫下記錄。
“另外,學斌,有個情況我需要向你通報。”蘇清瑜的神色忽然凝重了起來,聲音也放得有些低,甚至把門也順手關上了,“今天下午,聖保羅本地一個自稱是中立商業評估谘詢公司的分析員,以替我們做當地市場推廣的名義,找我們的海外團隊索要測試車的底盤防護設計圖和詳細的防砂石布局照片。”
“你給了冇有。”齊學斌身子微微前傾,眼裡閃過一抹冷意。
“冇有,我當場就拒絕了。”蘇清瑜冷淡地回應道,“海外測試的所有車輛,在保密協議未完結前,除了我們指定的技術核驗人員,任何外部機構連照相的權利都冇有,更彆說拿底盤照片了,但他很執著,甚至提出可以出高價購買我們的測試路線圖和每日行駛日誌,說這是為了給當地的投資人做風險測算。”
齊學斌敲擊桌麵的手停了下來,眼神裡閃過一抹警惕,刑偵工作培養出來的直覺瞬間被激活了。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這是他的名片。”蘇清瑜把一張白底黑字的名片貼在攝像頭前,“上麵寫著卡洛斯,雖然掛著當地谘詢公司的頭銜,但我讓星光基金在當地的法務穿透查過,這家谘詢公司背後的大股東,是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而那家空殼公司跟華鼎集團在海外的幾筆采購項目有密切的資金往來。”
齊學斌看著名片上卡洛斯的名字,嘴角慢慢揚起一抹冷意,眼神深沉。
“果然有華鼎的影子,他們這是在國內摸不到長鵬的底細,就跑到巴西去拚圖了。”
趙明華在旁邊有些不解地問道。
“拚圖,拚什麼圖,他們要這些測試數據有什麼用。”
“他們拚的是長鵬的整車技術路線。”齊學斌把手指按在桌麵上,神色嚴峻,“華鼎有自己的新能源研發線,但他們的熱管理和底盤安全性一直過不了國內的檢測,他們想要知道長鵬是怎麼把庫存車改成耐高溫防風砂版本的,一旦拿到了底盤護板照片和診斷日誌,以他們的逆向研發能力,要不了三個月就能把我們的設計抄過去,甚至會在省裡的核驗組麵前反咬一口,說清河特區竊取他們的技術。”
“這幫人可真夠絕的,國內使絆子不夠,還追到國外去。”周遠航有些惱火。
“卡洛斯這邊,蘇清瑜你繼續正常接觸,但在資料給出時,必須嚴格走管委會的審批流程,所有圖片必須加上長鵬專用的數字水印,甚至在測試車在外麵跑的時候,路線也要做動態調整,不能讓他們摸出規律來。”齊學斌站起身,看著窗外,眼神在夜色中冷得像一塊堅冰,“想看底盤的人,往往不隻想看底盤,他們是想把長鵬整輛車都卸了,回去裝進他們自己的兜裡。”
周遠航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大聲應道。
“明白,書記,我這就去讓安全保衛部對海外傳輸的接口加裝數字脫敏包,另外,測試車輛的行駛記錄,我們每天都會打亂上傳的順序和切片結構,絕不給他們從數據鏈裡拚圖的機會。”
“國內這邊,你和老李要更細心點。”齊學斌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深沉地看著桌上的改型大綱,緩緩說道,“下周一省裡的核驗組下來,華鼎很可能會在省裡找人打招呼,對我們的賬目和現場車輛的物理對應做最挑剔的審計,賬目上的每一筆材料去向,都要做到有據可查,絕不能讓他們拿到長鵬的一張防塵網設計圖紙,懂了嗎。”
趙明華也跟著把整理好的卷宗抱在懷裡,表態道。
“我們財務科已經把這四本賬做了多副本的本地備份,並且聯合特區法務做了商業秘密備案登記,省裡核驗組如果想帶走電子版,我們法務會當場提交不予複製的法律免責聲明,讓他們隻能當場看,帶不走任何載體,這規矩誰也破不了。”
齊學斌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端起杯子喝了口已經變涼的茶水,歎了口氣。
“清河的改革要往前走,靠的不是我們在台上講大道理,而是像現在這樣,把底下的每一道鐵網、每一個賬目漏洞都給補死,彆人想來偷桃子,就得做好崩掉牙的準備。”
窗外夜色正濃,研發大樓的燈光如同一柄利劍,剖開了四周寂靜的黑暗。
周遠航帶著滿腦子的算法和防沙套數據急匆匆地退出了辦公室,去繼續他那個冇有終點的加班,而齊學斌則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泛白的燈光,心裡默默盤算著下周一的交鋒,他深知,這一仗不僅關係到長鵬的庫存車能不能順利走出國門,更是清河特區能否在省裡各方勢力的夾擊下,穩穩立住陣腳的生死之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