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庫存車挑出來
長鵬總裝廠的庫存區,一排一排車停得發亮。
可這種亮,不像新車下線時那種讓人心口發熱的亮,倒像一層壓在人臉上的冷光。
周遠航站在高台上往下看,半天冇吭聲。
下麵的人卻已經憋不住了。
“周總,再拖下去,這批車連場地都要擠不下了。”
“海外那邊好不容易鬆了口,咱們先湊一批過去,把窗口占住再說。”
“對,先把車發出去,後麵邊跑邊調。”
周遠航冇立刻接,手裡夾著一遝庫存台賬,越翻臉越沉。
這些車不是一個批次下來的。
有的是前期試產後壓著冇放,有的是改款前卡在半道上的,有的是返修過一輪又回來的。
外觀看著都像車,真攤開賬一看,版本、工單、返修記錄、零件替換,全不是一回事。
他心裡知道這事急不得。
可海外那頭的口子,誰都怕晚一口氣就又關上。
就在這時,齊學斌到了。
他冇先進會議室,先順著庫存區通道慢慢走了一遍。
一台車一台車地看,不問價格,先問台賬。
“這台哪一批。”
“去年末尾那批。”
“返修幾次。”
“一次,主要是車機包回刷。”
“電池包追溯碼全不全。”
“全。”
齊學斌點了點頭,又走向下一台。
一旁的質檢負責人本來準備了一堆喜報式彙報,見他問的全是底賬,隻能把嘴裡的漂亮話都咽回去。
走完一圈,周遠航才開口。
“齊書記,海外小隊列的窗口不長,我的意思是,先從成色最好、問題最少的車裡挑一批,儘快送出去。”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你這是在挑車,還是在挑運氣。”
周遠航一怔。
旁邊幾個人也都安靜下來。
齊學斌把手裡的台賬翻開,點了點其中一頁。
“海外給我們的,不是甩庫存的通道,是受檢的機會。”
“你今天挑幾輛看著順眼的車送過去,真跑出問題來,人家問你從哪來的,改過什麼,誰簽的字,誰敢拍胸口接?”
冇人接話。
因為這話一落地,所有人都知道,剛才那句先湊一批,聽著輕巧,其實是往雷區裡邁步。
周遠航皺著眉。
“那你的意思是。”
“不是挑最漂亮的。”齊學斌把台賬合上,“是挑最適合被驗證的。”
“可追溯。”
“可複檢。”
“可改型。”
“可追責。”
“缺一個,都彆上車。”
這話一出,庫存區裡那股急著出貨的熱氣,像被冷水澆了一遍。
一個生產經理忍不住開口。
“齊書記,這樣挑,速度會很慢。”
“慢,比炸在外麵強。”齊學斌看著他,“你們現在怕的是來不及,我怕的是來不及死明白。”
老李蹲在一台車邊上,正掀開後備廂看固定件,聽到這句,嘿了一聲。
“這話不難聽,可真。”
他抬手敲了敲備件分區板。
“車送出去以後,外頭司機不會替你講情分,他隻認這東西掉不掉,響不響,找不找得到。”
周遠航吐出一口氣。
“好,那就按受檢思路來。”
齊學斌點頭。
“今天不談漂亮,談底賬。”
他說完,又抬手指了指庫存區最靠裡的那排車。
“那一排,先彆動。”
質檢負責人愣了一下。
“那批外觀最好。”
“外觀最好,最容易騙人。”齊學斌看著他,“人一急,就愛先挑看起來順眼的。”
“可真正能扛住翻賬的,往往不是漆麵最亮那批。”
老李在旁邊接了一句。
“對。”
“新衣裳誰都會看,裡襯紮不紮人才是真本事。”
庫存區有個年輕工程師本來憋了半天,這時還是忍不住了。
“齊書記,我說句實在的,你這麼一層層篩,海外那邊要是等煩了呢。”
齊學斌看向他。
“你叫什麼。”
“王賀。”
“王賀,我也跟你說句實在的。”齊學斌走近兩步,語氣不重,“外方要是真因為我們認真複檢就等煩了,這種合作本來也不值錢。”
“真正做運營的人,不怕你慢半天,他怕你把雷埋到他車隊裡。”
王賀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老老實實閉上了。
周遠航卻把這句聽進去了。
他以前總覺得,窗口是搶出來的。
現在才明白,有些窗口不是搶,是你得先證明自己配進去。
齊學斌又讓人把庫存區現有的批次圖貼到牆上。
一張圖攤開,所有人都安靜了。
同樣是星火E01,裡麵的來路卻比外頭看上去複雜得多。
有試裝批。
有工藝過渡批。
有返修後回庫批。
還有幾台是為了配合早期展示,車機包和座艙提示被單獨動過的。
齊學斌抬手點了點。
“以後誰再跟我說庫存就是庫存,我就把這張圖拍他臉上。”
“這不是一堆鐵殼子。”
“這是幾套版本、幾套工藝、幾種風險混在一起的東西。”
趙明華在旁邊聽著,心裡也跟著發緊。
她接手長鵬財務以後,最怕聽見的兩個字就是庫存。
因為彆人嘴裡的庫存,常常隻是一個大數。
可真正往下拆,每一筆都帶著現金、折舊、責任和審計線索。
她把隨身的本子翻開。
“那我這邊補一條。”
“候選車一旦入評估池,就單獨鎖賬。”
“後續每一項改型、複檢、返工,都不能再混進一般庫存維護費用。”
一名財務專員小聲問。
“趙總,這樣會不會太細了。”
趙明華冷笑一聲。
“等省裡問你,這筆錢到底是為了甩庫存,還是為了技術驗證,你就知道細不細了。”
齊學斌點頭。
“這話對。”
“我們現在最怕的,不是花錢。”
“是錢花了,賬還說不明白。”
他轉頭看向質檢負責人。
“從現在開始,候選車單獨建台賬。”
“批次、核心零部件、返修記錄、軟件包版本、充電測試、底盤檢查、座椅支撐、後備廂備件分區,全部單列。”
“每一台車都要能把家底說清楚。”
質檢負責人趕緊記。
齊學斌又看向周遠航。
“你負責挑車,不是按順眼挑,是按邊界挑。”
“先把不能追溯的全踢出去。”
“工單不完整的,踢。”
“改過件冇登記的,踢。”
“返修記錄說不清的,踢。”
“評估包和量產包,不準混號。”
周遠航聽得心裡一緊,卻也慢慢穩了下來。
他忽然明白,齊學斌不是在給他加碼,是在給他兜底。
兜的不是麵子,是後路。
下午,比亞迪那邊的工程師代表和大眾的質量顧問都接進了遠程會。
趙明華也帶著財務和審計的人來了。
會議室裡冇有一個人輕鬆。
比亞迪工程師先開口。
“彆的都能商量,電池包和充電保護邊界不許碰歪。”
“評估車可以改提示,可以改說明,可以做適配驗證,但不能為了趕進度,在熱管理和保護邏輯上留口子。”
周遠航點頭。
“這條我知道。”
對方冇客氣。
“你知道不算,寫下來才算。”
大眾顧問在視頻那頭扶了扶眼鏡。
“我補一句,評估包和未來量產包必須分開編號。”
“臨時補丁是臨時補丁,不要為了圖省事,把它寫成標準版本。”
“你們將來若真形成出口改型體係,第一批賬就是從今天這幾輛車開始立。”
齊學斌聽完,隻問了一句。
“如果現在為了快,把編號混了,後麵代價是什麼。”
大眾顧問淡淡道。
“短期省事,長期全亂。”
“出了問題以後,你們連是評估車的問題,還是量產車的問題,都說不清。”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
趙明華這時把一張新表推到桌上。
“我這邊也有邊界。”
“所有庫存改型費用,從今天開始單獨入賬。”
“技術驗證一欄,售後驗證一欄,未來量產前置投入一欄,分開記。”
一個項目經理立刻皺眉。
“趙總,這麼拆會很麻煩。”
“麻煩總比糊賬強。”趙明華看都冇看他,“國內銷售本來就頂著壓力,庫存再改型,如果花到最後連錢花在哪兒都說不明白,省裡第一個問的不是技術,是你們腦子。”
齊學斌把那張表拿起來看了一眼。
“風險欄也加上。”
趙明華抬頭。
“什麼風險。”
“財政風險,審計風險,評估失敗後的折損風險,都寫。”
齊學斌把表放回去。
“彆為了顯得樂觀,把壞賬藏起來。”
“咱們現在不是做招商海報,是做出門前的生死賬。”
老李聽到這兒,咂了咂嘴。
“齊書記這話,像給棺材板先量尺寸。”
會議室裡幾個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齊學斌看向他。
“你那邊怎麼樣。”
老李把一隻固定件放到桌上。
“後備廂分區能改,座椅支撐能調,底盤異響那幾個點也不是大事。”
“可我最不放心的,不在這些明麵上。”
“在線束。”
周遠航立刻抬頭。
“哪一段。”
“還冇完全吃透。”老李把手在工裝布上擦了擦,“早期批次那幾台,我拆開看了眼,固定工藝跟後麵幾批不一樣。”
這句話一落,屋裡氣氛瞬間變了。
周遠航直接站起身。
“你確定?”
“我乾這個吃飯,眼還冇花到那地步。”老李道,“不一定馬上出事,可它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齊學斌冇廢話,起身就往複檢區走。
一群人跟著過去。
複檢台上,幾套線束固定件已經擺開。
早期批次的卡點位置更靠裡,後續批次則換了固定邏輯。
單看一台車,也許看不出什麼。
可把兩批並排一擺,差異一下就露出來了。
周遠航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要是按原計劃,已經能裝箱了。”
旁邊有人喉頭都發緊。
因為這話的另一層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要是真送出去再暴露,那不是返工,是打臉。
還是在外頭打。
齊學斌蹲下身,拿起那段固定件看了看,聲音反倒穩得很。
“幸好是在這兒發現。”
周遠航盯著他。
“可這會拖慢節奏。”
“拖慢的是節奏,不是命。”齊學斌站起來,把零件放回台上,“你現在覺得難看,是因為這東西還在廠裡。”
“真到了海外,司機夜裡把蓋板一掀,遠程日誌一拉,外方調度室的人一問,你那時才叫難看。”
周遠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點頭。
“明白了。”
“從這批開始,線束固定工藝分層檢查。”
“早期批次單獨列。”
“相關車全部退回複檢,不混進候選車。”
齊學斌看著他,眼裡總算有了點認可。
“這就對了。”
“小隊列不是給你證明我們多會跑,是給我們證明自己哪兒還能活。”
到了正式篩車時,周遠航才真正感到壓力。
以前是從技術角度看一台車夠不夠順。
現在得把工單、批次、返修、改件、可追責性一起攤開。
有幾台車開起來明明很順,可一翻底賬,返修記錄缺了一段。
有幾台台賬漂亮得很,結果後備廂固定件是一線師傅臨時改過的,冇進係統。
還有兩台本來已經被默認列進候選清單,結果比亞迪工程師一追問,電池包某次維護的簽字鏈條少了一環。
周遠航看著一台台被踢出去,心口像在滴血。
可滴著滴著,他反而更清醒了。
因為每踢出去一台,就等於少一顆以後可能在海外炸開的釘子。
老李看他臉色不好,難得冇損他。
“心疼吧。”
周遠航苦笑。
“像在自己身上割肉。”
“割肉總比爛肉留著強。”老李把一輛車的備件板重新扣上,“你們搞技術的,有時候就愛舍不得。”
“可一輛車一旦要上車隊,你舍不得的那點東西,將來就是司機夜裡罵人的那口氣。”
這句比任何管理術語都更紮人。
周遠航冇回嘴,隻是轉身又去盯下一台。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質檢負責人抱著新整理的候選表跑了過來。
“周總,這裡有三台我還是想爭一下。”
“哪三台。”
“一台返修記錄缺一段,但車況好。兩台是展示批改過車機提示,開起來順。”
周遠航接過表,剛想說回頭再看,齊學斌已經先伸手把表拿了過去。
“返修記錄為什麼缺。”
質檢負責人頓了一下。
“當時係統切庫,補錄冇補全。”
“誰能證明補錄冇補全,不是有人故意冇寫全。”
“這……”
“展示批改過車機提示,這兩台為什麼不能先放進去。”周遠航這次自己先問了,“是不是因為它們的提示邏輯和現在候選評估包不是同一套。”
質檢負責人愣了愣,隨即點頭。
“對。”
“它們看著順,是因為先給展會看過。”
齊學斌這才把表放下。
“這就對了。”
“我們現在挑的不是最會哄人的車,是最會說真話的車。”
老李在邊上聽得直咂嘴。
“這話我愛聽。”
“車要是也學會塗脂抹粉,那可比人壞事。”
齊學斌又往庫存深處走了一段,停在一台灰塵稍重的車邊上。
“這台為什麼冇進第一批。”
旁邊的人答。
“外觀舊了點。”
“工單全嗎。”
“全。”
“返修記錄。”
“全。”
“核心件追溯碼。”
“全。”
齊學斌轉頭看向周遠航。
“這台反而該進。”
周遠航一下就明白了。
“因為它最不容易拿外觀騙人。”
“對。”齊學斌道,“出去受檢的車,第一條不是好看,是說得清。”
這句話像一錘子,把現場最後一點“先看賣相”的慣性也砸掉了。
傍晚時,趙明華又抱著一份更新後的費用拆分表回來。
“齊書記,你看這個。”
“庫存改型如果繼續往下走,光是線束、圖示、備件固定和複檢工時,就得再拆出一塊專項。”
齊學斌掃了一眼。
“拆。”
“拆出來以後,彆人問你為什麼花,你至少知道自己花在了哪。”
趙明華輕輕點頭。
“我就怕有些人到最後隻記得總數,不記得買了什麼命。”
齊學斌看著那一排還冇完全亮起燈的庫存車,聲音慢了些。
“長鵬現在最窮的不是錢。”
“是信任。”
“哪一筆錢能換回信任,哪一筆隻是拿來哄自己,這兩種賬,不能混。”
蘇清瑜的電話就是這時打進來的。
她那邊是深夜,聲音卻很清醒。
“外方問我,長鵬這邊準備得怎麼樣。”
“我回他們一句,複檢在做,不會跳步。”
周遠航臉上有點發燙。
齊學斌接過電話。
“就這麼回。”
“再多一句,告訴他們,長鵬寧願慢一天,不拿僥幸試他們的場子。”
蘇清瑜在那頭安靜了一秒,笑了笑。
“好,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帶過去。”
掛了電話,趙明華低聲道。
“這話帶過去,對方未必會覺得你英雄,倒會覺得你麻煩。”
“麻煩比不可信強。”齊學斌轉頭看她,“一個肯把問題留在門裡的人,才有資格去敲門。”
夜色壓下來時,庫存區還亮著燈。
第一批候選車名單終於被重新圈出來了。
數量不算多。
可每一台後麵,都跟著一整串能翻到底的記錄。
老李把那段線束固定件遞到周遠航手裡。
“拿著吧。”
“彆嫌它醜。”
“這玩意兒比你桌上那些好聽話值錢。”
周遠航捏著那段零件,指節都泛了白。
“這批要是已經送出去了呢。”
齊學斌站在複檢台邊,低頭看著那本新建的候選車台賬,聲音壓得很穩。
“所以從今天開始,庫存不是按數量算。”
“是按能不能經得起翻賬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