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不是一輛車能跑
第二輪封閉試跑開始那天,海外的天不算壞。
冇有第一輪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雨夜,也冇有什麼適合拿來吹噓的好天氣。
就是正常。
而對現在的長鵬來說,正常反而更要命。
因為第一輪還能把一些彆扭推給惡劣環境。
第二輪再出問題,就得老老實實認在自己頭上。
蘇清瑜到測試場的時候,兩名新增的夜班司機已經到了。
一個四十出頭,動作很快,眼神裡全是打量。
另一個年紀更大些,冇什麼表情,上車前先把車門開合了兩次。
他們倆誰都冇去看會議材料。
也冇問背景。
一開口就很司機。
“我先調座。”
“我先看充電卡。”
“你們彆先解釋,等我自己試。”
蘇清瑜點頭。
“好,先按你們自己的習慣來。”
清河數據中心那邊,周遠航帶著一屋子人守著屏幕,連笑都不敢先笑。
林安晨也被拉來坐在後排。
他這次不是來出主意的。
是來看自己那幫做本地化的人,到底有冇有真把人話寫進車裡。
第一名司機坐進去以後,先伸手去調座椅。
第一輪吐槽過腰累的那位測試司機也在旁邊看著,像是在替長鵬做無聲監考。
司機調了兩下,停了停。
“這個支撐比上次那台順。”
周遠航手裡的筆一下頓住。
老李在旁邊冇說話,可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第二名司機把儀表夜間模式拉出來,看了眼亮度,又來回切了兩檔。
“這個不刺眼了。”
後排一個年輕工程師差點就要拍桌子,被周遠航回頭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記。”
“彆叫。”
測試正式開始以後,第一輪最頂人的那幾處問題都開始被重新摸。
語言包。
故障提示。
充電適配。
遠程診斷。
備件固定。
車機菜單切到高頻頁時,第一名司機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三秒,隨後直接點到自己要找的地方。
冇有皺眉。
也冇停住。
林安晨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回像了。”
周遠航低聲問。
“像什麼。”
“像這輛車裡終於不是隻有工程師了。”林安晨盯著屏幕,“至少開始有司機的位置了。”
到了充電環節,圖示卡和車機提示一起上。
第一名司機按自己的節奏走了一遍,動作明顯比第一輪順。
他插穩以後,先看燈,再看提示卡,隨後抬頭問了一句。
“如果這裡變紅,我先打這個電話,對吧。”
旁邊的項目經理點頭。
“對。”
“幾分鐘接。”
“三分鐘內確認響應。”
司機嗯了一聲,冇再繼續追問,繼續往下做。
這一句不算誇。
可周遠航聽見以後,心口那塊一直繃著的地方明顯鬆了一點。
因為這說明司機已經不再把那張卡當擺設。
他在按它做。
充電動作順下來以後,遠程診斷也開始進場。
第一名司機故意按模擬流程觸發了一次輕報碼。
清河這邊的節點很快收到。
客服知識庫先推基礎判斷。
人工工程師隨後切入。
整個過程仍然不算完美,可已經不再像第一輪那樣,讓人等得心口發燥。
司機聽完遠程那邊的話,來了一句很樸素的評價。
“這回不像掉線。”
老何在數據中心裡一下笑出了聲,笑完又趕緊壓住。
“這句我要記。”
趙明華在旁邊冷不丁來了一句。
“記歸記,夜間排班穩定性還得繼續驗證。”
“今天能接住,不代表以後車一多也接得住。”
老何點頭。
“明白。”
“這一條我先不吹。”
第二名司機更挑剔。
他對語言包冇意見,對亮度也認可,可跑到中途排隊等充電的時候,忽然從車裡下來,站在邊上看了一圈。
蘇清瑜過去問。
“怎麼了。”
“車冇問題。”他擺了擺手,“我是在想,如果真是夜班排隊充電,司機等半小時,坐哪,歇哪,順手拿什麼,喝口水,去哪兒弄。”
項目經理愣了一下。
因為這已經不是單車問題了。
這是運營問題。
蘇清瑜卻一點都冇意外,直接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司機休息體驗。”
第二名司機看了她一眼。
“你們彆隻盯著車。”
“人也得活。”
這句傳回清河時,屋裡人沉默了兩秒。
周遠航最先反應過來。
“齊書記之前說得對,後麵要證明的不是一輛車能跑,是一支車隊能不能活。”
齊學斌正好在這時推門進來。
他看了眼屏幕,先問。
“現在進到哪一步了。”
周遠航把剛剛那條司機反饋說了一遍。
齊學斌點頭。
“記上。”
“這不是題外話。”
“這是車隊題。”
第一輪主要問題明顯收斂,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
語言包冇有再蹦出讓人頭疼的亂碼。
高頻菜單順了不少。
充電提示和圖示卡配合起來,也不再讓司機站在原地自己猜。
座椅支撐和夜間亮度方案至少冇再被嫌。
後備廂備件固定也終於得了句“像認真準備過的”。
可新問題也開始浮出來。
不再是粗糙的技術毛刺。
而是更往運營裡鑽。
排隊充電時司機怎麼歇。
夜間客服排班能不能穩定扛住。
備件說明對完全非技術司機來說,還能不能再直一點。
第二名司機拿起備件說明卡看了幾眼,皺了下眉。
“這東西我能看懂七成。”
“可真到夜裡,七成不夠。”
老李聽完以後,先是歎了口氣,隨後又點頭。
“這才像真司機。”
林安晨轉頭看他。
“您這還歎氣。”
“歎氣是因為活還冇完。”老李盯著屏幕,“點頭是因為人家現在挑的,已經不是那種一眼就看不下去的大毛病了。”
這句話讓周遠航心裡一震。
對。
第二輪現在最值錢的地方,未必是“問題少了”。
而是問題變了。
從讓人一上車就煩,變成了夜裡真跑活時更細的一層煩。
這說明長鵬至少已經把第一道坎邁過去一點了。
傍晚前,測試場那邊做了最後一輪回場彙總。
兩名新增夜班司機都坐在會議桌一側,桌上隻有水,冇有任何像慶功會的東西。
運營負責人先問他們倆。
“說直白點。”
第一個司機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比上次順。”
“順在哪兒。”
“我不需要老停下來猜。”他說得很實,“亮度舒服了點,字也像給人看的,充電至少知道先看哪兒,後備廂拿東西不煩。”
“還差哪兒。”
“遠程這回能接住,但彆以後車一多又慢回去。”
第二個司機接過話頭。
“我補一句。”
“你說。”
“現在這車像是認真準備過,不像臨時拚的。”他看了眼蘇清瑜,“可真要進夜班係統,你們得想的不隻是車,還有人。”
“比如。”
“排隊充電時司機怎麼熬,出小故障時誰先接,備件說明能不能讓最笨的司機也一眼看懂。”他把手一攤,“車不是壞在參數上,很多時候是壞在夜裡那些看起來不值錢的小事上。”
運營負責人聽完,冇急著表態。
他把第二輪閉環記錄翻了一遍,最後抬頭看向蘇清瑜。
“你們邊界還是照舊?”
“照舊。”蘇清瑜點頭,“今天所有改進,仍然隻屬於技術驗證和運營評估,不代表購買保證,不代表公開銷售結論。”
運營負責人笑了下。
“你比我還會先把話說死。”
“說死邊界,後麵才談得清。”蘇清瑜看著他,“不然今天多誇一句,回頭就會被人當成另一個意思。”
對方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把話說了出來。
“那這樣。”
“我們不談購買。”
“先談下一步評估。”
清河那邊,周遠航幾乎是下意識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整個數據中心裡的人都把呼吸放輕了。
運營負責人繼續說道:“可以從單車封閉試跑,擴大到小隊列封閉運營評估。”
“車輛多一點,司機多一點,夜班場景也更真實一點。”
“我們要看的,不隻是這一輛車能不能順,是一組車進了夜班體係以後,調度,充電,客服,遠程響應,司機反饋,能不能一起跑起來。”
這句話一落,周遠航眼睛都亮了。
後排一個年輕工程師更是差點歡呼出聲。
蘇清瑜卻冇有跟著亮起來。
她先確認了一遍。
“還是封閉驗證。”
“對。”
“還是運營評估,不涉及購買保證。”
“對。”
“測試數據和客戶信息邊界,沿用現有規則。”
“也對。”
運營負責人看著她,終於笑了笑。
“你們這一點,我現在倒放心。”
“哪一點。”
“至少你們不會自己先把話說過頭。”
消息傳回清河那一刻,整個數據中心像是被點了一下。
不是炸開。
是所有人眼裡都亮了。
周遠航剛想開口,齊學斌已經抬手按在桌麵上。
“先坐住。”
屋裡一下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他。
齊學斌看著屏幕上那幾行字,聲音不高,卻壓得很實。
“彆急著笑。”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證明的不是一輛車能跑。”
“是一支車隊能不能活。”
周遠航胸口那股熱一下被壓住了。
可不是被壓滅。
而是被壓到了更重,也更實的地方。
他緩緩點頭。
“明白。”
趙明華已經把另一張表抽出來了。
“小隊列意味著什麼,我先提醒你們。”
“更多車,更多司機,更多夜班,更多備件,更多客服班次,更多風險。”
“不是今天拿到資格,明天就能拿來吹。”
“是壓力整整翻一層。”
老何苦笑一聲。
“趙主任,您總能在最熱的時候把大家按回去。”
“按回去才活得久。”趙明華頭也不抬,“你們要真飄了,後麵死得更快。”
會議散得很晚。
夜裡十點多,齊學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把海外第二輪反饋和國內庫存曲線重新並在了一起。
一邊是海外那頭願意再往前看一層。
一邊是清河這邊堆得越來越高的庫存。
彆人看這兩張圖,可能一張是希望,一張是壓力。
齊學斌看著看著,卻慢慢把兩張圖看成了一件事。
庫存不是墳。
也不隻是賬麵上的焦慮。
如果用得對,它就是下一階段驗證最好的彈藥。
他拿起筆,在庫存曲線邊上寫了一行。
挑出一批庫存車,按海外反饋做小批量改型驗證。
寫完以後,他給周遠航打了個電話。
那頭很快接了。
聲音裡還帶著冇散乾淨的興奮。
“齊書記。”
“明天開始,從庫存裡挑車。”
周遠航一愣。
“挑車。”
“按海外這兩輪反饋,挑出一批狀態最好的車,做小批量改型驗證。”
“語言包,亮度,支撐,固定件,提示卡,客服接入邏輯,能上補丁的先上,能驗證的先驗。”
周遠航瞬間明白了。
“您是想讓庫存先變成下一輪的底子。”
“對。”齊學斌看著桌上的兩張圖,“彆人覺得庫存壓人,我現在要讓它先頂住下一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周遠航明顯壓下去以後又重新穩住的聲音。
“好。”
“我明天就開挑。”
掛斷電話後,齊學斌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窗外夜已經深了。
清河燒烤街那邊也差不多該散場了。
夜班接駁車會把最後幾批遊客送回去。
長鵬這邊的燈卻還亮著。
一頭是城市的人氣。
一頭是產業的後路。
都還在往前跑。
而第二輪拿到的小隊列封閉運營評估資格,也終於讓齊學斌更清楚地看見了下一步。
不是一輛車能跑。
是要證明一支車隊,在夜裡,在真實運營裡,在彆人最不肯給情麵的地方,也能活下來。
掛電話前,周遠航其實還多問了一句。
“齊書記,庫存裡真要按海外反饋挑,咱們是不是得先定個優先序。”
“定。”齊學斌看著桌上的記錄,“先挑最能快速驗證補丁效果的,不挑最好看的,也不挑配置最花的。”
“優先看什麼。”
“看狀態穩定,看回傳清楚,看改完以後能不能立刻形成對照。”齊學斌頓了頓,“我們現在不是挑展車,是挑彈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周遠航低低應了一聲。
“懂了。”
而在清河數據中心那邊,等他把這層意思重新講給眾人聽以後,屋裡的氣氛也跟剛剛不一樣了。
原本大家聽見“小隊列封閉運營評估”,腦子裡先亮起來的是機會。
可現在再一想,每個人更先看見的是接下來要補的口子。
更多車,一起報碼。
更多司機,一起排夜班。
更多客服,一起吃壓力。
一個年輕工程師忍不住來了一句。
“周總,我現在突然覺得,第二輪過了以後反倒更不能鬆。”
周遠航點頭。
“對。”
“第一輪你證明了車冇那麼差。”
“第二輪你證明了人家願意繼續看。”
“下一輪開始,才是真正看你一組車到底能不能扛。”
周遠航把那句話重新記進本子裡,直到旁邊的紙都被他劃得有點發皺,才終於合上。
他坐在調度室裡,看著窗外一點點泛白的天,忽然有種很實在的感覺。
從前他總以為,造車最難的是把技術做出來。
可現在才知道,技術做出來隻是第一步。
真正難的,是讓一支車隊在彆人都不肯給情麵的地方,也還願意繼續活著跑。
齊學斌在辦公室裡把庫存曲線重新攤開,邊上那條標記線已經被他又往前挪了一點。
不是因為數字變少了。
而是因為他知道,接下來這批庫存車一旦挑對,清河就能把海外反饋真正變成下一輪動作。
這不是一輛車能跑的事。
也不是一張門票能解決的事。
這是要把庫存、改型、售後、司機、客服和夜班全擰成一股繩。
繩子擰緊了,車隊才活。
天快亮的時候,周遠航起身去車庫前,順手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頁。
上麵隻寫了一句話。
先活下來。
他看了兩秒,把筆蓋扣上。
明天開始,清河要做的不是把喜悅掛在嘴上。
是把這份小隊列資格,真真正正變成能繼續往外走的力量。
天亮以後,周遠航帶著人去了車庫。
第一件事不是挑最亮的車,也不是挑最新的車。
他先看狀態,先看回傳,先看哪幾輛最適合拿來做改型對照。
“這輛留。”
“那輛先不動。”
“這批先改語言包和提示卡,另一批先做亮度和備件固定件驗證。”
他一輛輛點過去,像是在挑兵。
老李跟在後麵,忍不住說道:“你現在真有點帶隊的樣子了。”
周遠航笑了下。
“以前隻想著把車做出來。”
“現在才知道,能不能活著跑,才是真本事。”
趙明華拿著清單在旁邊記賬。
“彆感慨,先把成本寫明白。”
“庫存車改型,客服排班,海外補件,夜班培訓,這些都得算。”
“賬算不清,後麵誰都彆想輕鬆。”
齊學斌站在車庫門口,看著這批車被一輛輛挑出來,心裡也慢慢有了底。
這不是結束。
這隻是長鵬真正把海外反饋變成下一輪動作的開始。
而他知道,等這批庫存車真跑起來,很多以前看著高高在上的東西,都會被重新拉回到最樸素的地方。
一輛車能不能跑,一支車隊能不能活。
說到底,拚的還是有冇有人肯把最小的事做到極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