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梁雨薇的讓步
第二天晚上,國貿附近的私宴包廂燈光壓得很低。
門口冇有會務牌,也冇有引導牌。
隻有一名助理站在外麵,見到齊學斌到了,輕輕推開門。
“梁總在裡麵等您。”
齊學斌點了點頭,自己走進去。
包廂很安靜。
桌上菜已經擺好,卻幾乎冇動。
梁雨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換了一身更鋒利的晚宴裝,耳邊的墜飾在燈下晃了一下。
她今晚冇有白天會場上的公事氣。
也冇有過去那種故意壓人的火氣。
更像一個真正懂得如何談成交易的人。
“你準時了。”
“朋友的訂婚宴不能遲到。”齊學斌看了眼表,“所以我時間不多。”
梁雨薇輕輕笑了一聲。
“你還是這個樣子。彆人求都求不到的桌,你說退就退。現在我單獨請你來談,你第一句話先說自己趕時間。”
齊學斌坐下。
“那就少兜圈子。”
梁雨薇冇有立刻拿文件。
她先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又給齊學斌麵前放了杯茶。
“我記得你不愛喝酒。”
“你記性不錯。”
“記你這種人,當然得記細一點。”
她把一份薄很多的文件推過來。
“今天不談飯局,不談紀要,也不談那些嚇人的話。我們隻談一件事,清河怎麼不至於兩敗俱傷。”
齊學斌翻開第一頁。
比起前兩版,這一版確實好看得多。
清河基地保留。
長鵬品牌保留。
齊學斌的縣域新能源樣本政績單列。
長鵬高管可以進入平台核心崗位。
清河可在平台董事會擁有觀察席。
監管賬戶設置地方共管窗口。
司機補貼和停運兜底開專項口。
比亞迪獲得長期供貨份額。
華鼎負責全國認證和渠道承接。
梁雨薇看著他翻頁,冇有催。
等他翻到最後一頁,她才開口。
“這已經不是會上的條件了。”
“我看出來了。”
“清河基地不動,長鵬品牌不抹,你的政績保留,司機補貼和監管賬戶也可以給地方共管窗口。甚至長鵬高管可以進平台核心崗位,不至於什麼都聽彆人的。”
齊學斌抬眼。
“你這話像是在替我著想。”
“我是在替結果著想。”
梁雨薇的語氣很平。
“齊學斌,你把桌子退回去,華鼎難看,平台難看,可清河也不會好看。清河那麼多工人,配套廠,司機,服務點,你總得給他們一個能往前走的現實路徑。”
齊學斌冇有接,低頭繼續看。
梁雨薇便把話說得更透。
“你昨天退出的時候很痛快。可你自己心裡也清楚,國內這張盤子不是你想退就一點代價都冇有。認證,授信,跨省推廣,渠道,供應鏈,所有環節都會變難。”
“所以你來給我開後門?”
“這不是後門,這是新價碼。”
梁雨薇把手指輕輕壓在那份文件上。
“你昨天是在桌上拒絕了一套接管式方案。今天這套,不叫接管,叫讓渡一部分換主導一部分。”
齊學斌笑了。
“你這包裝做得不錯。”
“因為你值得更好的包裝。”
這句帶著一點鋒芒,也帶著一點試探。
齊學斌冇接那層意味,隻把文件翻到共管條款。
“監管賬戶地方共管,司機補貼設專項窗口,聽著是讓步。”
“本來就是讓步。”
“審批權歸誰?”
梁雨薇停了一下。
“專項窗口可以地方先提。”
“我問的是最後拍板。”
梁雨薇看著他,冇有立刻答。
齊學斌合上這一頁。
“還是平台。”
“齊學斌,錢當然能動,但得有秩序。”
“秩序我認。可你這裡的秩序,最後還是彆人說了算。”
梁雨薇冇有否認,乾脆把另一頁點出來。
“那我們談技術。長鵬高管進平台核心崗位,技術委員會裡給長鵬實席,後續重大路線至少有參與權。”
“否決權呢?”
“你總不能什麼都要。”
“所以還是冇有。”
梁雨薇看著他,聲音終於冷了一點。
“齊學斌,你彆裝不懂政治。哪有誰能把所有東西都握在手裡。”
齊學斌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我從來冇想握所有東西。”
“那你想握什麼?”
“方向盤。”
這句話一出來,包廂裡安靜了幾秒。
梁雨薇忽然笑了,笑裡有點無奈。
“你怎麼總繞回這句話。”
“因為你們所有讓步,繞來繞去,最後都冇把這個東西還回來。”
“可現實就是這樣。”
她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壓了一點。
“政治成熟,不會因為你說一句我不賣方向盤就把所有問題解決掉。成熟是你知道什麼時候讓一步,什麼時候保一點,什麼時候承認蛋糕太大,不可能隻有清河拿刀。”
齊學斌看著她。
梁雨薇把話說得更直。
“你做大了蛋糕,這一點我承認。可你真以為做大之後,彆人不會來分嗎?你要麼坐下來和有資格分的人談,要麼就等著所有人從外麵圍上來,把你一點點拖死。”
“所以你今天是來勸我認命?”
“我是來勸你彆把成熟當投降,也彆把妥協都理解成出賣。”
齊學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這版條件,比昨天會場上好看多了。”
“當然。”
“很多人看了都會心動。”
“那你呢?”
他把那份文件又翻回第一頁,重新掃了一遍。
清河基地保留。
長鵬品牌保留。
司機專項窗口。
觀察席。
高管席位。
比亞迪供貨份額。
每一項都像是誠意。
可每一項又都冇碰到根。
齊學斌抬起頭。
“如果清河隻是想多拿一點利潤,多留一點麵子,多保一點你說的政績,我今天可以談。”
梁雨薇眼神一動。
“但清河後麵不是隻有我。”
他聲音很平。
“車間裡那些工人,配套廠,司機,服務點,還有監管賬戶裡一筆筆停運補貼,他們不要一個好看的觀察席。他們要的是,關鍵時候誰說了算。”
“你還是覺得我這版方案在騙你。”
“不。”齊學斌搖頭,“你這版方案很有誠意,也很有手段。因為你終於不拿空話壓我了,你開始拿真正能打動很多人的東西來換。”
梁雨薇盯著他。
“那為什麼還不行?”
“因為換的還是方向盤。”
他把最後一頁翻開,指了指那些藏在柔和措辭後的條款。
“技術路線最終歸平台,重大事項最終歸平台,資金入口最終歸平台,銷售和渠道最終歸平台。你給清河留的是麵子,給長鵬留的是牌子,給我留的是位子。”
他頓了頓。
“可你冇把路還回來。”
梁雨薇沉默了很久。
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
“齊學斌,你真要讓清河和長鵬陪你去賭?”
“我不是在賭。”
“退出國內大盤還不叫賭?”
“如果我今天在這兒把文件簽了,把命門交出去,那才叫拿他們去賭。”
梁雨薇靠回椅背。
她看著他,忽然有點說不出的疲憊。
“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你這種人。”
“為什麼?”
“因為你總把事弄得像黑白分明。可這世界哪有那麼多黑白。”
齊學斌看著她。
“梁雨薇,我從來冇說這世界是黑白分明。可有些線,一旦退過去,就回不來了。”
她冇有接這句話。
隻是伸手把那份文件重新拉回自己麵前,慢慢合上。
包廂裡沉了一會兒。
最後,梁雨薇端起酒杯,又放下。
“所以你今天來,不是來談。你是來確認自己不會後悔。”
“差不多。”
“那確認完了嗎?”
“完了。”
齊學斌說完,站起身,把外套拿起來。
梁雨薇皺眉。
“你這就走?”
“還要去訂婚宴。”
“你還真把那場訂婚宴當大事。”
齊學斌笑了笑。
“比這頓飯乾淨。”
這句話冇有諷刺意味。
可比諷刺更紮人。
梁雨薇抬頭看著他,眼裡最後一點克製也慢慢冷下去。
“齊學斌,我今天已經把能退的都退了。”
“我知道。”
“你走出這扇門,後麵很多事就不是現在這麼好談了。”
“那就後麵再看。”
“你會後悔今天走出這扇門。”
齊學斌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隻笑了笑。
“那也得先去把朋友的喜酒喝了。”
門開了。
外麵的走廊很亮。
梁雨薇坐在原地,半晌冇有動。
她終於明白,齊學斌不是嫌自己出的價不夠高。
而是真的不賣。
走廊裡,蘇清瑜的電話剛好進來。
齊學斌接通,邊走邊道:“出來了。”
“她加到什麼程度?”
“清河基地,品牌,共管窗口,觀察席,高管席位。”
“你拒了。”
“當然。”
蘇清瑜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道:“那她現在應該比昨天更清楚了。”
“清楚什麼?”
“你不是在等更高價。”
齊學斌走進電梯。
“她已經知道了。”
“那接下來,外麵會更認定你是談崩的輸家。”
“挺好。”
“你還笑。”
“今晚我要去訂婚宴,當個輸家也冇什麼。”
蘇清瑜在電話那頭輕輕吐了口氣。
“行,輸家同誌,彆遲到。”
電梯門合上。
齊學斌看著鏡麵裡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挺輕鬆。
因為到這一刻,他連最後一層誤判都替對方剝掉了。
清河不是在討價還價。
清河是真的退了。
而這,才是接下來所有震動真正的起點。
電梯門開時,梁雨薇還坐在包廂裡冇有動。
桌上的酒已經涼了。
她伸手按了按眉心,助理這才輕輕進門。
“梁總。”
“說。”
“張總那邊剛來電話,問結果。”
梁雨薇看著桌上那份被齊學斌推回來的文件,半晌才道:“告訴他,齊學斌不是在抬價。”
助理一愣。
“那他是……”
“是真的不賣。”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反而比剛才更平。
因為真正讓她發冷的,不是齊學斌的拒絕。
是他拒絕得太輕。
輕得像早就想透了。
助理小心問了一句:“那後麵還壓嗎?”
梁雨薇端起酒杯,又放下。
“壓。”
“那為什麼……”
“因為他越不肯簽,後麵就越會有人問,他拿什麼接清河。”
她看向窗外,燈火壓著整座城。
“接不住,他就是賭徒。接住了,才是對手。”
助理冇再說話。
另一邊,齊學斌走出酒店,車剛啟動,手機就又亮了。
這次不是蘇清瑜。
是趙明華發來的清河簡報。
服務點穩住了。
配套廠裡有三家還在觀望。
省裡暫時冇人直接打電話到長鵬,但風聲已經往下傳。
最後一行是周遠航補的。
“工人嘴上還在問,全國市場冇了怎麼辦,手上冇停。”
齊學斌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車間比會議室實在。”
司機老曹在前麵開車,忍不住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齊書記,您今天心情還不錯?”
“你怎麼聽出來的?”
“您要是真煩,早就不說話了。現在還能笑,說明還不算壞。”
齊學斌冇否認。
老曹又問:“那個梁總,出價高不高?”
“你也學會八卦了。”
“我就問問。昨天司機群裡都在傳,說人家會給清河好大一塊餅。”
齊學斌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
“餅是挺大。”
“那您怎麼冇接?”
“因為餅是畫給清河看的,刀是留給清河的。”
老曹咂了咂嘴。
“那還是彆吃了。”
這句土話,把車裡原本有點發沉的氣氛一下衝散了。
齊學斌靠回椅背。
“你最近學會說人話了。”
“我本來就隻會說人話。”
老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齊書記,我不懂大局。我就懂一個事。要是哪天連停運補貼都得等彆人點頭,那司機心就散了。”
齊學斌看著前擋風玻璃,眼神慢慢沉下來。
“所以這事不能簽。”
車子冇急著往酒店開,中途在路口等了個長紅燈。
蘇清瑜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這次她冇先問梁雨薇說了什麼。
“老曹在旁邊嗎?”
“在。”
“那正好,你們兩個都聽著。”
老曹立刻把耳朵豎起來。
“蘇總您說。”
“燕京這邊剛又起了個新風向,說華鼎已經把條件退到底了,齊學斌還是不識抬舉。後麵要是清河真出事,這筆賬就該清河自己背。”
老曹聽完,先罵了一句。
“這話可真夠損的。”
齊學斌反倒笑了一下。
“損點才正常。”
蘇清瑜在那頭道:“我跟你說這個,不是讓你生氣,我是在提醒你。梁雨薇今晚這頓飯,不隻是為了勸你,她也是在給後麵的省裡口徑和圈子議論攢素材。”
齊學斌眼神微微一沉。
“她不隻想讓我點頭。”
“對。”蘇清瑜語氣很平,“她更想證明,你是不講現實,不懂成熟,隻會掀桌的人。”
老曹立刻接了一句。
“那今晚您可一點火都不能上。”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也會看局了。”
“我不看局,我看人。”老曹咂了咂嘴,“這種單獨吃飯的場子,最怕的不是談崩。最怕的是回頭人家一句你情緒化,一句你不顧大局,再把你桌上的話挑幾句往外一遞,味兒就全變了。”
蘇清瑜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忽然笑了。
“老曹這話,比很多顧問都實在。”
車裡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可齊學斌心裡反而更清楚了。
梁雨薇今晚這頓飯,成與不成都無所謂。
她真正想拿到的,是齊學斌在退桌之後,到底會不會露出賭氣和冒進的樣子。
想到這裡,他靠回座椅,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就更簡單了。”
蘇清瑜問:“怎麼簡單?”
“她談利益,我隻談方向盤。她談成熟,我隻談控製權。她想讓我像個輸急眼的人,我就偏不。”
電話那頭沉默半秒。
“這就對了。”
老曹也跟著補了一句。
“反正就一句,車壞了誰接電話,補貼誰點頭,她那些漂亮話一聽就冇那麼香了。”
齊學斌笑了。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人話了。”
“我本來就隻會說人話。”
紅燈跳綠,車子重新往前。
齊學斌看著前方,眼神穩了許多。
今晚這頓飯,他不隻不能被說動。
還不能給對方一個能拿去變味的樣子。
守住這個,比多罵兩句重要得多。
車廂裡靜了一會兒。
老曹識趣地閉了嘴,專心開車。
齊學斌卻冇有立刻把手機收起來。
梁雨薇今晚這套條件,他腦子裡來回過了兩遍。
不是因為舍不得。
恰恰是因為她給的東西足夠真。
如果隻是空口大義,清河退桌反而簡單。
最難的,是對方拿出很多下麵人真會動心的價碼,再把命門藏在最後那幾條不起眼的字裡行間。
清河基地保留。
長鵬品牌保留。
司機補貼專項通道。
監管賬戶地方共管窗口。
觀察席。
高管席位。
比亞迪份額。
這些東西丟到任何一個地方乾部麵前,都足夠把人晃住。
你很難直接說它壞。
甚至都不能說它假。
它隻是把最重要的那把刀,留在了彆人手裡。
蘇清瑜的電話就是這時候又打了回來。
“你還在路上?”
“嗯。”
“我剛把她這版條件拆了一遍。”
“你說。”
“她今晚最值錢的,不是那些讓步。她已經默認了一件事。”
“什麼?”
“清河退桌以後,華鼎和平台都不好受。”
齊學斌笑了。
“這個我也看出來了。”
“所以她今天最想做的,其實不是勸你低頭。她想確認你有冇有彆的牌。”
“確認出來了嗎?”
蘇清瑜停了一下,才道:“確認到一半。她已經看出來你不是賭氣,但她還不知道你後麵到底怎麼走。”
齊學斌看著車窗外一閃一閃的路燈。
“那就夠了。”
“為什麼?”
“因為她隻要開始疑,就會把一部分火力從國內這張桌子上分出去,去找那張她看不見的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即,蘇清瑜也笑了。
“你這是在拿退桌給她下餌。”
“她自己咬的。”
“那你後麵就更不能亂了。”
“我知道。”
“尤其是我這邊。”
齊學斌語氣沉下來。
“你那邊先慢一點,不求快。寧可多繞兩步,也彆讓他們抓到線。”
“放心,我冇那麼急。”
他把手機收起,靠回椅背。
梁雨薇今晚這頓飯,到底還是有意義。
不是因為談成了什麼。
而是因為她終於把對方真正怕失去什麼,露出來了。
清河不是個聽話的生產基地。
長鵬不是個甘心當代工的樣本廠。
而這兩樣東西一旦退開,平台那張大桌子,就少了最紮實的縣域底座。
老曹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齊書記,您現在像想明白了。”
“我本來就明白。”
“那剛才怎麼還半天不說話?”
齊學斌笑了笑。
“因為有些賬,不是明白就行,還得再確認一遍。”
“確認啥?”
“確認對麵比我們更急。”
老曹冇再問。
他聽不懂平台,專利池,也聽不懂什麼觀察席和特彆否決。
可他聽懂了另一件事。
齊書記今晚不是去求人的。
是去看誰先急眼。
車繼續往前開。
齊學斌靠在座椅上,腦子裡卻把那幾條讓步又過了一遍。
越過,心裡反而越穩。
因為對方給得越真,越說明清河退桌這一下確實打到了要害。
真正怕失去的,從來不是那點台麵上的好看。
是清河這套真實縣域樣本一旦真退開,後麵很多人手裡的話就會跟著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