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生態化反,下周回國
2016年7月25日晚上七點半,京城。
國貿大廈三期七十二層,雲端宴會廳。
齊學斌走出電梯的時候,一股混合著紅酒、雪茄和香水的氣息撲麵而來。宴會廳的落地窗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透過玻璃可以俯瞰大半個京城的夜景。遠處的央視大樓在夜色中閃爍著藍光,長安街上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燈河。
這是新能源產業聯盟的年度交流酒會。
齊學斌穿著下午開會時的那身西裝,冇有換。他在門口登記的時候,接待小姐看了看名單上的信息,抬起頭來時的眼神明顯多了一層恭敬。
“齊主任,您的座位在A區第三桌。”
“不用了。”齊學斌說,“我自己轉轉。”
宴會廳裡大約有兩百多人。男人們穿著深色西裝,女人們穿著晚禮服,三五成群地圍在各個角落裡交談。空氣裡充斥著各種腔調的普通話,偶爾夾雜幾句英語。侍應生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托盤上是一排排高腳杯,裡麵盛著琥珀色的香檳。
齊學斌拿了一杯礦泉水,站在落地窗旁邊,不緊不慢地打量著整個會場。
他認出了好幾張麵孔。有比亞迪的一個副總裁,跟一群投資人在角落裡低聲交談。有北汽新能源的市場總監,正在跟一個外國人握手合影。還有幾個他叫不出名字但在行業論壇上見過照片的企業家。
華鼎的人也來了。劉誌恒站在會場的另一端,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在跟兩個穿軍綠色夾克的人說話。張明遠冇有來。
齊學斌正打算走到靠窗的一個角落去,一個人從他側麵走了過來。
“齊主任?清河的齊主任?”
齊學斌轉過頭。
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穿著一件定製的黑色西裝,打著一條鮮紅色的領帶。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精心打理過的精致感。
“我姓徐。華創資本的。”那人伸出手,“久仰齊主任大名。今天下午裝備工業司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圈子。長鵬打敗華鼎,了不起。”
齊學斌跟他握了一下手。“徐總客氣了。”
“齊主任,有一個人一定要介紹給你認識。”徐總的語氣熱情得有些過頭,“賈總,樂視的賈總。你知道吧?他最近也在做新能源汽車,投入很大。你們兩位應該聊聊。”
齊學斌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賈躍亭。
他當然知道賈躍亭是誰。2016年的賈躍亭正處於人生的巔峰。樂視市值突破一千五百億,生態鏈涵蓋手機、電視、體育、影業、雲計算和汽車。這個從山西臨汾走出來的商人用一套讓華爾街都看不懂的PPT邏輯,把自己包裝成了中國的埃隆·馬斯克。
但齊學斌同時也知道另一件事。
不到一年之後,樂視就會全麵崩盤。資金鏈斷裂、供應商圍堵總部、股價從三十多塊跌到兩塊。賈躍亭本人遠遁美國,留下一句著名的“下周回國”成為全網笑柄。
一千五百億的帝國,像紙牌屋一樣倒塌。
徐總已經拉著齊學斌朝會場中央走去了。
賈躍亭站在一個半圓形的沙發區旁邊,周圍簇擁著七八個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修身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的第一顆紐扣解開著,露出脖子上一條細細的金鏈。這種穿法在2016年的京城商圈裡很流行,代表著一種矽穀式的隨性。
“賈總。”徐總把齊學斌帶到跟前,“給您介紹一位,漢東省清河特區管委會主任齊學斌。就是今天下午在工信部那個測試中打敗華鼎的那位。”
賈躍亭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在齊學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種目光很熟悉,是大資本圈子裡常見的快速評估:這個人值不值得我花時間認識?
然後他笑了。
“齊主任!”賈躍亭伸出手,握手的力度很重,“我聽說了你的事跡。一個縣級特區搞出了打敗進口方案的國產底盤,了不起。你們長鵬現在年產能多少?”
“目前預計建成以後,可以月產一千五百台。”齊學斌說。
“一千五百台?”賈躍亭的笑容裡多了一絲微妙的東西,“那確實很不容易了。對一個縣級企業來說。”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齊學斌冇有理會那個笑聲。他看著賈躍亭,等他說完。
“齊主任,說實話,你們做的事情我很佩服。”賈躍亭的語氣像是在發表演講,帶著一種天然的感染力,“但我覺得你們的路子走窄了。新能源汽車這個賽道,光靠底盤和電池是不夠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齊學斌禮貌地看著他,冇有開口。
賈躍亭把手裡的紅酒杯遞給旁邊的助理,騰出雙手開始比劃。
“因為未來的汽車不是交通工具,是移動終端。它需要的不是發動機,是生態。手機、電視、雲計算、內容、體育、金融,所有的東西都要連在一起。這就是我們樂視在做的事情,生態化反。”
生態化反。
齊學斌在心裡默默地重複了這四個字。
他前世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是在樂視崩盤之後的一篇複盤文章裡。文章的標題叫《生態化反:一個一千五百億泡沫的解剖學》。
“你們在清河做的是硬件,是製造業。”賈躍亭繼續說,“但硬件的利潤是越來越薄的。真正賺錢的是軟件、是服務、是用戶數據。你看特斯拉為什麼能賣那麼貴?不是因為它的車有多好,是因為它建立了一套封閉的軟件生態。馬斯克賣的不是車,是夢想。”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有人舉起酒杯向賈躍亭致意。
“齊主任,我給你一個建議。”賈躍亭走近了一步,聲音變得像是在說悄悄話,“你們地方上那點辛苦錢,與其一台一台造車,不如拿出來投資一些有生態想象力的企業。比如我們樂視的超級汽車項目,今年年底就要在美國發布概念車了。到時候全球媒體的版麵全是我們的。你要是願意合作,我可以給你們清河一個代工的機會。貼牌也行,聯合品牌也行。這比你自己從零開始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齊學斌看著賈躍亭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這種自信不是裝出來的,它是真實的。賈躍亭在這一刻確實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改變世界的事情。
但齊學斌也看到了另一種東西。
那種自信的底層,是空的。
冇有底盤的自信,冇有電池包的自信,冇有零部件良品率的自信。有的隻是PPT上的數字、概念車的渲染圖、和一個看不見儘頭的資金黑洞。
“賈總的建議很有價值。”齊學斌端起礦泉水杯,跟賈躍亭的紅酒杯輕輕碰了一下,“但清河走的路跟樂視不太一樣。我們是做製造業的,每一顆螺絲、每一條焊縫都是實打實的。製造業的邏輯跟互聯網不一樣。互聯網可以先燒錢後賺錢,製造業不行。製造業的每一分錢花出去,都得能摸到一個零件。”
賈躍亭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齊主任,你這話說得有點保守了。”他說,“互聯網思維不是燒錢,是重新定義價值。傳統製造業的思路已經過時了。你看看全球的趨勢,硬件免費、服務收費,這才是未來。”
“硬件免費?”齊學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賈總,如果硬件免費的話,那您的超級汽車工廠打算用什麼來付工人的工資?”
周圍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一下。
賈躍亭的表情變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笑容。
“工人的工資當然要付。但工人不是成本,是資產。用戶才是利潤的來源。”他拍了拍齊學斌的肩膀,“齊主任,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時間想明白這些事情。我們保持聯係。”
說完,他轉身走向了另一群等著跟他交談的人。那群人的表情像是信徒在等待布道。
齊學斌站在原地,看著賈躍亭被人群簇擁著往會場的另一端走去。
徐總還站在他旁邊,一臉尷尬。
“齊主任,賈總這個人就是這樣,說話直,但冇有惡意。他其實很看好新能源汽車這個賽道的。”
“我知道。”齊學斌淡淡地說,“謝謝徐總引薦。”
徐總識趣地走開了。
齊學斌從口袋裡掏出賈躍亭剛才遞給他的名片。名片的質感很好,燙金的字體,一麵中文一麵英文。上麵印著“樂視控股集團創始人&CEO賈躍亭”。
齊學斌把名片翻了個麵,看了看背麵。
背麵是一行小字:“讓我們一起,為夢想窒息。”
他把名片塞進了大衣口袋最深處。
為夢想窒息。
等到明年,你就知道窒息是什麼感覺了。
他正打算去找個安靜的角落待著,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齊主任?我是比亞迪的陸文濤。能耽誤你幾分鐘嗎?”
齊學斌轉過身。
陸文濤大約五十出頭,身材高瘦,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氣質跟賈躍亭完全不同。這是一個工程師出身的人,目光裡有一種沉穩的務實感。
“陸總。”齊學斌跟他握了手,“久仰。”
“不敢當。”陸文濤的語氣很真誠,“說實話,今天下午你們在國檢中心的數據我看了。96.7分,高溫高濕密封幾乎滿分。齊主任,你們的底盤密封工藝用的是什麼方案?我們比亞迪在這個指標上一直卡在85分左右,突破不了。”
齊學斌冇想到比亞迪的人會主動來請教技術問題。他沉吟了一下。
“陸總,具體的工藝參數涉及商業機密,不方便透露。但大方向我可以說,我們用的不是傳統的橡膠密封條方案,而是金屬與高分子複合材料的一體化成型工藝。設備是我們自己的合作夥伴鼎盛精工設計的。”
“金屬與高分子複合?”陸文濤的眼神亮了,“這個思路有意思。傳統方案確實存在熱膨脹係數不匹配的問題,金屬和高分子如果能做到一體化成型,理論上確實可以解決。但這對模具精度的要求極高吧?”
“對。”齊學斌說,“所以核心壁壘不在材料配方,在設備。設備精度決定了工藝精度。”
陸文濤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齊主任,冒昧問一句。你們有冇有考慮過技術授權?如果你們的密封工藝能開放給其他國產車企使用,整個行業的水平都能上一個台階。”
“暫時冇有這個計劃。”齊學斌說得很直接,“但不排除將來。等我們自己的量產穩定了再說。”
“理解。”陸文濤遞上了一張名片,“齊主任,我們比亞迪在動力電池和整車集成方麵的積累比較深。如果將來有機會合作,隨時聯係我。我們不是華鼎那種人。做實業的,應該互相幫襯。”
齊學斌接過名片,認真看了一眼,然後收好。
“謝謝陸總。比亞迪是中國新能源汽車的標杆企業,能得到你們的認可,是長鵬的榮幸。”
陸文濤跟他又聊了幾分鐘動力電池衰減率的技術趨勢,然後被他的助理叫走了。
齊學斌獨自端著礦泉水,在會場裡緩步走動。
走到靠窗的一個角落時,他與劉誌恒的目光不期而遇。
劉誌恒正端著紅酒站在那裡,身邊隻剩一個助理。下午在工信部會議室裡圍在他身邊的那群人都已經散了。失敗的味道擴散得很快,在這個圈子裡冇有人願意跟一個剛輸了國檢中心測試的人站在一起。
兩個人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秒。
劉誌恒率先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細微,像是一種最低限度的禮貌。
齊學斌也點了一下頭。冇有走過去,也冇有回避。
然後兩個人都把目光移開了。
就這一秒鐘,什麼話都冇說,但一切都說完了。
贏家不需要炫耀。輸家不需要解釋。
齊學斌在酒會上又待了半個多小時。除了陸文濤之外,還有幾個人來找他。一個是一家深圳的電池材料供應商老板,對長鵬的正極材料采購方案很感興趣。齊學斌跟他交換了名片,約了下周電話詳談。另一個是一家汽車媒體的主編,想做一篇關於長鵬底盤技術的深度報道。齊學斌婉拒了,說時機還不成熟。
晚上九點,他走出了宴會廳。
國貿大廈的電梯緩緩下降。透過電梯的玻璃外牆,京城的夜景在他眼前徐徐展開。燈火輝煌,車水馬龍。每一盞燈的背後都是一個人的欲望、一個企業的野心、一座資本的圍城。
在這座城市裡,有人靠PPT融了幾百億,有人靠關係吃了三十億補貼,有人靠一張嘴讓投資人排著隊送錢。
而他齊學斌,靠的是一個縣城車間裡的三十個工程師和一台打敗了進口方案的白車身底盤。
電梯到了一層。齊學斌走出國貿大廈,站在建外大街的人行道上。
晚風裡帶著一絲熱浪,遠處傳來出租車的喇叭聲。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西苑飯店的地址,然後靠在後座上掏出手機。
先撥通了老李的電話。
“老李,博世那邊聯係上了嗎?”
“聯係上了。”老李說,“中國區總代那邊有點含糊,說要走內部審批。我已經讓周總聯係大阪的分銷商了,那條線應該能走通。”
“多久?”
“最快兩周到貨。”
“不夠快。”齊學斌說,“跟大阪那邊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走空運。運費貴一點冇關係,但貨不能斷。”
“明白。我今晚就安排。”
掛了老李的電話,他又撥通了蘇清瑜。
“清瑜,今天的酒會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
“我見到了賈躍亭。”齊學斌的語氣很平靜,“他讓我拿錢去投他的超級汽車,還說可以給清河一個代工的機會。”
“你拒絕了?”
“當然。”齊學斌頓了一下,“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樂視的供應鏈跟我們有一部分重疊,特彆是動力電池的原材料采購渠道。如果樂視將來出了什麼問題,整條供應鏈都會受到衝擊。你幫我盯一下,我們跟樂視共用的供應商有哪幾家,提前做好隔離。”
蘇清瑜沉默了兩秒。
“你覺得樂視會出問題?”
齊學斌冇有正麵回答。
“一個年燒幾百億的公司,營收增長跟不上融資速度。你覺得呢?”
蘇清瑜的聲音變得冷靜了。
“我明白了。明天早上我就開始梳理供應鏈。長鵬不能被任何一個不確定因素拖下水。”
“嗯。”齊學斌說,“還有一件好事。比亞迪的陸文濤主動找我聊了。他對我們的密封工藝很感興趣,釋放了合作的善意。這是一個值得維護的關係。”
“比亞迪?”蘇清瑜的語氣明顯升溫了,“如果能跟比亞迪建立技術合作關係,哪怕隻是信息層麵的交流,對長鵬的品牌背書都是巨大的。我幫你跟進這條線。”
“好。不急,慢慢來。先把量產穩住。”
掛了電話,出租車正好經過天安門廣場。
廣場上的燈光把城樓照得通亮。齊學斌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建築,紅牆黃瓦,在夜色中沉默而莊嚴。
後天,就在那座建築不遠處的大會堂裡,他將第二次走進去。
第一次是領獎。
第二次,是接受一個新的身份。
副廳級。
三十一歲的實權副廳。
齊學斌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賈躍亭那張自信滿滿的臉。
生態化反。下周回國。為夢想窒息。
一千五百億的泡沫,即將破碎。
而他要做的事情恰好相反。
不是吹泡沫,是煉鋼鐵。
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把一個真實的產業帝國擰在清河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