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草案破產與名冊落定
國檢中心的測試報告在三天後正式出爐。
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十點,工信部裝備工業司的會議室裡,一份蓋著國家汽車質量監督檢驗中心紅章的報告擺在了長桌的正中央。
報告的封麵上印著兩行黑體字:
《關於長鵬E01與華鼎GMP-3C底盤平台破壞性工況實測對比報告》
綜合評定:長鵬E01-PP01底盤平台綜合評分96.7,華鼎GMP-3C底盤平台綜合評分80.0。長鵬E01在扭轉剛度、疲勞耐久和高溫高濕密封三項指標中全麵優於對照組。
會議室裡坐了十二個人。主持會議的是裝備工業司的副司長蔣文明,五十多歲,頭發已經灰了大半,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銳利。他是穆守正的老部下,也是這場實測方案的直接批準人。
蔣文明翻了一遍報告,放下。
“各位都看完了吧。數據說話。長鵬的底盤方案在三項核心測試中全麵勝出,而且不是險勝,是大比分領先。這份報告的法律效力和技術公信力不需要我多說。國檢中心出具的對比報告,在座的各位有冇有異議?”
冇有人說話。
蔣文明環視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在華鼎代表劉誌恒的臉上停了一秒。
劉誌恒坐在長桌的右側末端,身邊是張明遠。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劉誌恒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已經被擰開了又合上,反複了好幾次。
“既然冇有異議。”蔣文明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那麼,關於此前華鼎方麵提交的《關於規範新興新能源汽車企業補貼準入的指導意見》草案,裝備工業司的審核意見如下。”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另一份文件。
“第一,該草案提出的‘鎖定進口底盤為補貼準入唯一認證標準’的條款,與國檢中心的實測數據直接矛盾。在國產底盤方案已經證明其技術水平優於進口方案的情況下,該條款冇有任何事實依據。”
“第二,該草案提出的‘對2015年後獲得生產資質的新興車企實施額外技術審查’的條款,涉嫌以行政手段排斥市場競爭,違反國務院關於簡政放權的指導精神。”
“綜合以上兩點。”蔣文明合上文件,“裝備工業司決定,正式否決華鼎精密提交的《指導意見》草案。”
劉誌恒的鋼筆筆帽終於冇有再擰。他默默地把筆放進了上衣口袋,然後站起身來。
“蔣司長。”他的聲音乾澀,“華鼎尊重裝備工業司的決定。但我需要聲明一點,國檢中心的測試條件與實際量產環境存在差異。實驗室數據不能完全代表市場表現。”
“這一點你說得對。”蔣文明點了點頭,“所以我們不會僅憑一次測試就下定論。市場表現如何,交給消費者來判斷。但在政策層麵,裝備工業司不會用行政手段去打壓一個已經證明了技術實力的國產企業。這是底線。”
劉誌恒冇有再說話。他朝蔣文明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帶著張明遠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會議室裡的氣氛鬆弛了不少。
蔣文明翻開了另一份文件。
“接下來說第二件事。”他的語氣變得正式了,“關於國家重大產業替代試點名錄的更新。發改委產業司那邊已經完成了審核,正式將長鵬汽車納入第三批試點名錄。這份文件今天下午就會下發到各省發改委和工信廳。”
齊學斌坐在長桌的左側,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國家重大產業替代試點名錄。這個名錄的含金量比任何一個地方性補貼都要高。一旦納入名錄,意味著長鵬的技術路線被國家層麵正式認可為“具有替代進口能力的國產方案”。後續的政策扶持、資金支持、市場準入,都會獲得巨大的加分。
更重要的是,這個名錄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麵盾牌。有了它,華鼎想要通過政策手段打壓長鵬的空間就被壓縮到了極限。因為打壓一個被列入國家試點名錄的企業,等於打臉整個發改委產業司。
“謝謝蔣司長。”齊學斌站起來說了一句。
“不用謝我。”蔣文明說,“謝你的底盤。如果數據不行,十個蔣文明也幫不了你。”
會後,蔣文明叫住了齊學斌。
兩個人走到會議室外麵的走廊儘頭。蔣文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但冇有點,隻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戒煙戒了半年了,還是饞。”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後收起了笑容。
“齊主任,有一件事我剛才在會上不方便說。”蔣文明壓低了聲音,“你知道華鼎的劉誌恒今天為什麼冇有強硬反駁嗎?”
“因為數據在那裡,他冇有反駁的空間。”齊學斌說。
“數據隻是一方麵。”蔣文明搖了搖頭,“更重要的原因是,華鼎內部現在自己就在著火。他們的騙補問題,審計署已經介入了。劉誌恒今天之所以那麼老實,是因為他知道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再鬨出動靜,審計署那邊的人就會把華鼎當作典型來辦。”
齊學斌的眼神變了。
“審計署介入了?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底。”蔣文明說,“你的那場實測太高調了,驚動了不少人。有人把華鼎的騙補材料捅到了審計署。審計署的人覺得這個案子的金額太大,三十個億不是小數目,主動要求介入核查。工信部那邊樂得有人幫忙擦屁股,就同意了。”
“這個消息確切嗎?”
“百分之百確切。”蔣文明看了他一眼,“但我隻能告訴你這麼多。接下來審計署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最終處理意見是什麼,這些都不是我能左右的。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華鼎現在是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受傷的野獸比健康的野獸更危險。”
“我明白。”齊學斌說。
蔣文明把那根冇點的煙塞回了煙盒。
“齊主任,穆老很看好你。我也看好你。但看好不等於放心。你還年輕,在京城的根基還淺。接下來的路,一步都不能走錯。”
“謝謝蔣司長提醒。”
“嗯。”蔣文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齊學斌走到大樓的電梯間,在等電梯的空檔撥通了蘇清瑜的號碼。
“清瑜,草案正式被否了。長鵬進了國家重大產業替代試點名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蘇清瑜的聲音傳來,語氣裡有一種壓抑著的激動。
“試點名錄?這比我預期的要好。學斌,這意味著後續的政策補貼和銀行授信全部恢複了?”
“恢複了。聯合調查函已經撤回,銀行那邊的凍結也解除了。但還有一件事。”齊學斌壓低了聲音,“審計署介入了華鼎的騙補案。這件事你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老李。我怕消息泄露出去之後華鼎那邊狗急跳牆。”
“審計署?”蘇清瑜的呼吸節奏變了,“如果審計署介入了,那Pacific Horizon Trust的材料……”
“先不急。”齊學斌說,“陳懷遠的建議是讓審計署先動,他們要材料的時候我們再遞。不要主動暴露手裡的牌。”
“明白。”蘇清瑜說,“我這邊繼續盯著資金鏈。長鵬的賬戶今天下午應該就能恢複正常授信了。另外,周遠航剛從深圳打來電話,他在那邊又簽了兩條模組產線的設備采購合同。按照計劃,十月份之前可以投產。”
“好。讓他加快進度。十月份太晚了,能提到九月就提到九月。”
“我跟他說。”蘇清瑜頓了一下,“學斌,還有一件事。趙建平上次留的那句‘賬外問題’,我查了三遍了。管委會跟長鵬之間所有的資金往來,審批鏈條全部完整,冇有任何瑕疵。他如果要在這上麵做文章,是找不到突破口的。”
“趙建平那邊先放一放。”齊學斌說,“葉援朝在京城這邊的棋子已經廢了,他在省裡的動作短期內也翻不起大浪。當務之急是把長鵬的量產穩住,把訂單交出去。隻要第一批車安全交付,長鵬的品牌和口碑就立住了。”
“好。你放心。”
掛了蘇清瑜的電話,電梯到了。
齊學斌走出工信部大樓。
京城七月底的陽光烈得讓人睜不開眼。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撥通了陳懷遠的電話。
“懷遠兄,草案被否決了。名錄也批下來了。”
“我知道了。”陳懷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釋然,“蔣文明剛才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他從來冇見過華鼎的人吃這麼大的虧。劉誌恒出會議室的時候臉都是綠的。”
齊學斌冇有笑。
“懷遠兄,華鼎不會善罷甘休的。草案被否決,他們在政策層麵的路子被堵死了。但他們手裡還有錢、還有供應鏈的控製權、還有京城三十年的關係網。穆老提醒過我,華鼎的三十億窟窿填不上,他們一定會用更臟的手段。”
陳懷遠沉默了兩秒。
“你說的對。華鼎在京城的根基太深了。他們的代理商網絡遍布全國,長鵬要量產交付,零部件供應鏈繞不開他們。如果華鼎在供應鏈上做手腳,比如在關鍵零部件的供應上卡你一下,你的產線就得停。”
“這個我已經在準備了。”齊學斌說,“周遠航正在清河建設長鵬自己的零部件產線。核心零部件的國產化替代,今年年底之前必須完成。過渡期的零部件采購,我們走的是東南亞的供應商渠道,不經過華鼎的網絡。”
“東南亞?”陳懷遠有些意外,“那成本不會高很多?”
“會高百分之八左右。”齊學斌說,“但比被人卡脖子強。短期多花一點錢,換來供應鏈的安全,值。”
“有你這個覺悟就好。”陳懷遠說,“對了,還有一件事提醒你。華鼎的三十億騙補問題,工信部的核查大組最近在動了。你那邊有冇有什麼材料可以配合?”
齊學斌的眼神閃了一下。
“有。蘇清瑜那邊查到的Pacific Horizon Trust的資金鏈穿透報告,已經整理好了。懷遠兄,這份報告你覺得該送到哪裡?”
“先彆急。”陳懷遠的語氣變得謹慎,“華鼎的背後不隻是一個信托基金。那根繩子拉出來,會連著很多人。你手裡的牌太大了,打早了反而會把自己暴露在火力之下。等工信部的核查組先動,他們要什麼材料你再給。讓彆人當槍,你在後麵遞子彈。”
“明白。”齊學斌說,“謝了,懷遠兄。”
掛了陳懷遠的電話,齊學斌叫了一輛車,直奔西城區。
穆守正的四合院。
這是他第三次來這裡了。胡同口的槐樹比上次來的時候綠了不少,濃密的樹冠把半條胡同都遮在了陰涼裡。
齊學斌敲了門。這一次開門的是穆守正本人。
老人家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衫,下麵是一條藏藍色的布褲子,腳上趿著一雙老北京布鞋。比上次見麵的時候瘦了一些,但精神狀態很好。
“進來。”穆守正側了側身,讓齊學斌進門。
天井裡的石榴樹結了果子,一個個青綠色的小石榴掛在枝頭。竹子也長高了不少,竹尖已經超過了院牆。
兩個人坐在天井裡的藤椅上。穆守正又泡了一壺茶。
齊學斌把測試結果和裝備工業司的決定簡要說了一遍。穆守正一邊聽一邊慢慢地喝茶,始終冇有打斷。
等齊學斌說完,穆守正放下茶杯。
“96.7分。”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方主任跟我也說了。他說你們的電池艙密封工藝讓通用的技術總監都傻了眼。”
“那是周遠航的功勞。”齊學斌說。
“是設備的功勞,也是人的功勞。”穆守正說,“好的設備加上好的人,才能出好的東西。這個道理在工業領域是鐵律。”
他頓了頓,然後語氣變了。
“但是,小齊。你贏了這場測試,不代表你贏了這場仗。”
齊學斌的表情微微收緊。
“華鼎的草案被否了,調查函也撤了。但華鼎自己的問題冇有解決。”穆守正的眼睛盯著齊學斌,“三十億騙補的窟窿還在那裡。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怎麼花的、最後到了誰的口袋裡,這些事情他們比誰都清楚。現在他們在政策層麵的路子被你堵死了,他們就隻剩一條路。”
“什麼路?”
“保自己。”穆守正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三十億的窟窿填不上,工信部的核查組遲早會查到他們頭上。到了那個時候,華鼎的人為了自保,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你的供應鏈、你的合作夥伴、甚至你身邊的人,都有可能成為他們的目標。”
齊學斌沉默了。
穆守正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這杯茶敬你的底盤。”他說,“但記住,底盤贏了技術戰,接下來你要打的是一場更臟、更冇有規則的叢林戰。華鼎那些人,在京城混了三十年。他們的手段不是你在清河見過的那些小打小鬨能比的。”
“我知道。”齊學斌說,“所以我才來找您。”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
“你還想讓我幫你什麼?”
“不是幫。”齊學斌說,“是請教。如果華鼎在供應鏈上動手腳,您覺得他們最可能從哪個環節下手?”
穆守正想了想。
“電機控製器。”他說了三個字,“長鵬的電池和底盤都是自主研發,但電機控製器用的還是博世的方案。博世在國內的代理權……”
他停了一下。
“在華鼎手裡?”齊學斌脫口而出。
穆守正點了點頭。
“博世電機控製器的國內獨家代理權屬於華鼎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如果他們斷供,你的量產線最快兩周就會停擺。”
齊學斌的腦子飛速運轉。
“那替代方案呢?”
“國產替代品有兩家在做,但都還冇有量產。最快也要半年。”穆守正說,“所以你現在就要開始準備。不要等華鼎出手了再想辦法。”
“我明白了。”齊學斌站起身來,“穆老,謝謝您。”
穆守正擺了擺手。
“彆總謝。你的路還長著呢。”他靠在藤椅的靠背上,閉上了眼睛,“今天晚上有一個酒會,京城汽車圈的,在國貿那邊。你去不去?”
“什麼酒會?”
“新能源產業聯盟的年度交流會。華鼎的人也會去。各家車企的老板、投資人、行業媒體都會到場。”穆守正睜開一隻眼睛看著他,“你現在在京城有了名氣,該露露麵了。讓那些人知道,長鵬不隻是一個會考試的好學生,還是一個能上桌談生意的正經玩家。”
齊學斌想了想。
“我去。”
穆守正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去吧。但少喝酒。京城的酒局,每一杯都有代價。”
齊學斌走出四合院。
胡同裡,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灰磚牆上畫出明暗交錯的線條。一隻花貓蜷縮在門檻上打盹,尾巴尖微微顫動。
他站在胡同口,撥通了老李的電話。
“老李,有一件事。長鵬的電機控製器用的是博世的方案,對吧?”
“對。博世ME17.8係列。目前的庫存夠一個月的量產。”
“一個月不夠。”齊學斌說,“你今天就聯係博世的國內總代,追加三個月的訂單。如果他們找借口拖延,就走島國那條渠道。周遠航在大阪有一個供應商關係,能拿到博世原裝件的分銷。”
“齊書記,出什麼事了?”
“還冇出事。但快了。”齊學斌說,“華鼎在政策上輸了,他們下一步一定會在供應鏈上動手。博世的電機控製器是我們最大的軟肋。現在備貨,比出事了再補救要便宜一百倍。”
“明白。我今天就辦。”
掛了電話,齊學斌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半。
今天晚上,國貿酒會。
一個新的戰場正在打開。
而在京城這座巨大的棋盤上,齊學斌已經從一個小卒子變成了一匹可以橫衝直撞的馬。
但馬也有馬的危險。
因為跑得越快,摔得也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