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沙家康的棋:一個驚人的暗示
長鵬資質獲批和《山海異聞錄》完成製作的消息先後傳到了省委。
沙家康主動約見了齊學斌。
這是兩人自茶室一彆後的第二次單獨見麵。上一次是在省委的貴賓接待室,兩人隔著茶桌談了一次話。這一次,地點不在省委大院,而是在金陵郊外沙家康的私人書房,一個隻有極少數心腹才能踏足的地方。
接到通知的時候,齊學斌正在長鵬的車間裡跟老李討論量產計劃。秘書電話裡隻說了四個字:“沙書記請。”齊學斌立刻放下手裡的事情,驅車趕往金陵。
從清河到金陵,車程三個半小時。齊學斌在車上想了很多。沙家康在這個時間點約他單獨見麵,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但到底是什麼事,他猜不透。
書房藏在一片竹林深處。
進門的路是一條碎石小徑,兩旁種滿了修竹,風吹過時沙沙作響。書房的門是一扇舊式的木門,上麵冇有任何標記,看起來像一間普通的農家小屋。
齊學斌推門進去的時候,沙家康已經在裡麵等著了。
書房很小,但布置得很有格調。一張老式的紅木書桌占了半個房間,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和一盞舊式台燈。幾個裝滿線裝書的書架靠著牆,牆上掛著一幅“淡泊明誌”的中堂,字跡蒼勁,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窗外就是那片竹林,陽光透過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沙家康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坐在書桌後麵,手裡捧著一杯茶。中山裝的領口扣得很整齊,但袖口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了。這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衣服。
“學斌,坐。”沙家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齊學斌坐下。他注意到沙家康今天的表情跟以往不太一樣。以往的沙家康,眼神裡總是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從容。但今天,那種從容的底色裡多了一層東西,齊學斌一時說不出那是什麼,也許是感慨,也許是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茶是我自己炒的。”沙家康把茶杯推到齊學斌麵前,“白茶。今年的新芽。”
齊學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清澈,入口微苦,回味卻有一絲甘甜。
“好茶。”齊學斌說。
沙家康笑了,笑容裡有一種溫和的長輩氣息:“你這個人,彆的本事冇有,嘴倒是挺甜。”
齊學斌也笑了。在這間小小的書房裡,兩個人之間的那層“省委書記和特區書記”的官場距離似乎短暫地消失了。
寒暄過後,沙家康開始說正事。
他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了一份文件,是一份省裡內部印發的工作簡報。
“學斌,你這一年多的成績,我都看在眼裡。”沙家康說,“清河的GDP增速全省第一,審計報告乾乾淨淨,長鵬汽車拿到了國家資質,火鴉動畫的電影也要上映了。這份簡報裡有一組數據,清河特區成立以來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是全省平均水平的四倍。這些事情,放在任何一個年輕乾部身上,都足夠吹一輩子的。”
“沙書記過獎了。”齊學斌說,“這些都是特區上下一起努力的結果,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謙虛是好事,但過度謙虛就是虛偽了。”沙家康擺了擺手,“清河能走到今天,你齊學斌要占七成功勞。冇有你的眼界和魄力,清河現在還是一個窮鄉僻壤。”
齊學斌冇有再說話。
沙家康放下茶杯,目光在齊學斌臉上停留了幾秒。那個目光很深,像在看一個自己親手栽培的樹苗長成了什麼模樣。
“但我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表揚你。”沙家康的語氣忽然變了,從溫和轉向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你必須跟我說實話。”
“沙書記請講。”
“第一個問題。”沙家康端起茶杯,目光越過杯沿看著齊學斌,“葉援朝這一年對你的圍剿,你怎麼評價?”
齊學斌斟酌了一下措辭:“葉省長對清河的關注,有些是正常的監督,有些確實帶有針對性。審計那一次是最危險的,韓冰幾乎把我們的程序瑕疵坐實成了違規操作。後來是鄭宏彥用了一個折中方案才化解的。”
“你覺得鄭宏彥為什麼幫你?”
“他不是幫我。”齊學斌說,“他是在維護審計的公正性。韓冰的初稿確實過了線——‘違規操作’這個定性在事實層麵站不住。鄭宏彥是一個講原則的人,他不會為了誰的指令去歪曲事實。”
“你對人的判斷向來準。”沙家康點了點頭,“鄭宏彥這個人我了解。他在審計係統乾了二十多年,冇有靠山,也不站隊。這種人在官場上不容易活,但活下來的每一個都值得尊重。”
沙家康放下茶杯,換了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你去京城參加論壇那一次,陳懷遠跟你聊了很久。你覺得發改委對清河的態度是什麼?”
齊學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沙家康連陳懷遠跟他聊天的事情都知道——這說明沙家康在京城也有自己的信息網絡。
“陳懷遠對清河的國產替代很感興趣。”齊學斌如實說,“他透露過產業司內部在考慮國產替代試點,清河可能是候選之一。但他的措辭很謹慎,隻說‘有進展’,冇說‘確定’。”
“陳懷遠這個人我認識。”沙家康說,“他的老師是原產業司的老司長,也是我在中央黨校的同期學員。陳懷遠跟你聊天這件事,我是知道的。”
齊學斌心中一震。沙家康知道陳懷遠的老師——也就是說,齊學斌能被邀請參加那個論壇,背後可能不僅僅是陳懷遠師徒對清河的關注,還有沙家康的暗中推動。
“沙書記,那個論壇的邀請函——”
“不是我安排的。”沙家康看出了他的疑慮,“但我確實跟老司長通過一次電話。他自己想去清河看看,是真的。後來的事情,是他徒弟陳懷遠的主意。我冇有插手。”
“但您知道。”
“我當然知道。”沙家康淡淡地說,“漢東省的一個正處級乾部去京城參加國家級論壇,這件事如果我不知道,那我這個省委書記就白當了。”
齊學斌冇有再追問。沙家康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他一直在關注齊學斌的每一步行動,但他選擇不插手,讓齊學斌自己去闖。這是一種考驗,也是一種信任。
“第三個問題。”沙家康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在京城,是不是還見了彆的人?”
齊學斌的手心微微出汗。穆守正的事情,他隻跟蘇清瑜和何建國說過。沙家康也知道?
“我見了一個叫穆守正的老人。”齊學斌決定不隱瞞。在沙家康麵前藏事情,隻會適得其反。
沙家康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秒鐘。
“穆守正找你了?”
“他請我去什剎海喝茶。”
沙家康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穆守正這個人,我很早就認識。他退休前在經濟改革研究中心的時候,我們打過幾次交道。”
“他是什麼樣的人?”齊學斌問。
“他是一個對中國經濟改革有過真正貢獻的人。”沙家康的評價出乎齊學斌的意料——這個評價比他從何建國和蘇清瑜那裡得到的任何信息都更直接,“但他也是一個在退休之後變得複雜的人。在位的時候,他是政策製定者,做的事情都在陽光下。退休之後,他變成了掮客,做的事情就不一定了。”
“他跟我說了一些關於梁雨薇背後的人的事情。”齊學斌說。
“他說的那些,我大致能猜到。”沙家康的語氣變得更慎重了,“學斌,關於這件事,我隻告訴你一句:穆守正給你的信息未必是假的,但他給你信息的目的,一定不是為了幫你。他是一個在多方勢力之間走鋼絲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算盤。你可以用他的信息,但不要相信他的立場。”
齊學斌點了點頭。沙家康的這番話跟他自己的判斷基本一致。
“好了,問完了。”沙家康喝了一口茶,語氣重新變得平和了一些。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齊學斌意想不到的話。
“學斌,我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快三屆了。”
三屆。十五年。
齊學斌心中一凜。省委書記一屆五年,三屆意味著十五年。在中國的政治體製中,一個省委書記能做到三屆已經是極其罕見的了。這說明沙家康在中央層麵有強大的支持,但也說明,他的時代即將結束。
“按照組織慣例,我最多還有一年到一年半。”沙家康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聊天氣一樣說著一件關乎無數人命運的事情,“我走之後,漢東省的政治格局一定會重新洗牌。新書記是誰,會帶來什麼樣的施政風格,這些都是未知數。”
齊學斌冇有說話,但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了。
“葉援朝在省裡經營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沙家康繼續說,“他這個人,我了解。他不是壞人,但他是一個把利益看得很重的人。隻要你在清河一天,他就不會停止對你的圍剿。現在有我在,他不敢做得太過分。但我走了之後呢?你想過冇有?”
齊學斌的呼吸有些急促。這個問題他不是冇有想過。從梁雨薇在三裡屯說出“沙家康總有退休的那一天”開始,這個問題就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劍,時時刻刻提醒著他。
“想過。”齊學斌老實地說。
“你想到的應對方案是什麼?”沙家康追問。
“兩條線。”齊學斌冇有猶豫,“第一條,加快產業落地速度。長鵬量產、火鴉上映、鼎盛精工搬遷——這些事情一旦做成既成事實,任何人來了都不可能推翻。產業是最硬的盾牌。第二條,爭取部委層麵的政策支持。發改委的試點名錄如果能落地,清河就從省級項目升格成國家級項目。葉援朝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部委去。”
沙家康聽完,冇有立刻評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定定地看著齊學斌。
“你的兩條線都是對的。但你漏了一條。”
“什麼?”
“人。”沙家康說,“產業是盾牌,政策是護城河。但最終保護你的不是產業也不是政策,是人。你身邊的人——蘇清瑜、何建國、沈曼寧——他們的忠誠度和能力,決定了你在冇有我保護的情況下能不能活下來。你要確保這些人在關鍵時刻站在你身邊。不是用利益綁定,是用信任綁定。利益關係隨時可以被拆散,信任關係不能。”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沙家康說的這一點,確實是他冇有係統思考過的。
“記住了。”齊學斌說。
“好。”沙家康點了點頭,“所以,我打算在離任之前,給你上一道保險。”
“什麼保險?”
“我打算推薦你進入‘全國優秀縣委書記’的候選名單。”沙家康說。
齊學斌愣住了。
“全國優秀縣委書記”,這個榮譽的分量他太清楚了。能夠入選的乾部都是在全國範圍內千挑萬選的優秀基層治理者。入選不僅意味著榮譽,更意味著進入中央組織部的視野,獲得超越省級層麵的政治保護。一旦進入這個名單,即便沙家康離任,葉援朝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動一個中央組織部關注的乾部,代價太大了。
“沙書記,這個……”齊學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彆急著感動。”沙家康擺了擺手,“我推薦你,不是因為你跟我關係好,而是因為你值得。我做了十五年的省委書記,見過無數年輕乾部。大多數人做到你這個位置,早就開始琢磨怎麼往上爬了。但你不一樣,你是真的在做事。三十一歲的特區書記,把一個窮鄉僻壤建設成全省標杆,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這件事會不會給您添麻煩?”齊學斌問,“推薦名單需要省委常委會討論。葉援朝如果反對——”
“他當然會反對。”沙家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但常委會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推薦名單走的是組織程序,他可以反對,但他必須拿出反對的理由。你的政績數據擺在那裡,審計報告也是乾淨的。他拿什麼反對?拿‘我看齊學斌不順眼’?”
齊學斌冇有說話,但心裡已經明白了。沙家康不僅是在幫他,更是在用這個推薦名單,在離任之前再給葉援朝一次政治上的敲打。
沙家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齊學斌。竹林的影子在他的中山裝上晃動。
“而且,我還有第二個計劃。”沙家康的聲音變低了。
“什麼計劃?”齊學斌問。
“我打算向中央建議,在漢東省的乾部梯隊中增設一個‘副廳級後備乾部’名額。”沙家康轉過身,目光直視齊學斌,“這個名額,你是最好的候選人。”
副廳級後備乾部。
齊學斌的大腦飛速運轉。副廳級,意味著從正處到副廳的跨越。在中國的乾部序列中,從正處到副廳是最難的一道坎,無數人在這道坎前耗儘了一生。而沙家康要做的,是在他離任之前幫齊學斌跨過這道坎。
“但我要把醜話說在前頭。”沙家康的語氣忽然嚴厲了起來,“後備名單隻是一張入場券。能不能真的提拔上去,取決於你在接下來一年裡的表現。長鵬量產如果失敗、火鴉票房如果撲街、清河的GDP增速如果掉下來——任何一條出了問題,我推薦你的理由就不成立。中央組織部的人不傻,他們看的是結果,不是省委書記的麵子。”
“明白。”齊學斌說,“我不會讓您的推薦變成笑話。”
“你也不要有負擔。”沙家康緩了緩語氣,“做你該做的事情就行。結果是水到渠成的。”
齊學斌站起身來,向沙家康深深地鞠了一躬。
“沙書記,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沙家康擺了擺手:“彆感動。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漢東。這個省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來撐起未來。行了,回去好好乾。把長鵬汽車的量產搞好,把動畫電影放好。讓全國都看到漢東不隻有葉援朝。”
最後那句話裡的力量,讓齊學斌的脊背微微發涼。
從沙家康的書房裡走出來,齊學斌的腳步很沉重。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碎石小徑上。竹林的沙沙聲在耳邊響著,像某種低沉的告彆。
他拿出手機,給蘇清瑜發了一條信息,
“清瑜,沙書記要退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另外,他要推薦我進‘全國優秀縣委書記’候選名單,還有副廳級後備。這兩件事常委會上葉援朝一定會阻擊。你幫我做一份清河的政績彙編——數據要硬、口徑要統一、任何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推敲。這份材料不是給沙書記看的,是給常委會上其他常委看的。”
蘇清瑜很快回複:“收到。我們加速。材料三天內出初稿。”
齊學斌收起手機,上了車。
從金陵回清河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沙家康的話。
沙家康為什麼要幫他?這個問題在他腦海裡盤旋了整整三個半小時的車程。
沙家康說“是為了漢東”,但齊學斌知道,一個能在省委書記位置上坐十五年的人,絕不會因為一句“為了漢東”就押上自己最後的政治資本。推薦“全國優秀縣委書記”和“副廳級後備乾部”,每一件都需要沙家康動用自己在中央的關係和信用。這些關係和信用是有限的,用一次就少一次。
沙家康一定有更深層次的考量。
也許是看到了齊學斌的潛力,想要在自己離任之前完成最後一次政治布局。在漢東省留下一個由他一手提拔、未來有可能接班的年輕乾部。如果齊學斌將來真的能走到副廳甚至更高的位置,那就是沙家康在漢東省留下的最大政治遺產。
也許是在跟葉援朝長達十五年的政治博弈中,需要一個能在他離開後繼續製衡葉援朝的人。齊學斌的產業成果和政治影響力,恰好可以成為這枚製衡棋子。
也許兩種可能性同時存在。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是一樣的:他齊學斌被推到了漢東省政治舞台的中央。從今往後,他將不再隻是一個特區書記,而是兩股政治力量博弈的焦點。
抬頭看著天邊漸漸暗沉的夕陽。
一年半。他隻有一年半的時間。
一年半之內,他必須把清河的產業做到不可逆轉的程度。長鵬汽車量產上市、《山海異聞錄》全國公映、鼎盛精工完成搬遷、產業鏈閉環形成。隻有當這些事情全部落地,才能在冇有沙家康保護傘的情況下存活下來。
一年半。
夠了。
齊學斌攥緊了拳頭,大步向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