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什剎海的幽深四合院
第二天下午,齊學斌還是去了。
他冇有告訴蘇清瑜,也冇有告訴老張。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並非毫無準備。出發之前,他通過沈曼寧在京城的關係網確認了荷花胡同十七號的產權信息,那套四合院確實登記在一個叫“穆”的老人名下,產權清晰,不是黑窩點。
昨晚蘇清瑜查到的信息也回來了。那個發短信的手機號碼注冊在一家物業管理公司名下,公司法人是一個七十三歲的退休老乾部。再往深查就查不動了,因為老人的檔案信息在公開係統裡幾乎是空白的——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要麼是刻意隱藏,要麼就是級彆高到根本不需要出現在公開係統裡。
傍晚時分,他穿著一件灰色風衣,獨自步行穿過什剎海後海的遊客人潮。後海酒吧街燈火輝煌,歌聲此起彼伏,年輕的遊客們紮堆拍照,各種網紅店門口排著長隊。
但齊學斌要去的那個地方,跟這條酒吧街完全是兩個世界。
荷花胡同十七號。
胡同很窄,兩輛自行車並排都嫌擠。越往裡走越安靜,酒吧街的喧鬨聲被身後的青磚老牆一層一層過濾掉,最後隻剩下自己的腳步聲。
那道朱紅色的舊門非常不起眼,門環上刻著雲紋,漆皮斑駁,看起來像是普通民居。但齊學斌注意到,門框上方嵌著一隻極小的監控攝像頭,角度刁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門從裡麵打開,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管家微微欠身:“齊先生,裡麵請。”
齊學斌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四合院的格局極其講究。
影壁、垂花門、正房之間種滿了數十年樹齡的海棠。這個季節,海棠花開得正盛,淡粉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地麵是青石板鋪就的,被歲月打磨得光可鑒人。
齊學斌跟著管家穿過垂花門,走過抄手遊廊,來到正堂。一路上他暗暗打量著這座院子的規格,一進、二進、三進,光是院落麵積就超過五百平米。在什剎海這種地段,這套四合院的市值恐怕十位數打底。
正堂的門敞開著,裡麵光線昏暗,隻點了一盞舊式台燈。
堂中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老人七十多歲,麵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舊棉軍大衣。這件軍大衣的式樣很老,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款式,袖口已經磨破了,但漿洗得很乾淨。桌上的茶杯已經斟好了兩杯,冒著熱氣和茶香。老人看到齊學斌進來,冇有起身,隻是微微抬了抬手:“坐。”
齊學斌在老人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打量著老人。老人看起來很普通,就像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乾部。但齊學斌知道,能住在這個地方的人,絕對不普通。這座四合院的每一塊磚、每一棵樹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身份。
“你就是齊學斌?”老人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板上緩慢摩擦。
“是。”齊學斌說,“請問您是……”
“我姓穆。”老人說,“穆守正。”
齊學斌在腦海裡快速搜索著這個名字。
穆守正。
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很陌生。但他能感覺到,這個老人的身份絕對不簡單。在京城的權力暗巷中,能夠請動一個正處級乾部單獨會麵,還能提前知道他的行程,絕對不會是普通人。
“穆老。”齊學斌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穆守正冇有接話,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齊學斌也端起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是正山小種,湯色金黃,入口醇厚。這種品級的茶葉,市麵上幾乎見不到。
“好茶。”齊學斌說。
穆守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齊,你倒是不緊張。”穆守正放下茶杯,“一般人被一個陌生老頭叫到這種地方來,多少都會有些忐忑。”
“來都來了。”齊學斌說,“緊張也冇用。”
“那你來之前,有冇有查過我?”穆守正忽然問。
齊學斌冇有撒謊:“查了。但冇查到什麼。”
“查不到就對了。”穆守正的語氣很淡,“查得到的人,不值得你跑這一趟。”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信息量極大。齊學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深,像一口老井。
沉默了幾秒鐘後,穆守正開口了。
“小齊,你今天在論壇上的發言我聽說了。”
齊學斌微微一愣。論壇剛結束一天,這個老人就已經知道了他發言的內容。這說明穆守正在那個會場裡有自己的耳目。
“穆老也關注新能源產業?”齊學斌試探性地問。
“我不關注產業。”穆守正搖了搖頭,“我關注人。你在台上講了四分二十秒,底下三百多人給你鼓掌。一個正處級能在國家級論壇上拿到掌聲,這件事本身就比你講的任何內容都值得關注。”
齊學斌冇有接話,等著老人的下文。
穆守正又喝了一口茶,然後繼續說。
“小齊,你在清河搞的新能源和動漫,我都看了。”穆守正的聲音很平,像在聊家常,“不錯。真的不錯。一個縣級特區能搞出長鵬汽車和火鴉動畫這樣的項目,在全國都算得上獨一份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動的這兩塊蛋糕,不是省裡的蛋糕,是國家級的蛋糕?”
齊學斌心中一凜。
他知道穆守正在說什麼。
新能源補貼每年幾百個億,文娛產業的審批權和發行權握在幾個部委手裡。齊學斌一個正處級的小掌門,確實手伸得太長了。
“穆老,您說的我不太明白。”齊學斌決定先試探。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笑意。
“你明白。”穆守正說,“你隻是不想在我麵前承認。這也算一種聰明,但在我麵前用不著。我已經七十三了,不跟你玩那些彎彎繞。”
“穆老說笑了。”齊學斌的語氣冇有鬆動,“我一個正處級,管的是一個縣級特區的柴米油鹽。國家級的蛋糕,我夠不著也不敢夠。”
“你夠不著?”穆守正慢慢把茶杯放下,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小齊,你今天在論壇上當著發改委的人講國產替代,當著五家央企副總裁的麵放視頻。你以為你隻是在講故事?你是在告訴整個行業——三菱卡你們脖子的東西,我一個縣級特區三十天就替了。這話傳出去,幾家靠代理三菱設備吃飯的國企怎麼想?他們每年從三菱拿多少回扣,你算過冇有?”
齊學斌沉默了兩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穆老,我確實手伸得長了。”齊學斌決定坦誠,“但中國的新能源和文娛一定會成為未來十年最大的產業風口。清河隻是一個縣級特區,我冇有能力動國家級的蛋糕,但我想在蛋糕還冇做大之前先把盤子擺好。等蛋糕做大了,盤子上有冇有清河的份,不是我一個正處級說了算的。”
穆守正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齊學斌看不出他在想什麼。老人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風化了的石佛。
又過了將近一分鐘,穆守正才再次開口。
“小齊,你剛才說‘盤子上有冇有清河的份不是你說了算’。這話說得好聽,但不誠實。”穆守正的語氣忽然變得直接,“你擺盤子的時候就已經在圈地了。長鵬汽車的供應鏈布局、火鴉動畫的IP儲備、包括你在清河搞的那個產業園招商——你每一步都在提前卡位。你不是在等蛋糕分到自己盤子裡,你是在讓蛋糕隻能落在你的盤子裡。這叫什麼?這叫既成事實。到時候上麵要推廣國產替代試點,繞不開清河。你這個人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你看得遠,而在於你把路都鋪好了,彆人隻能順著你的路走。”
齊學斌冇有反駁。
因為穆守正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穆老眼光毒。”齊學斌說,“我不狡辯。但我做的事情,對國家冇有壞處。”
“對國家冇有壞處,對某些人有壞處。”穆守正說,“這兩件事不矛盾。”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齊學斌一直刻意回避的那個問題。
穆守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說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段話。
“小齊,你的格局不像一個三十歲的人。”穆守正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東西,齊學斌分辨不出是感慨還是警惕,“葉援朝跟你鬥了一年多,到現在還冇拿你怎麼樣,說明你確實有本事。”
齊學斌冇有接話。
他等著穆守正的下文。
“我今天請你來不是威脅你。”穆守正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齊學斌的眼睛,“我隻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梁雨薇的那筆錢,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後有人,那個人的手,比葉援朝的還長。你要是還以為你麵對的隻是漢東省的一盤棋,你會死得很難看。”
齊學斌的後背微微發涼。
“穆老,那個人是誰?”齊學斌問。
穆守正搖了搖頭:“我不會告訴你。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提示,他在新能源領域有巨大的利益。你的長鵬汽車如果真的做成了,將來動的不隻是日本人的蛋糕,也是他的蛋糕。你掂量著辦。”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穆老,我有一個問題想確認。”
“說。”
“您說梁雨薇背後的人在新能源領域有巨大利益。這個‘巨大利益’是指產業端的利潤,還是補貼端的利潤?”
穆守正的眼睛眯了一下。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精準——產業利潤和補貼利潤是兩碼事。前者是正當生意,後者是灰色地帶。這個區分意味著齊學斌在判斷對手的性質:是一個正常的商業競爭者,還是一個靠政策尋租吃飯的掮客。
“你猜。”穆守正說。
“我猜是後者。”齊學斌說,“如果隻是產業端的正當競爭,他冇有必要通過梁雨薇這種手段來對付我。一個正經做生意的人,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路數。”
穆守正看著齊學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這個人確實不簡單。”穆守正終於又開了口,“這些年我見過太多有才華的年輕人,走著走著就冇了。有的是被人暗算,有的是太自信撞了南牆。你小齊比他們強一些,但也隻是強一些。彆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
“謝謝穆老提醒。”齊學斌說,然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穆老,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穆守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為你值得提醒。”穆守正說,“也因為你做的事情,跟我年輕時想做的事情有一些重合。我年輕的時候也在地方上乾過,也想搞產業、搞實業,後來進了京被調去做了彆的。有些事情,自己冇做成,看彆人做也覺得高興。當然——”穆守正話鋒一轉,“也有些人希望你做不成。我今天不代表任何人,隻代表我自己。你聽了就好,彆到外麵說是我說的。”
“穆老放心。今天的話,出了這個門就不存在。”齊學斌說。
穆守正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你走吧。”穆守正放下茶杯,“該說的我都說了。其他的事情,你自己慢慢體會。”
齊學斌站起身,向穆守正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四合院。
管家送他到門口。推開朱紅色的舊門,胡同裡的風帶著一股槐花的味道撲麵而來。
走出荷花胡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什剎海的燈籠在水麵上映出暖黃色的光。齊學斌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理清腦子裡紛亂的信息。
穆守正的話在他耳邊回響,“他在新能源領域有巨大的利益”。
齊學斌利用重生記憶回想了一下。前世中,中國新能源產業的發展確實觸動了很多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傳統車企、石油巨頭、某些能源集團,都在這個過程中受到了衝擊。但具體到某個人、某股勢力,齊學斌就不太清楚了。他前世隻是一個基層公務員,對國家層麵的資本博弈了解有限。
但今晚穆守正的話給了他一條重要的線索——對方的利潤來源是補貼端,不是產業端。這意味著那個人不是做新能源實業的,而是靠新能源補貼政策吃飯的。這種人最怕的不是市場競爭,而是補貼政策的調整和國產替代的推進——因為一旦核心零部件實現國產替代,進口設備的市場份額就會萎縮,掛靠在進口設備上的灰色利潤鏈也會斷裂。
齊學斌從長椅上坐直了身體。
還有幾個關鍵問題他必須搞清楚。
第一,穆守正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一個能住在什剎海四合院、七十三歲的退休老人,絕不會無緣無故請一個正處級乾部喝茶。他要麼是在保護齊學斌,要麼是在利用他,要麼是在觀察他。三種可能性都存在。但今晚穆守正最後說的那番話——“你做的事情跟我年輕時想做的有重合”——如果是真話,那這個老人的動機至少有一部分是善意的。當然,善意和利用並不矛盾。
第二,梁雨薇背後的那個人到底是誰?穆守正說“在新能源領域有巨大利益”,這個範圍其實不算寬。全國三分之一的充電樁網絡、兩家央企合資、部委有人,這幾個條件交叉篩選的話,前世的記憶裡隱約浮現出了一個輪廓。但他不敢確認。
第三,穆守正本人是什麼立場?他跟梁雨薇、跟葉援朝到底是什麼關係?他是這盤棋的棋手,還是旁觀者?
齊學斌拿出手機,給蘇清瑜撥了一個電話。
“清瑜,幫我查一個人,穆守正。七十三歲,退休老乾部,住什剎海荷花胡同十七號。我剛從他那兒出來。”
“你去了?”蘇清瑜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你不是說查完了再決定去不去?”
“臨時改主意了。”齊學斌說,“這種級彆的人請你喝茶,你不去反而不好。去了才知道他要什麼。”
蘇清瑜顯然不太滿意他的獨斷,但冇有追究,而是直接問:“他跟你說了什麼?”
“兩件事。第一,梁雨薇的錢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後有人,那個人在新能源領域有巨大的利益,而且吃的是補貼端的灰色利潤,不是產業端的正當收入。第二,他的原話是‘你要是還以為你麵對的隻是漢東省的一盤棋,你會死得很難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四五秒鐘。
“學斌,這件事比我預想的嚴重。”蘇清瑜的聲音壓低了,“如果梁雨薇背後的人吃的是補貼端的利潤,那他一定在部委有人。新能源補貼的審批和發放權在發改委和財政部,地方上碰不到。能從補貼裡抽油水的人,級彆不會低於司局級。”
“我也是這麼判斷的。”齊學斌說,“所以你幫我做兩件事。第一,查穆守正。重點查他退休前的履曆,看他以前在哪個係統乾過。第二,把國內新能源汽車補貼領域排名前五的利益集團名單整理出來。我要知道,誰會因為長鵬汽車的崛起而損失最大。”
“第二條範圍太大了。”蘇清瑜說,“你給我縮一下。”
“重點查進口設備代理這條線。”齊學斌說,“國內有幾家公司長期代理三菱、鬆下的鋰電封裝設備和電控係統,每年光設備采購的灰色回扣就是天文數字。如果國產替代成功,這條利潤鏈就斷了。最恨我們的人,大概率在這條線上。”
“明白了。”蘇清瑜說,“我三天之內給你結果。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還有一件事。穆守正這個人對我的了解程度超出預期。他知道我在論壇上講了什麼,知道我在清河做了什麼,甚至知道葉援朝跟我鬥了一年多的細節。這說明他一直在關注我,或者說有人一直在給他喂信息。你查的時候順便看看,穆守正跟漢東省有冇有什麼曆史淵源。”
“好。你注意安全。明天你回清河的航班幾點?”
“下午三點。”
“行。你今晚鎖好門,彆再出去了。”
“知道了,蘇大管家。”齊學斌笑了一聲。
“少貧。”蘇清瑜說完就掛了。
齊學斌收起手機,站起身來。後海的夜色依然熱鬨,遠處的酒吧裡傳來一首老歌的旋律。但他已經冇有心情欣賞了。
因為他知道,這場棋局的棋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