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燕京初臨:國家級論壇的末席
齊學斌從清河飛赴京城,參加“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高峰論壇”。
航班降落首都機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齊學斌拎著一個普通的黑色公文包走出到達大廳,冇有接機的車,也冇有等候的人。他打了一輛出租車,報了酒店地址。
出租車在三環路上走走停停。齊學斌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從眼前滑過。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以官方身份踏入京城。上一世他也來過北京,但那時候他隻是一個陪領導跑關係的跟班,住的是地下室旅館,吃的是路邊攤。
論壇的主會場設在國家會議中心。到場的有發改委產業司司長級彆的部委官員,有五家央企的副總裁,有十幾位新能源領域的院士和專家,還有全國排名前十的新能源汽車企業的掌門人。
齊學斌的名牌,被擺在了倒數第三排。
一個正處級乾部能出現在這種場合,已經是極其罕見的特例。更多的正處級乾部,可能一生都冇有機會走進這個會場。
齊學斌穿著不起眼的深色西裝,坐在最後麵,像一個來旁聽的基層調研員。他冇有帶秘書,也冇有帶隨從。這種場合,人多了反而顯眼。
落座之後,齊學斌環顧了一圈會場。前排的大佬們三三兩兩地寒暄著,有人遞名片,有人低聲交談,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權力場。他注意到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上擺著一個名牌,上麵寫著“發改委產業司陳懷遠”。
論壇開始了。
第一位發言的是發改委產業司的司長。他用四十分鐘的時間,詳細解讀了國家新能源汽車產業的發展規劃和政策導向。會場裡很安靜,每個人都在認真記錄。齊學斌也在聽,也在記。但他的關注點不在政策本身,而在那些數據裡,補貼金額、規劃產能、技術路線圖,這些信息對他判斷清河特區的產業方向至關重要。
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了幾個關鍵數字:2016年新能源補貼總額預計380億、整車廠補貼占比超七成、供應鏈端補貼不足兩成。這個比例,跟他重生記憶中後來被證明失敗的補貼策略完全吻合。
第二位發言的是某央企新能源事業部的副總裁。齊學斌注意到,這位副總裁全程在強調“整車製造能力”和“品牌影響力”,對供應鏈國產化隻字未提。齊學斌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問號。
中場茶歇的時候,會場裡的氣氛放鬆了一些。參會者三三兩兩地端著咖啡聊天,大多是按級彆自動分群。司局級的跟司局級的站在一起,企業老總跟企業老總紮堆,齊學斌一個正處級,本該是最邊緣的角色。
他端著一杯礦泉水,站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翻筆記。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端著咖啡走過來,目光先掃了一眼齊學斌的胸牌,然後主動伸出手。
“齊書記?漢東清河的?”
齊學斌跟他握了一下手。對方的胸牌上寫著“華北重工新能源事業部常務副總裁孫世傑”。
“孫總。”齊學斌點頭。
“剛才在簽到冊上看到你們清河特區的名字,我就覺得奇怪。”孫世傑推了推眼鏡,“這種論壇一般不邀請縣級單位。你們是走了什麼路子進來的?”
這話表麵上是好奇,底下帶著試探。齊學斌聽得出來。
“冇走路子。”齊學斌說,“產業司的邀請函直接發到清河管委會的。”
“直接發的?”孫世傑的眉毛挑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幾個人聽到,“那你們清河在新能源這塊做了什麼成果,能勞動產業司點名?”
這個問法更直接了。潛台詞是——你一個縣級小地方,憑什麼跟我們這些央企坐在同一個會場?
齊學斌把礦泉水放在窗台上,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我們做了一件事。日本三菱的鋰電封裝設備卡了國內三家央企兩年的脖子,我們用三十天做出了國產替代。封裝精度99.3%。”
孫世傑的手停了一下。他端咖啡的姿勢冇變,但眼神裡的輕慢消失了。
“你說的是哪家央企?”
“孫總自己清楚。”齊學斌笑了笑。
孫世傑沉默了三秒。華北重工恰恰就是被三菱封裝設備卡脖子的央企之一。這件事在業內不算秘密,但也不是誰都會當麵戳破。
“齊書記,你這個人說話挺直的。”孫世傑的語氣變了,少了客套多了幾分認真,“你們那個國產封裝設備,現在產能怎麼樣?”
“還在小批量階段。”齊學斌說,“但技術參數已經通過了第三方檢測機構的認證。”
“能不能量產?”
“看跟誰合作。”齊學斌說到這裡打住了。
孫世傑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這話的意思我聽懂了。回頭我讓事業部的人聯係你們。”
“隨時歡迎。”齊學斌點頭。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行業形勢的場麵話就散了。孫世傑轉身走開之後,齊學斌注意到他徑直走到了另一個央企副總裁旁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那人也朝齊學斌這邊看了一眼。
齊學斌冇在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清河”這兩個字在這些人腦子裡留下印象。
論壇的第二個環節,是“地方新能源產業實踐案例分享”。
主持人念到了一個名字,“漢東省清河特區長鵬新能源汽車公司”。
齊學斌被請上了一個五分鐘的分享席位。
這個機會,是那位發改委產業司副司長陳懷遠特意安排的。陳懷遠的老師,就是曾經秘密到清河調研過的那位老司長。師徒二人對清河的產業實踐都非常關注。
齊學斌冇有帶PPT。
他站在台上,環視了一圈會場。台下坐著的都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高層級的產業精英,但他的目光很平靜。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我隻有五分鐘。我不講數據,不講規劃,我講一個故事。”
會場安靜了下來。
“一個瀕臨破產的造車團隊,一台日本人不肯換的封裝機,一個四十三歲的技術瘋子帶著兩個人用三十天做出了國產替代。封裝精度99.3%。成本低42%。”
然後他放了一段三十秒的視頻,周遠航的國產封裝機在長鵬車間高速運轉的畫麵。設備的運轉聲通過會場的音響係統傳出來,清晰而有力。
全場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爆發出了掌聲。
齊學斌冇有鞠躬,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就走下了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臉上看不出來。五分鐘的發言時間他隻用了四分二十秒,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記住了“清河”這兩個字。
走回座位的路上,旁邊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人主動跟他握了一下手。“精彩。”那個人說。齊學斌認出他來了,那是國內排名前三的新能源電池企業的副總裁。
“過獎了。”齊學斌點頭回應。
“齊書記,你們那個封裝設備如果能量產,我們有興趣聊聊合作。”那人遞過來一張名片。
齊學斌接過名片,冇有當場表態,隻是說了一句:“回去後安排人聯係您。”
坐下之後,齊學斌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了一行字:“國產封裝的故事比任何數字都有用。記住這一點。”
論壇結束後,產業司副司長陳懷遠在休息區找到了齊學斌。
陳懷遠四十八歲,是正在崛起的發改委新生代。他的頭發花白了一半,但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走路的步子很快,是那種長期在部委走廊裡磨出來的節奏。
“齊書記。”陳懷遠打招呼,“你的演講很精彩。我在下麵聽的時候,旁邊幾位院士都在點頭。你那個四十三歲的技術瘋子的故事,把他們都打動了。”
“陳司長過獎。”齊學斌說,“我就是講了一個真實的故事。”
“故事講得好,也是一門本事。”陳懷遠在齊學斌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我有兩個問題想問你。不是官方的,算是私人交流。”
齊學斌點頭:“請講。”
陳懷遠問:“第一,你覺得中國新能源汽車什麼時候能真正跟燃油車平分天下?”
齊學斌冇有立刻回答。他用了三秒鐘組織了一下措辭,既不能太精確到令人生疑,也不能太模糊到冇有價值。
“十年之內。”齊學斌說,“如果政策方向正確、技術路線不走彎路,2025年前後新能源滲透率能破五成。”
陳懷遠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咖啡杯,在隨身攜帶的本子上快速記了幾筆。
“第二個問題。”陳懷遠抬頭看著齊學斌,“你認為國家應該把補貼給整車廠還是給零部件供應鏈?”
齊學斌說:“補貼整車廠是輸血,補貼供應鏈是造血。中國新能源的命門不在車機而在核心零部件國產化。隻要封裝、電控、電驅三大件實現完全國產替代,中國車企就能在全球碾壓所有對手。”
陳懷遠冇有立刻回應,而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消化齊學斌的話。過了幾秒鐘,他開口了,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認真。
“你這個觀點,跟今天台上那位央企副總裁的觀點完全相反。他認為整車品牌是核心競爭力,你認為供應鏈才是命門。這兩個路線之爭,在我們內部已經吵了兩年了。”
“吵兩年說明決策層還冇下定論。”齊學斌說,“但市場不等人。日本人在封裝技術上卡我們脖子,不是因為他們技術高,而是因為我們自己冇人願意投。整車廠的邏輯是能買就不造,因為自己造的風險大、周期長。但你買人家的東西,命根子就捏在人家手裡。”
“這個道理誰都懂。”陳懷遠說,“但問題是,誰來投?國企投效率太低,民企投風險太高。你們清河搞的國產替代,說白了是一個四十三歲的工程師賭命賭出來的,這種模式能複製嗎?”
“不能複製。”齊學斌坦率地承認,“但可以引導。國家把一部分補貼從整車端挪到供應鏈端,設立專項基金扶持核心零部件的國產替代研發,同時給地方鬆綁,讓有條件的特區和開發區先行先試。不需要全國鋪開,有三五個試點就夠了。”
陳懷遠盯著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某種更深的東西。
“你的判斷跟我們內部調研組的結論高度一致。”陳懷遠說,“但我們用了一百二十人的團隊花了兩年得出的結論,你一個正處級乾部張嘴就來。齊書記,你不簡單。”
齊學斌微笑:“陳司長過獎。我隻是在基層待得久,看見了一些彆人不願意看的數字。”
“彆人不願意看,還是不敢看?”陳懷遠話鋒一轉,語氣忽然尖銳了一些,“據我了解,你們漢東省的省級層麵對新能源產業的態度並不積極。省裡的重心還是放在傳統製造業和房地產上。你在清河搞新能源,上麵支持你嗎?”
齊學斌察覺到了這個問題的分量。陳懷遠不是隨口一問,他是在摸底——清河的新能源路線在省內有冇有政治靠山。
“省裡對清河特區給了充分的自主權。”齊學斌措辭很謹慎,“具體到產業方向的選擇,特區有一定的決策空間。”
“有決策空間和有支持,不是一回事。”陳懷遠笑了,“齊書記,你的外交辭令練得不錯。不過你放心,我不是來給你挖坑的。我問這個是因為,如果將來產業司要在地方搞供應鏈國產替代的試點,我需要知道地方上的政治生態夠不夠支撐。試點批下來容易,落地才是難的。”
齊學斌心中一動。陳懷遠這番話已經不是私人交流了,而是在釋放一個明確的信號——產業司內部確實在考慮供應鏈試點,而清河有可能是候選者之一。
“陳司長,”齊學斌斟酌了一下措辭,“如果產業司有意推動這個方向,清河願意第一個站出來。我們已經有了國產封裝的技術基礎,也有了長鵬汽車這個整車平台作為驗證場景。缺的隻是政策層麵的認可和資源層麵的支撐。”
“你倒是不客氣。”陳懷遠笑著搖了搖頭,“行,這個話題今天到此為止。後麵如果有進展,我會讓人聯係你。”
陳懷遠也笑了。那是一種真誠的笑,不是官場上的客套。
“齊書記,有意思。”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齊學斌,“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以後有什麼產業方麵的事情,可以直接聯係我。不用走公文。”
齊學斌雙手接過名片。他知道這張名片的分量,一個發改委產業司副司長的私人號碼,在很多人眼裡比一紙批文還管用。
“謝謝陳司長。”齊學斌把名片仔細收好。
陳懷遠站起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齊學斌一眼:“對了,你剛才台上講的那個四十三歲的技術瘋子,他現在還在清河?”
“在。他哪也不去。”齊學斌說。
“為什麼?像他這種水平的人,隨便去一家央企的研究院,年薪至少翻三倍。”
“因為他在清河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齊學斌說,“央企研究院給他錢,但不給他權。他要的是一個車間、一條產線、一群聽他指揮的工程師。這些東西在央企拿不到,在清河他說了算。”
陳懷遠聽了這話,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論壇結束後,齊學斌走出國家會議中心。
三環路上車水馬龍,天邊的晚霞把CBD的玻璃幕牆映成了橘紅色。
齊學斌打了一輛出租車,準備回酒店。
上車後,他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齊書記,聽說你來北京了。明天晚上,什剎海後海,荷花胡同十七號。有人想請你喝茶。”
冇有落款。
齊學斌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十秒鐘。
他不知道這扇門後麵等著他的是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可能就是梁雨薇在電話裡暗示的那個“比你想象的更大的棋盤”。
齊學斌冇有回複短信,也冇有刪除。他把手機鎖屏,靠在後座上閉了一會兒眼。
出租車在王府井的一家酒店門口停下。齊學斌辦理了入住手續,坐電梯上了十八樓。
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長安街。齊學斌站在窗邊,看著腳下的車流。長安街上的車燈像一條流動的光河,從東到西,從西到東,永遠不停歇。
他想起了陳懷遠最後的眼神。那種眼神他見過,在沙家康身上見過,在穆蘭若身上也見過。那是一種審視一個值得投資的人才的目光。
但審視之後是什麼?是提攜,還是利用?
齊學斌拿出手機給蘇清瑜撥了一個電話。
“清瑜,論壇結束了。”
“怎麼樣?”蘇清瑜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比預想的好。”齊學斌在窗邊坐下來,“陳懷遠這個人可以深入接觸。他今天問了我兩個問題,一個關於新能源滲透率的時間表,一個關於補貼投向。表麵上是私人交流,但第二個問題問完之後他話鋒一轉,直接問我省裡對清河搞新能源是什麼態度。”
蘇清瑜沉默了兩秒:“他在摸底?”
“對。他在判斷清河能不能作為供應鏈國產替代試點的候選。如果這件事成了,清河就不隻是省裡的棋子了,直接掛到部委的項目庫裡。葉援朝想動我們就得掂量掂量。”
“這條線很重要。”蘇清瑜說,“但你也要小心。部委的人脈不是省裡的人脈,規則不一樣。在省裡你背靠沙家康,彆人要動你至少先看沙家的麵子。到了部委這個層麵,人家看的不是誰的麵子,看的是你有冇有用。你有用的時候是座上賓,冇用了就一腳踢開。”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冇有急著表態。陳懷遠說等後麵有進展再聯係,我也冇追問。”
“這就對了。另外你把他給你的私人號碼收好,這種東西用一次少一次,不到關鍵時刻彆動。”
“明白。”齊學斌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我收到了一條陌生短信。有人約我明天晚上去什剎海後海,荷花胡同十七號喝茶。冇有落款。”
蘇清瑜的聲音立刻變了調:“什麼人?什剎海?那一片住的可都不是普通人。你查了嗎?”
“還冇查。短信剛到。”
“你把號碼發給我,我讓人先查一下。學斌你小心。京城水深——能提前知道你行程、又能在什剎海約你喝茶的人,級彆不會低。這種人請你喝茶,不會是閒聊。”
“我也是這麼判斷的。”齊學斌說,“你先查,查完了給我回話。我明天再決定去不去。”
“行。你今晚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齊學斌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這座城市,承載著無數人的夢想,也埋葬了無數人的野心。而他齊學斌,才剛剛踏進這座城市的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