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知音哥哥
四個人圍坐一桌,老米暗中觀察女兒的神色,米筱竹低頭吃飯,不知想著什麼,思緒遊離。
父女倆都不說話,氣氛很是沉悶,盧玉婷便極力找話題。
“小馬,我想了,既然雜誌乾不出名堂來,你不如在接訪室穩紮穩打地乾下去,日後找機會讓領導破格把你轉為公務員編製。”
馬凡笑了笑。
“你彆規劃他。”米筱竹突然抬起頭。
“雜誌社是自收自支的事業單位,遲早要改製,還是做公務員保險,旱澇保收,他的事情以後你也要多用心了。”盧玉婷叮囑著女兒。
米筱竹盯著飯碗,冷言冷語:“我也規劃不了他,他不需要。”
“阿姨,您的建議我會考慮的。”馬凡笑盈盈地拿起公筷,給大家布菜。
“不要。”米筱竹撥開他伸過來的筷子,“你真會考慮嗎?彆假意奉承。”
盧玉婷急忙低聲提醒女兒:“彆又對他耍小性,我怎麼跟你說的?”
米筱竹埋下頭。
老米的目光投向馬凡,他語氣緩慢卻很嚴厲:“人可以做錯事,但不可以說假話,辦錯事,很多時候不是故意為之,可以原諒,可以改正,說假話,全都是故意的,不可饒恕!”
“叔叔,我記住了。”馬凡畢恭畢敬。
盧玉婷給馬凡夾了一塊魚肉,想把這個話頭岔過去,可老米偏偏要借題發揮。
“你也不用假意奉承我,人生暢快,暢快在愛好和職業統一,你喜歡辦雜誌寫文章,好動不好靜,坐機關會滅了你的朝氣,痛苦糾結一生,這些你都很清楚,還說什麼會考慮的,這不是假話是什麼?”
馬凡不吭聲。
盧玉婷衝前夫發火:“孩子怎麼就不能考慮了?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了,為了玩攝影,當年從市政府研究室調到群藝館,至今是個三流攝影師,你當初的下屬馮子材現在都已經是副局,你自己一個人暢快、超快活,對家人負責了嗎?”
“我怎麼不負責了?”老米不服氣。
米筱竹摔下筷子:“你們不要再吵了!馬凡,我們分手吧。”
大家都是一愣。
盧玉婷率先反應過來:“我越勸你,你怎麼越來勁呢,小戀人之間鬨點兒彆扭很正常,不許動不動就往外甩狠話、絕話,小馬,彆聽她的。”
馬凡不出聲,他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表態了。
聽到“分手”,老米露出一絲笑意:“筱竹,爸爸剛才在小院裡跟你說了……”
盧玉婷不耐煩地打斷他:“你不要再有任何的態度,聽筱竹說!”
米筱竹情緒失控,站起身激動地開口:“吳毅逼我變成物質女,我可以不要豪宅豪車,但我要一個豪華的婚禮,而且要超過徐丹,馬凡給不了我!”
老米和盧玉婷驚異地看著女兒。
“你們倆不要再為我操心了,一個逼婚,一個急著給我找下家,吳毅和我分手,他說我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會有心裡陰影,影響婚姻!”
這對前夫妻的心,被重重一擊。
“我現在什麼也不想,隻想安安靜靜做好自己的工作室,你們彆再逼我了!”
飯是吃不下去了,馬凡告辭,米筱竹送他出來,二人站在吉普車旁低聲爭辯。
“這把枷鎖本來就不該你戴,你也早就煩了,我識趣,主動給你摘下來,讓你早日解脫。”米筱竹氣哼哼的。
“那也應該和你爸你媽好好說啊。”
”掛都掛了,《安魂曲》唱得再動聽也是送葬。”
米筱竹鬥氣,馬凡溫和地笑了笑。
“咱倆冇架可吵,本來就是演戲,你要落幕很正常,什麼時候結束提前告我一聲,乾嘛真弄得跟戀人分手潑狗血似的。”
米筱竹愣了愣,臉色一下子漲紅。
“誰、誰把你當戀人了……”
“我不是說你把我當戀人,你也從來冇把我當成戀人,我的意思是,你這會兒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戀人吵架一樣。”
“說了半天有區彆嗎,這不還是你前邊那句話的意思嗎,你堅持表達這個意思,隻能說明你自己心裡有這個意思,然後倒打一耙說彆人,結果就是你很冇意思。”米筱竹繞口令般宣泄著。
“咱們能不能彆再矯情意思的意思了?”
“是你先說的意思,我才順著著你的意思來理解你的意思。”
“我什麼都不說了,你覺得夠意思了吧?”繞來繞去,話說到這裡,馬凡也急赤白臉了。
米筱竹依然思路清晰,索性挑明:“你已經說了,你也不用暗示我什麼,放心,我冇想賴上你。”
“是啊,你怎麼會賴上我這種低配車呢。”
“你要是豪華配置,我就賴著不下車了?我是物質女,我嫌貧愛富、見錢眼開、誅求無厭、欲壑難填、唯利是圖、小眼薄皮、圖財害命……”米筱竹說到最後已經喘不上氣來了。
“夠了夠了,用一個成語反問就能表達你的憤怒了。”
“我不憤怒,對一個心裡時刻揣著‘評估換算便捷公式’的人,我覺得好笑還笑不夠呢。”
米筱竹說著仰起頭,誇張地仰天大笑。
馬凡本想甩手走人的,可米筱竹擋住了汽車門,他又不能動粗扒拉開她,隻好客氣地說:“米小姐,請讓一讓行嗎?”
“你惹完我生氣,想走就走啊?”
“我又怎麼惹你了?”
“前天我就憋著你的火。”
“這怎麼還扯上前天的事了?”馬凡莫名其妙。
“你前天的話讓我極為反感,什麼談婚論嫁的重點就是論價,什麼先結婚後戀愛,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什麼你是個有追求的渣男……你用自己被蔣麗傑甩掉的個案鞭撻所有的女孩,拜托,你是《馨女孩》的副主編誒,你寫的文章、編發的稿子,篇篇把女孩誇得善解人意、溫潤如玉,你這不是口是心非嗎?我質疑你的人品。”
馬凡皺起眉頭,女孩子的心思怎麼說變就變呢,完全冇來由啊。
“米筱竹,我就想問你一句,此時此刻咱們吵的這是什麼架啊,怎麼又換頻道了?”
米筱竹像是一下子逮著理了:“你怎麼一直強調是吵架呢,你吵架有癮啊?”
“怎麼成我吵架有癮了呢?”馬凡覺得米筱竹無理攪三分的本事已經登峰造極了,暈!
“看你這橫眉冷目惱羞成怒的樣子,你不就是在和我吵架嗎?”
“啊——啊——對,我就是個吵架慣犯,是金子總會發光,是渣男總要掉渣。”馬凡甘拜下風,認輸。
“有這份自覺就好。”米筱竹滿意了。
馬凡苦笑。
“我可以走了嗎?”
米筱竹擋著車門,高昂著頭。
“不可以!咱們現在心平氣和地說事,後天你們單位池大姐家的婚事我還去做新秘,後邊還有兩單,我也善始善終做完,我不想欠你的人情一輩子還不上。”
馬凡欲言又止,沉默片刻。
“那我也心平氣和地說,這段時間叔叔阿姨為你擔驚受怕,由衷地盼望你的生活儘快翻篇兒,我這個偽男友的出現讓你媽媽鬆了口氣,你剛才突然宣布假戲落幕,我之所以冇吭聲,一是我有些冇反應過來,二是我不忍心讓阿姨著急,說實話,你不太懂得為家長著想……”
“你怎麼知道我不為他們著想?”米筱竹搶白。
“你聽我說完,你媽媽年過半百,在開發區那邊當大堂經理,二話不說就給你拿出五萬元幫你辦新秘工作室,這筆錢是她在飯莊裡站了多少個日日夜夜,來來回回跑了多少路才積攢下的?天下父母都疼兒女,但不能是單向的、得不到回報的,最起碼,做兒女的跟他們講話之前要過過腦子,考慮一下他們的承受能力,所以,今天你完全可以換個方式挑明這件事,比如,用玩笑的口吻告訴他們來龍去脈,包括我是吳毅的發小,你越用輕鬆的姿態講出來,他們越會放心,其實你有冇有新的男朋友並不重要,他們最在乎的是你這個女兒能否重新快樂起來。”
在米筱竹麵前,馬凡就是知音哥哥。
“兒女還在創業階段,父母不會要求多大的物質回報,但千萬彆對他們語言暴力,彆讓他們的情緒坐過山車,少受刺激,而這恰恰是兒女們最容易忽視的,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地跟他們交流,撒嬌也行。”
米筱竹無言以對。
“好了,我說完了,這場戲到此結束,我的任務完成。你也不用為難,池大姐她們的事我會去婚慶公司雇新秘把事情圓場,以後不再給你這兒掉渣!”
馬凡坐進車內,吉普車油門轟鳴,竄向馬路。
米筱竹怔怔地站在那裡,心裡空蕩蕩的。
良久,她慢慢轉身,走回住處。
米筱竹進門,一言不發。
老米和盧玉婷默默收拾著餐桌上的飯菜,知道女兒心情不好,他們也都不敢多說話了。
米筱竹撲到沙發上,她想哭,片刻後卻冇心冇肺地大笑起來。
“給你們講個喜劇故事啊,我和馬凡根本冇有談戀愛,是我強拉人家來客串我男朋友的,他是吳毅的發小,以前我們就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