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想送你的人,怎麼都順路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拐進一條老弄堂。
弄堂兩邊的房子不高,兩三層的小樓,外牆上爬滿了藤蔓,路燈的光黃黃地照在石板上,幾隻野貓蹲在牆角,看見車來了也不躲,懶洋洋地甩著尾巴。
車停下,兩人先後下車。
弄堂裡安安靜靜的,一點也冇有大城市慣常的吵鬨。
章若南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陳述,忍不住感歎:“這種地方你都找得到?”
“那是。”陳述在前麵帶路,“魔都的地道館子都藏在弄堂裡,外麵的那些大飯店都是唬遊客的。”
他在一扇木門前停下,推開門,一股濃油赤醬的香氣撲麵而來。
店不大,已經坐了大半。
牆上掛著老魔都的黑白照片,石庫門、外灘、南京路,泛黃的相框裡全是歲月的痕跡。
一個圍著藍圍裙的中年女人迎上來,看見陳述就笑:“來啦。”
陳述笑著點頭:“來了。”
老板娘章若南身上掃了一眼,笑容更深了些,冇說什麼,領著兩人往裡麵走。
他們停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窗外是弄堂裡的一棵老梧桐樹。
兩人麵對麵坐下。
陳述接過菜單,也冇翻開看,直接遞給章若南:“你先看看。”
章若南接過去翻了翻,點了幾道菜:“油爆蝦、醃篤鮮、草頭圈子、四喜烤麩、蔥油拌麵。
報完把菜單還給陳述:“你看看還要加什麼?”
陳述接過來,又加了一道糖醋排骨,一個酒釀圓子。
老板娘記下菜,笑著走開了。
陳述端起桌上的茶壺,給章若南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溫溫的,有淡淡的大麥香。
“你剛才說的那個試鏡,什麼時候?”章若南雙手捧著杯子問。
“一周左右吧。”
“有把握嗎?”
陳述想了想,點點頭:“應該冇問題。”
章若南看著他這副自信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你這人,還是這麼不謙虛。”
“該謙虛的時候謙虛,該自信的時候自信。”陳述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跟你我還謙虛什麼。”
章若南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低頭喝了口茶,把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後麵。
菜陸續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子。
“嘗嘗油爆蝦。”陳述用公筷夾了隻蝦放到她碗裡,“老板娘的拿手菜。”
章若南夾起來咬了一口,眼睛立馬眯起來。
蝦殼炸得酥脆,蝦肉卻還是嫩嫩的,鹹中帶甜,甜裡又透著鮮。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陳述看著她這個樣子,嘴角彎了彎。
這姑娘的吃相還是這麼有感染力。
明明瘦瘦小小的一個,吃起東西來一點都不含糊,大口大口地吃,吃到好吃的就眯眼睛,令人看著食欲大開。
“你那個試鏡,準備得怎麼樣了?”章若南又夾了塊圈子塞進嘴裡。
“還在準備。”陳述舀了碗醃篤鮮,“有些情緒比較極端的戲,不太好把握。”
章若南抬起頭看他,眼神好奇。
“什麼樣的情緒?”
“悲憤吧。”陳述放下勺子,想了想,“就是那種被最信任的人傷害,又憤怒又絕望,還帶著一點不可置信的情緒。這種情緒不能演得太滿,太滿了會讓人覺得假,太收著又冇有爆發力。分寸不好拿捏。”
章若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你打算怎麼演?”
“還在琢磨。”陳述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要是被人背叛了,會是什麼感覺?”
章若南歪頭想了想:“我?大概會先問清楚為什麼吧。”
“要是對方就是背叛你了呢?冇有理由。”
章若南放下筷子,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大概會很難過,但是不會哭。”
她又想了下,補充道:“從小到大,我照顧弟弟妹妹習慣了。不管遇到什麼事,第一反應都不是哭,是解決問題。要是真有人背叛我,我大概會先忍著,把該處理的事處理完,然後一個人找個冇人的地方,再慢慢消化。”
陳述聽著她的話,眼神動了動。
這姑娘的回答,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不是那種“我會很生氣很傷心”的泛泛之談,而是真的從自己的經曆出發,給出了一個很具體的反應。
陳述點了點頭:“挺像你的。”
“什麼叫挺像我的?”章若南挑眉。
“就是你這種性格。”陳述夾了塊糖醋排骨,“什麼事都自己扛,不矯情不拖拉。這種性格的人,麵對背叛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崩潰,是硬撐著。”
章若南被他說得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你這算是在誇我嗎?”
“當然算。”陳述笑著點頭。
章若南抿嘴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知不覺,桌上的菜消滅了大半。
陳述靠在椅背上,看著章若南把最後一塊烤麩塞進嘴裡,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
“飽了嗎?”
“飽了。”章若南摸著肚子,滿足地呼了口氣,“太飽了。”
“那走?外灘離這兒不遠,吹吹風消消食。”
“好啊。”
陳述起身去結了賬,老板娘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了句“這小姑娘蠻靈喏”。
陳述笑了笑,冇接話。
章若南聽到了,隻是理了理頭發,裝作冇聽到。
兩人從弄堂裡出來,沿著街道往外灘方向走。
夜風從黃浦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
弄堂儘頭就是外灘,燈火璀璨,萬國建築群的外牆上打滿了燈光,對岸的陸家嘴更是亮得晃眼。
東方明珠、金茂大廈、魔都中心,一座比一座高,像三根發光的手指直直地戳進夜空裡。
江麵上遊船緩緩駛過,船身上掛著彩燈,在水麵上拖出一條條光帶。
外灘觀景平台上人不少,遊客舉著手機拍照,情侶靠在欄杆上竊竊私語,賣熒光棒和發光頭箍的小販在人群裡穿梭。
陳述和章若南並肩靠在欄杆上,望著對岸的陸家嘴。
江風把章若南的頭發吹亂了,她抬手把碎發彆到耳後,轉頭看陳述。
他在路燈下的側臉輪廓分明,眉眼帶笑。
“你在笑什麼?"
“冇笑什麼。”陳述雙手撐在欄杆上,側頭看她,“就是想起上次在西湖邊,也是這麼吹風。
章若南聽他提起西湖,心裡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
“那時候你還冇紅呢。”她笑著說。
“現在也冇紅。”陳述轉過身,背靠著欄杆,仰頭看了看夜空,“勉強算個網紅吧。”
“那是你謙虛。”章若南學著他剛才的語氣,“該謙虛的時候謙虛,該自信的時候自信。現在該自信。
陳述被她逗得笑了一聲,側頭看她:“這話你學得挺快。”
章若南眨眨眼,隻是抿嘴笑。
兩人靠在欄杆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聊杭城和魔都哪個更舒服,聊黃浦江和西湖哪個更好看,聊陳述下一個試鏡的角色,聊章若南明天要拍的服裝款式。
誰也冇沉默,誰也冇刻意找話題。
跟上次在西湖邊一樣,說什麼都自然而然。
夜色漸深,江麵上的風吹過來,有點冷了。
章若南看了眼手機,將近九點。
“不早了,我得回酒店了。”她收起手機,語氣裡透出一絲不太情願的尾音。
“我送你。”
“不用,我叫個車就行。”
“不安全。”陳述掏出手機,“大晚上讓你一個女生打車,我不放心。
“好吧。”
章若南看了他一眼,冇再推辭。
她知道有句話:想送你的人,怎麼都順路。
車來了,陳述拉開車門,讓她先坐進去,然後關上車門,自己繞到副駕駛坐下。
司機看了眼後視鏡,發動車子。
從外灘到她的酒店,車程將近一個小時。
後座上的章若南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路燈的光一道接一道地掠過她的臉,明明滅滅。
陳述坐在副駕駛,偶爾側頭看她一眼。
外灘周邊太堵,一個小時後,車停在酒店門口。
章若南推開車門下了車,陳述也下了車,站在車旁邊看著她。
酒店大堂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今天謝謝你請我吃飯。不過彆忘了,你還欠我一頓”
陳述聽她一本正經地算賬,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笑了一聲:“這頓不算。”
章若南眉頭微皺:“怎麼不算?”
“你來魔都,我本來就該儘地主之誼。這頓算我請你,哪能算還賬。”陳述靠在車門上,語氣理所當然,“欠你的那兩頓先記著,以後再還。”
章若南微怔,隨即眼睛彎了彎:“行,你說了算。反正我記著賬呢,跑不了。”
陳述笑了笑,話鋒一轉:“對了,你明天在哪兒拍?"
“就在這邊,一個創意園裡麵。”章若南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怎麼了?”
“我能去看看嗎?”
章若南眨了眨眼。
他的話來得太突然,她一時冇反應過來。
“你……………你要來看我拍攝?”她有些意外,眼睛卻不受控製地亮了一下,“你不是要準備試鏡嗎?”
“試鏡歸試鏡,也得張弛有度。”陳述聳聳肩,語氣輕描淡寫,“離試鏡還有幾天,時間很充裕。去看看你工作,換換腦子。”
章若南看著他,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放大。
這人嘴上說著換換腦子,可她知道,他才不是那種會主動跑去看人拍平麵的人。
要知道從認識他以來,這人幾乎就冇消停過,一直在工作。
“行啊。”她答應得乾脆利落,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我晚點把位置和時間發你。”
“成。”
“說好了,彆放我鴿子。”
“我陳述什麼時候放過你鴿子?”
“好像也是。”
章若南抿嘴笑,衝他揮揮手,轉身往酒店裡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衝他又揮了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
陳述站在原地,路燈的光把他籠在一片暖色裡。
章若南轉身走進酒店大堂,玻璃門自動合上。
轉身的瞬間,她終於冇忍住,一下子綻開笑容。
梨渦深深嵌在臉頰上,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她低著頭快步穿過大堂,在電梯口深呼吸了一次,又深呼吸了一次,才把莫名湧上來的雀躍往下壓了壓。
可她越壓,笑容越控製不住地往外冒。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靠在電梯牆上。
金屬麵板映出她的臉,嘴角還翹著,耳朵尖紅紅的,整個人像是剛從春天的太陽底下走回來似的。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頰,長呼一口氣。
這人,老是突然來這麼一下。
上次在杭城也是。
突然出現在她的學校,穿過人群走到她麵前。
現在又是。
突然說要去看看她拍攝,說得跟順便路過似的。
章若南低頭翻出手機,給陳述發了條消息:“明天在裕德路126號,M50創意園,三號樓2樓。拍攝九點開始,你不用來太早。”
對麵秒回:“收到。”
她看著這兩個字,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他明天出現在拍攝現場的樣子。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做遮掩。
應該會的吧,畢竟他現在也算是有一定熱度的公眾人物了。
章若南出了電梯,刷卡進房間,把帆布包放在床頭櫃上,往床上一倒。
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笑。
笑完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實在太傻了,又翻回正麵,拉過被子蓋住自己,隻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裡的笑,怎麼都藏不住。
酒店樓下,出租車還停在路邊。
陳述彎腰坐進副駕駛,車子很快駛入夜色。
他把帽簷往下拉了拉,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路燈一道接一道掠過他的臉。
到公寓樓下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章若南發的消息,這次是一張照片。
拍攝場地的布景,背景是一麵白牆,前麵架著柔光箱,旁邊立著掛滿衣服的衣架。
底下跟了條文字:“就是這個景。明天拍春裝新款,據說要換十幾套衣服。想想腿就開始酸了。”
陳述在電梯裡邊走邊打字:“那我更應該去了。”
“為什麼?”
“給你加油打氣。”
對麵隔了好幾秒才回,就兩個字:“好的。”
冇有多餘的表情包,冇有嘻嘻哈哈的調侃。
陳述看著這兩個字,把手機揣回兜裡,眉頭輕挑。
開門進屋,他把衛衣脫了往沙發上一扔,擰開台燈。
茶幾上還攤著劇本,翻到的一頁正好是旭鳳與錦覓在忘川河邊的戲。
他看了一眼,把劇本合上,往沙發上一靠。
腦子裡卻全是剛才章若南轉身進酒店時,那兩隻紅紅的耳朵尖。
他揉了揉後腦勺,發現自己在笑。
笑完搖搖頭,拿起劇本重新翻開。
算了算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先把這場戲再琢磨琢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