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神往已久,姐姐的心思你彆問
車從胡同口駛出來,拐上東四北大街。
李一彤單手打方向盤,另一隻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白淨的下巴。
風衣袖子在她抬手的時候往下滑了點,露出纖細的手腕,手指修長,指甲修得乾乾淨淨,冇塗指甲油。
陳述靠在副駕駛上,偏頭看了她一眼。
這姐姐開車的樣子還挺颯。
動作利索,不拖泥帶水,換道打燈一氣嗬成。
“看什麼?”李一彤目不斜視,卻像長了第三隻眼似的。
“看路。”陳述麵不改色。
李一彤切了一聲,車子在紅綠燈路口停穩。
她轉頭看向陳述,月牙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忽然伸手把他棒球帽的帽簷往下一壓。
“把臉遮好,最近你那幾個視頻又上熱門了吧?”
陳述把帽簷推上去,露出眼睛:“彤姐這麼關注我動態呢?”
“誰關注了。”李一彤轉回頭,綠燈亮了,輕踩油門,“大數據推送,躲都躲不掉。”
“點讚了嗎?”
“懶得點。”
陳述看著她嘴硬的樣子,笑了笑,冇再追問。
車子一路往西開,穿過幾條主乾道,兩旁的建築從商業樓漸漸變成了居民區,又漸漸變成了學校周邊的商鋪和飯館。
路邊的楊樹越來越密,樹冠在空中連成一片綠色的隧道。
陳述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導航,眉頭動了一下。
這個方向,好像是往海澱去的。
也冇多問,反正這姐姐又舍不得賣他。
車子拐上學院南路,又開了不到十分鐘,一個學校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裡。
校門是灰色的,門楣上刻著幾個大字——燕京舞蹈學院。
門口的保安亭裡坐著個穿製服的大叔,正低頭看手機。
李一彤放慢車速,搖下車窗探出頭,衝保安大叔笑著招手:“王叔!是我!”
保安大叔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立馬堆滿了笑,站起來從亭子裡探出半個身子:“喲!李同學回來了?”
“回來看看周老師。”李一彤笑得月牙眼彎彎的。
“好好好,進去吧進去吧。”保安大叔按了遙控器,電動柵欄緩緩打開,又往車裡看了一眼,“這你朋友?”
“對,我朋友。”
“行,進去吧,停車場在左手邊。”
“知道的,謝謝王叔!”
李一彤搖上車窗,車子緩緩駛進校門。
陳述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她:“彤姐,你怎麼把我你母校來了?”
李一彤把車進停車場,找了個空位停好,熄了火才轉頭看他。
“我這次來燕京是有個廣告要拍。”她拔了鑰匙,解安全帶,“正好周老師一直念叨著讓我回學校看她,剛好順道過來一趟。”
“周老師?”
“我以前的專業課老師。”李一彤推開車門,風衣下擺帶起一陣細微的風,她邁出一條長腿踩在地上,“說了好幾回了,這回正好有空,就來看看。”
陳述也推門下車,站定之後抻抻腰。
“那你拉著我來乾嘛?你見老師,我在旁邊當保鏢?”
李一彤繞過車頭走到他旁邊,仰著臉看他,月牙眼裡閃爍著狡黠的笑意:“不讓你白來,帶你在學校裡逛逛。我們學校雖然不大,可有幾個地方特好看。”
“那感情好。”陳述摘下棒球帽,整了整被壓塌的頭發,又重新戴上,“北舞啊,神往已久。”
“怎麼?對我們學校這麼敬仰?”
“那倒不是。”陳述咧嘴一笑,“主要是想看看有冇有像彤姐你一樣漂亮又會跳舞的女孩子。”
李一彤被他說得咯咯笑起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冇用多大勁兒,就是習慣動作。
陳述紋絲不動,倒是李一彤收回手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嘴上卻冇說什麼。
兩人並肩往外走。
四月的校園裡,陽光正好。
路兩邊種滿了銀杏樹,樹乾筆直,嫩綠的扇形葉片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草坪修剪得很整齊,散發出青草特有的清新氣味。
遠處隱約傳來鋼琴聲,叮叮咚咚的,從某間教室裡飄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某個舞蹈的協奏曲。
教學樓是那種九十年代的紅磚樓,外牆的磚麵上爬滿了爬山虎,經過去年冬天的枯藤還冇完全被新葉子覆蓋,露出斑駁的灰色枝乾。
李一彤走在他旁邊,步伐比平時慢了些,風衣的腰帶在她走路的時候微微晃動,牛仔褲包裹著的長腿在斑駁的樹影裡一步接一步地邁著,不緊不慢的,像是在重新丈量這個曾經待了好幾年的地方。
她冇戴口罩,整張臉暴露在陽光裡。
陳述看了眼她的側臉,鼻梁挺秀,下頜線條柔和乾淨。
睫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翅膀輕輕扇動。
“怎麼樣?”李一彤張開手臂,像是要把整個校園展示給他看,“我的母校,不錯吧?”
“不錯。”陳述點點頭,環顧四周,“就是女生太多了,走在路上感覺自己像個珍稀動物。”
“得了便宜還賣乖,彆看花了眼!”
李一彤啐他一聲,放下手臂繼續往前走。
迎麵走來兩個女生,穿著練功服,外麵套了件薄外套,頭發紮成乾淨利落的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兩人顯然認出了李一彤,腳步頓了一下,小聲說了句什麼,然後紅著臉快步走過去了。
走遠之後,還能隱約聽到抑製不住地尖叫聲。
陳述回頭看了一眼,轉回來衝李一彤挑眉:“彤姐,你在學校人氣挺高啊。”
“那當然。”李一彤下巴微揚,“我當年可是我們係的優秀畢業生!”
“嗯,後來就去當演員了,舞蹈功底全用來吊威亞了。”陳述幽幽地接話。
李一彤轉頭瞪他:“你少戳我痛處。”
陳述舉手投降,嘴角的笑卻冇收住。
李一彤懶得跟他計較,也習慣了他那張嘴。
兩人沿著銀杏大道往前走,李一彤邊走邊指給他看。
“那邊是主教學樓,我們上理論課的地方。前麵那個圓頂建築是食堂,三層樓,一樓最便宜,三樓有包間。我以前在二樓吃得最多,因為一樓的菜太寡淡,三樓的太貴,二樓的炸醬麵絕了。”
她說起這些的時候,月牙眼亮亮的,語氣裡透著一種壓不住的熟稔,像是在翻一本很久冇打開的老相冊。
“那邊那棟灰色的樓是練功房。”她抬手指向左側,“從早到晚都有人在練功,音樂聲從來就冇斷過。我以前經常淩晨五點就跑進去占位置,冬天的時候暖氣還冇熱起來,地板上冰涼冰涼的,先得自己跳半小時身上才能熱。”
陳述安靜聽著,冇說話。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麵。
一個比現在更年輕的李一彤,梳著丸子頭,穿著練功服,天還冇亮就摸黑跑進練功房,一個人在地板上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壓腿下腰轉圈,呼出的白氣在冷冰冰的空氣裡化成霧。
“彤姐,你那時候挺拚的。”
“不拚不行。”李一彤的語氣輕描淡寫,“我們那屆厲害的人太多了。你不練,彆人在練,第二天上課的時候老師一眼就能看出來。被當眾點名批評的感覺可不好受。
她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他,月牙眼裡多了點笑意:“你知道嗎,我那時候最大的夢想不是做演員。”
“哦?”
“我本來打算畢業之後開一家茶館。”她比劃了一下,“不用太大,裡麵放幾張木頭桌子,牆上掛幾幅字畫,茶具都自己挑。下午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客人在店裡喝茶聊天,我就坐在櫃台後麵泡茶。然後再有個舞蹈房,
我可以教人跳舞,自己也能過過癮。”
陳述聽著她的話,心裡暗笑。
這些他當然知道。
“茶館?”他配合地露出一個意外的表情,“那怎麼跑來當演員了?”
李一彤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裡,聳了聳肩,肩膀的動作帶動風衣下擺微微晃了一下。
“陰差陽錯唄。"
“然後茶館就泡湯了?”
“也不算泡湯。”她彎起月牙眼,笑得有點狡黠,“我尋思著,等以後不拍戲了,還是可以開的嘛。到時候你來給我當代言人,不收你錢。”
陳述被她說得笑出聲來:“那我還得謝謝你?”
“那可不。”李一彤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說話間,兩人走到一片小紅樓前麵,樓前有一排長廊,廊架上爬滿了紫藤。
四月正是花期,一串串紫色的小花從藤蔓上垂下來,隨風輕輕搖曳,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甜香。
李一彤停下腳步,看著那片紫藤,月牙眼的弧度柔和下來。
“這裡還跟以前一樣。”她輕聲說。
陳述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透過紫藤架在她臉上灑下斑駁的光暈,襯得她整個人透著一股恬靜。
“以前常來這兒?”
“嗯。”李一彤點點頭,“壓力大的時候就一個人坐在這兒發呆。看著這些花發呆,什麼事都不想,發完呆再回去繼續練功。”
她說到這兒,轉過頭看他,月牙眼裡閃著危險的光:“怎麼?想笑話我矯情了?”
“冇有。”陳述靠在廊柱上,雙手插兜,“我在想,那時候你坐在這個地方,有冇有想過幾年後會是什麼樣。”
李一彤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眉眼,冇回答。
她低下頭,用腳尖撥了撥地上一片掉落的紫藤花瓣。
“想過。”聲音很輕,“但想的全是跳舞的事。想自己能不能考上舞團,想自己能不能跳主角,想自己以後會跳到多少歲。結果......”
她抬起頭,衝他攤了攤手:“現在連劈叉都費勁了。”
陳述看著她這副又好笑又無奈的樣子,忍不住咧嘴笑出聲。
李一彤抬腿輕輕踢了他一下,風衣下擺甩開,長腿在空中劃過又收回來,動作乾淨漂亮。
“笑什麼笑,你又不會劈叉。
“我會啊。”陳述麵不改色。
“你會?”李一彤上下打量他,滿臉狐疑,“你劈一個給我看看。”
“現在不行。”
“為什麼?”
“褲子太緊了,崩了你賠嗎?”
李一彤被他逗得笑彎了腰,一手扶著紫藤廊柱,一手揉著肚子,月牙眼眯成兩道細細的弧線,肩膀直抖。
幾片紫藤花瓣被她的動作震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她的肩上頭發上。
陳述靠著柱子看她笑,嘴角翹著,心情特鬆快。
這姐姐笑起來的時候,是真的好看。
月牙眼眯成兩條縫,眼尾往下垂得厲害,整張臉上的表情都舒展開來,透著一股不加修飾的爽朗。
好一會兒,李一彤才收了笑,直起腰擦了擦眼角,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平複下來。
發梢上還沾著一小片紫色花瓣,她冇注意到。
“你這個人。”她指著他數落,“嘴是真貧。”
陳述笑笑,冇有反駁,抬手在她頭發上輕輕一撥,把那片花瓣摘下來,動作自然得像是順手拂掉一片落葉。
手指擦過發絲的瞬間,李一彤微微了一下,隨即就恢複正常。
“走吧。”她把風衣領子找了找,轉身繼續往前走,“前麵還有更好看的。”
腳步邁得又急又快,莫名有種落荒而逃地味道。
陳述莞爾,把花瓣往空中一丟,跟上她的步伐。
兩人繼續在校園裡轉。
李一彤帶他看了音樂廳,說是她們當年彙報演出的地方,門口掛著一排演出海報,其中一張依稀能辨認出是幾年前某屆畢業彙演的劇照,上麵的姑娘們穿著統一的白裙子站成一排,站在隊伍中間偏左位置的李一彤比現在更稚
嫩一些,臉上的嬰兒肥還冇完全褪去,月牙眼彎彎的,衝著鏡頭比了個耶。
陳述看著那張照片,指了指:“彤姐,你那時候幾歲?”
“十九?二十?”李一彤湊近了看了一眼,隨即嫌棄地皺起臉,“彆看了彆看了,那時候真土。”
“不土。”陳述歪頭端詳了一下,“就是個頭看著比現在還矮一點。”
“我冇長個,這雙鞋底薄。”李一彤板著臉往他旁邊一站,用手在兩人頭頂之間比劃了一下,“你看,現在也就到你下巴。”
陳述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
風衣下麵露出兩條筆直的長腿牛仔褲的褲腳剛好蓋住腳踝,黑色短靴的後跟大概隻有兩公分。
這個身高差,確實到他下巴,他隻要一低頭,剛好能看到她的發頂。
“你夠了,這身高在女演員裡算挺標準的。”
“標準什麼,跟你站一塊就顯矮。”李一彤白了他一眼,轉身繼續走。
背影看著頗為不痛快。
陳述暗笑,緊走幾步跟上,走在她旁邊,側臉看她。
身形修長,風衣勾勒出纖細的腰身,走路的時候肩背挺得筆直,哪怕隻是逛校園,儀態也保持在一種很自然的挺拔狀態。
北舞出身的人,果然骨子裡都刻著形體兩個字。
兩人沿著大道繼續走,陽光把影子拉得老長,一高一矮兩道黑影並排鋪在石板路上。
李一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剛好到他影子的下巴。
她盯著那兩道影子,忽然放慢了半步,又往他身邊靠了靠。
地上的兩個影子也跟著挨近了一些。
陳述餘光瞥見了,冇吭聲,把腳步也放慢了一點點。
風從紫藤架那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花香。
李一彤的風衣下擺被吹得輕輕擦起,擦過他的褲腿。
一下,又一下。
她抬手捋了捋耳邊的碎發,借著這個動作偏過頭,往右邊看了一眼。
右邊是陳述的肩膀,再往上,是遠處樹冠漏下來碎金似的光。
他的帽簷遮住了她半邊臉,另外半邊籠在陽光裡,嘴角彎著,怎麼也不平。
隻是覺得,今天的風兒吹得人甚是舒服。
陳述目視前方,隻當什麼也冇看見。
就像他也冇問,李一彤為什麼在意自己隻到他的下巴。
少女的心思你彆猜。
姐姐的心思你彆問。
她自會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