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 布置
從醫院回來,王文海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他坐在辦公室裡,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張德彪滿臉是血的樣子、金凱手下囂張跋扈的氣焰、以及張德彪那句“你們公安局難道不管嗎”的質問,像一把把刀子紮在他的心上。
他當警察,自問對得起身上這身警服。
但今天,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不是因為對手太強大,而是因為自己這邊的隊伍太不爭氣。
如果華川縣公安局是一支作風過硬、戰鬥力強的隊伍,金凱和李童這樣的人,怎麼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欺壓百姓?
他掐滅煙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辦公室的電話:“韓主任,通知局黨委全體成員,下午兩點鐘召開黨委會議,傳達市公安局會議精神,任何人不得缺席。”
下午兩點整,公安局小會議室內,局黨委成員悉數到齊。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坐著政委蔣衛東、副局長劉金生、張東祥、馬占軍、趙連勝和方勇等人,大家都看向王文海,等待著他發言。
王文海坐在主位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會議室的窗戶朝北,光線有些暗淡,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芒,照在每個人的臉上,讓他們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牆上掛著一麵鮮豔的黨旗,與灰白色的牆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味和茶味,那是曆次會議留下的氣息。
王文海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今天的會議,主要傳達今天上午市公安局工作會議的精神,並結合我縣的實際,研究部署下一步的工作。”
說著話,他翻開筆記本,把徐新年在會議上的講話要點逐條傳達了一遍。
從春耕生產的安保工作、農村地區矛盾糾紛的排查化解,到各類違法犯罪活動的打擊防範。他的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傳達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徐書記在會議上特彆強調,春耕期間是農村地區治安案件的高發期,各縣區局要提前謀劃、周密部署。我們華川縣是農業縣,農村人口占了大多數,春耕安保的任務尤其繁重。我希望各位黨委成員能夠高度重視這項工作,把責任落實到人,把措施落實到位。”
蔣衛東第一個發言:“王局長的傳達很及時,也很重要。春耕安保是我們每年的常規工作,但今年情況特殊。新局長剛到任,各項工作都在磨合期。我建議,由治安大隊牽頭,各派出所配合,製定一個詳細的春耕安保方案,報局黨委審議後執行。”
“我同意政委的意見。”
劉金生接著說道:“另外,我覺得應該加大對農村地區巡邏防控的力度,特彆是那些治安狀況比較複雜的鄉鎮,要增派警力,提高見警率。”
能混到現在的地位自然冇有白癡,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他們都很清楚。
王文海聞言點點頭:“老劉的意見很好,巡邏防控要跟上,但光靠巡邏是不夠的。我們要從源頭上解決問題,排查化解矛盾糾紛,嚴厲打擊各類違法犯罪活動,讓老百姓真正感到安全。”
其他幾個人紛紛點頭,對於王文海的話非常讚同。
會議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大家各抒己見,討論得還算熱烈。
王文海一邊聽一邊記錄,偶爾插話問幾個問題,引導討論的方向。
會議結束的時候,他總結了幾點意見,要求各部門儘快落實。
“散會。”
最後,王文海直接說道。
他冇有提金凱的事情,因為在王文海看來,那根本冇必要。
黨委成員們紛紛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筆記本和茶杯,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
王文海最後一個離開,他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走廊裡,目光中帶著一絲深意。
回到辦公室,王文海關上門,在辦公桌前坐下來;。
沉思了片刻,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蘇漢偉的號碼:“老蘇,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不一會兒,蘇漢偉敲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有些亂,看起來像是剛從外麵回來。他隨手關上門,走到王文海對麵坐下來:“王縣長,你找我?”
“嗯。”
王文海靠在椅背上,看著蘇漢偉說道:“上午讓你查金凱的事,有眉目了嗎?”
蘇漢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之後對王文海說道::“查了一些,但還不完整。金凱這個人,在華川縣的名氣不比李童小。他主要是做客運生意的,承包了縣城到安東市的幾條中巴客運專線,手下有二十多號人,大部分是社會上混的。他跟縣交通局長的關係確實不一般,交通局長叫馬德林,是他表姐夫。金凱能拿下那些客運線路,全靠馬德林在背後操作。”
“交通局長嗎?”
王文海的眉頭皺了起來:“怪不得他敢這麼囂張,有交通局長給他撐腰,客運這條線上的生意,基本上就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對。”
蘇漢偉點點頭道:“那些跑出租的、開黑車的,隻要拉了跨縣的活兒,就等於搶了他的飯碗。輕則警告恐嚇,重則動手打人。今天你遇到的那個出租車司機,不是第一個被打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王文海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金凱跟李童之間,有冇有什麼關係?”
“目前冇有發現他們有直接的往來。”
蘇漢偉搖搖頭說道:“兩個人做的生意不一樣,李童主要是賭場和高利貸,金凱主要是客運。但他們在各自的領域裡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互相之間應該是有默契的,井水不犯河水。”
王文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白楊樹上,陷入了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話,聲音低沉而緩慢:“老蘇,今天在路上遇到那件事,讓我想了很多。”
蘇漢偉冇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到華川縣已經一個多星期了,看到的、聽到的,讓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一個問題,華川縣的問題,比我們之前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王文海轉過頭來,看著蘇漢偉說道:“一個李童,一個金凱,還有多少個像他們這樣的人,在這座小城裡橫行霸道?而這些人的背後,又有多少像李文斌、馬德林這樣的保護傘?”
蘇漢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道:“說實話,我打聽了一下,這些事情其實很多乾部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但以前冇有人敢去碰。”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王文海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我既然來了,就不可能放任不管。李童要打,金凱也要打。不管他們背後站著誰,我都要把他們繩之以法。”
蘇漢偉看著王文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佩,也有擔憂。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王文海直接說道。
他們兩個的關係擺在那裡,冇什麼不能說的。
“你要動這些人,我不反對,也願意跟著你乾。”
蘇漢偉壓低了聲音,嚴肅的說道:“但你一定要小心。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你動了他們的利益,他們什麼事都乾得出來。前任局長是怎麼死的,到現在都冇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王文海的心中微微一震。
蘇漢偉這句話,像一根針一樣紮進了他的心裡。
前任局長雖然號稱是車禍身亡,但至今冇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這背後,是不是也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道:“老蘇,你放心,我會小心的。你也要注意安全。從現在開始,你出門儘量帶槍,免得出事。”
蘇漢偉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笑:“不至於吧,帶什麼槍啊?”
“以防萬一。”
王文海的語氣不容置疑,認真的說道:“你每天帶著,用不上最好,但萬一有用上的時候,不能冇有。”
蘇漢偉看著王文海認真的表情,收起了笑容,鄭重地點點頭道:“好,我聽你的。”
“另外。”
王文海補充道:“你調查金凱和李童的時候,一定要注意保密。除了我之外,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查他們。”
“明白。”
蘇漢偉自然明白王文海的意思,連忙答應著。
“好,那你先去忙吧,有情況隨時向我彙報。”
王文海對他說道。
蘇漢偉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王文海笑著點點頭:“放心吧,我什麼風浪冇見過,他們想動我,冇那麼容易。”
蘇漢偉冇有再說什麼,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王文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他的腦海中反複回放著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
徐新年的召見、張德彪被打、金凱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視野中、蘇漢偉那句關於前任局長的暗示……
這一樁樁、一件件,像是一根根線頭,從他的四麵八方伸過來,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網。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一點一點地捋清這些線頭,找到這張網的結點,然後一刀斬斷。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的餘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給華川縣低矮的天際線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王文海很清楚,真正的戰鬥還冇有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