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午餐審判
“冬宮回響”餐廳坐落於琥珀十字街區的核心地帶。推開沉重的黃銅旋轉門,街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煤煙味被徹底隔絕在外。
七米高的穹頂上,巨大的吊燈散發著柔和光暈,光線沿著青銅立柱的繁複紋路傾瀉而下,將大廳映襯得宛如舊時代的微縮宮殿。
角落裡,一位身著考究燕尾服的鋼琴家正優雅地敲擊著琴鍵,舒緩的古典樂章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顧客寥寥無幾,隻有幾桌穿著考究的公民在低聲交談。
三人被侍者引至靠窗的半圓形天鵝絨卡座。凱瑟琳脫下那件悶熱的粗呢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剪裁得體的深色正裝。她坐姿筆挺,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目光落在對麵的溫蒂身上。
羅夏從未提起過自己有個妹妹。凱瑟琳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女孩充滿了興趣——某種程度上,她自己也一直想要個妹妹。
尤其是當她得知這個看起來像個精致洋娃娃的小女孩,竟然是新聖彼得堡大學特招的學生時,那雙藏在平光眼鏡後的眼睛裡,欣賞的神色愈發明顯。
凱瑟琳神色微怔,輕歎道:“真令人意外,棕熊的妹妹竟然長得像小紅帽,而且頭腦還......”
她一頓,麵色古怪地瞥了眼羅夏,“這頭腦,倒確實是兄妹如出一轍。”
溫蒂眨了眨眼睛,雖然覺得這位姐姐說的話有些奇怪,但還是禮貌地低了低頭:“謝謝凱瑟琳姐姐,教授和師兄們教了我很多。”
凱瑟琳微微頷首,優雅淺笑:“你的父母,想必會為你的成績感到驕傲吧?”
話音落下,卡座的氣氛為之一頓。
溫蒂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凱瑟琳微微皺眉,感到有些不解。
“如果爸爸媽媽還在的話,我想......他們應該會開心吧。”溫蒂的聲音依舊軟糯,卻帶著股成年人般的平靜,“小的時候,他們總是說,‘羅夏是個笨蛋腦袋,以後家裡想出個體麵的工程師,就隻能指望小溫蒂了。
羅夏垂下眼,伸手揉了揉溫蒂的發頂。
凱瑟琳心口猛地一緊,看著女孩平靜的臉龐,她放在桌麵下的手指在了一起。
“抱歉,溫蒂。”凱瑟琳垂下眼簾,“我不該那麼的......”
“冇關係的。”溫蒂樂嗬嗬地點了點頭,酒紅色的雙馬尾輕輕晃動,“哥哥把爸爸媽媽那份愛都帶上了,我現在過得很好。”
凱瑟琳抬起頭,目光在羅夏和溫蒂之間停留,輕聲問:“那這些年......”
這時,一名侍者端著托盤走了過來,恭敬地遞上菜單。
“凱瑟琳,今天你幫了大忙,想吃什麼隨便點。”羅夏將菜單推到凱瑟琳麵前,表現得十分大方。
凱瑟琳接過菜單,指尖在紙上摩挲,瞥了一眼羅夏。
這家夥平時看上去挺摳門的,今天居然這麼大方。
看在他剛帶著妹妹搬家的份上,點一些便宜的,替他省點工分吧。
想罷,她一邊翻看著菜單,一邊隨口向溫蒂問道:“剛剛冇說完,這些年你們兄妹二人一定很辛苦吧?”
“哥哥是很辛苦,我自己挺好的,”溫蒂乖巧回答,“慈濟院裡的修女們對我很好,每個星期都能吃到一次加了肉沫的濃湯呢。”
凱瑟琳翻動菜單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眉頭緊鎖:“你一直住在慈濟院?在那兒待了多久?”
“六年。”溫蒂神色如常地答道。
六年?!
凱瑟琳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
六年前溫蒂六歲,羅夏十三歲,確實冇有撫養能力。
但不至於等到現在,等到被大學教授看中了,才想起來把妹妹接出來!
要知道聖聯人十四歲得開始工作了,即便最底層的礦工收入微薄,可一個孩子又能吃掉多少東西?
哪怕兄妹倆在外麵過得再艱苦,哪怕隻能啃合成澱粉,作為兄長,怎麼能把年幼的親妹妹扔在孤兒院裡整整六年?!
一股無名火在凱瑟琳心裡竄了起來。
她無法容忍這種行為。在她看來,這簡直是對責任和親人的背叛!
就像一名船長在風暴來臨時,將船員拋下,獨自開救生飛艇逃命————徹頭徹尾的懦夫行徑!
凱瑟琳看向羅夏的眼神變了。前陣子因為他勇敢挑戰西西弗斯,解脫了達裡婭的父親而積攢起來的好感,被打了個大大的折扣。
虧我還想著給你省錢!
凱瑟琳冷著臉,目光在菜單上掃過。她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一個念頭浮上心頭——必須給這個“拋棄船員的懦夫船長”一點教訓。
合上菜單,她直接向待者招了招手:“兩份原切西冷牛排套餐,配黑胡椒汁。另外......”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故意冷冷撇了羅夏一眼,轉頭向侍者問道:“你們這裡有黑麵包嗎?”
侍者明顯愣了一下,麵露難色,但還是極力保持著職業素養微微欠身。
“非常抱歉,小姐。”
“我們餐廳冇有那種......食物。如果您需要粗纖維食物,我們有天然發酵的雜糧麥麩麵包。’
“可以。”凱瑟琳痛快地點了點頭,“那就來一份雜糧麥麩麵包。”
凱瑟琳將菜單遞還給侍者,再次狠狠剜了羅夏一眼。
然而,當她的視線轉向溫蒂那雙清澈的紅瞳時,滿腔怒火又被壓了下去。
她實在不忍心親手打破這個小女孩對兄長的那份憧憬。
凱瑟琳深吸了一口氣,壓著嗓子,儘量讓聲線聽起來平穩溫和。
“我想,你哥哥之前也許是......太忙於生計了。”她努力替羅夏找著說辭,“畢竟底層獵手的任務都很繁重,他大概是想先攢夠配給券和工分,為你準備一個足夠安全的住處,所以才......暫時冇能去接你。”
羅夏挑了挑眉,剛想開口,溫蒂卻先一步出聲了。
小女孩放下了手裡的水杯,有些奇怪地看向凱瑟琳。
“凱瑟琳姐姐,你不知道嗎?”
凱瑟琳愣住了:“什麼?”
“《慈濟法案》啊!教會為了保護失去成年人監護的兒童而頒布的《慈濟法案》啊。
溫蒂一本正經地科普道,“進入過慈濟院的孩子,如果親屬想要將其接出,必須向市政廳提交足夠的財產憑證和長期居所證明。這是為了確保孩子接出來後不會餓死街頭或者被壞人騙走,教會還會定期回訪呢。”
溫蒂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眼眶有些發紅:“哥哥不是不想接我。這六年裡,他為了攢工分,每天都在吃最劣質的合成澱粉。他總接霧潮邊緣的狩獵任務,每次來看我的時候,身上都帶著新添的傷疤……………”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語氣堅定:“所以我覺得我很幸福,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卡座裡再度安靜下來。
隻有不遠處的鋼琴師還在演奏著悠揚的樂曲。
凱瑟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卡住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原來還有《慈濟法案》這種東西?!
自己剛才都在想些什麼啊!她居然把一個為了贖回妹妹,在霧潮邊緣浴血奮戰的兄長,臆想成了拋棄船員獨自逃生的懦夫?
剛才那些缺乏見識、主觀臆斷的想法,此刻就像一把把小刀,悉數回了她自己的心口。
強烈的羞恥感像海嘯一樣將她淹冇。
凱瑟琳啊凱瑟琳,你可真蠢。你憑什麼跑來審判一個真正的英雄?
她僵硬地轉過脖子,偷偷去瞧羅夏。
她怕在對方臉上看到嘲笑,看到那種“你真是個蠢貨”一樣的眼神。
但羅夏冇有。
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眺望著後廚的方向。
“打擾一下,您點的餐。”
侍者的出現打破了沉默。
兩份原切西冷牛排套餐被依次端上了桌——滋滋作響的厚切牛排澆著黑胡椒汁,旁邊整齊地碼放著黃油煎時蔬、奶油土豆泥和一小碟醃漬酸黃瓜,瓷白的餐盤映襯著考究的擺盤,香氣四溢。
緊接著,侍者將最後一樣餐品放在了桌子正中間——一份天然發酵的雜糧麥麩麵包。它表皮粗糲,顏色黑沉沉的,質地緊實得像塊磚頭,與兩側精致的牛排套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著那塊麵包,凱瑟琳恨不得在餐廳的地板上挖個洞鑽進去。
她剛才點這個,是打算讓羅夏吃的——用來懲罰他的“不負責任”。
而現在,她顯然不能這麼乾了。
“那,那個......”凱瑟琳結結巴巴地開口,“那個是我的!我,我最近想吃清淡點,對,清淡……………”
她慌亂地伸出手,想要把那塊麵包端到自己麵前。
一隻寬大、粗糙的手卻先一步按在了麵包的盤子上。
羅夏笑著將麵包端到了自己身前。
“侍者,麻煩再加一碗羅斯肉雜湯。”羅夏轉頭吩咐道,然後看向滿臉漲紅的凱瑟琳,語氣輕鬆自然。
“你可能不知道,雜糧麵包這玩意兒乾嚼確實剌嗓子,但如果把它掰碎了,泡在滾燙的肉湯裡......”
他做了一個誇張的吞咽動作:“它能像海綿一樣吸滿所有的油脂和肉香。這是我在狩獵時能想到的最奢侈的吃法。確實好久冇吃了,你能把它讓給我嗎?”
凱瑟琳呆呆地看著羅夏。
他似乎......什麼都知道?而且,還給了她一個台階?
一股熱意從胸口直衝到眼眶,她狠狠咬了下嘴唇,低下頭,將翻湧的情緒連同牛排一起咽了下去。
這頓飯,凱瑟琳吃得索然無味。
那塊牛排失去了所有味道,她的腦海裡全是對自己魯莽的懊悔,以及對羅夏的那種複雜而難以名狀的情緒。
午餐剛一結束,凱瑟琳便像逃難一樣站起身。
“我,我差點忘了還有個事!不早了,我先走一步——抱歉!”
她胡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大額工分票,拍在桌子上,甚至冇等待者找零,便抓起粗呢大衣,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旋轉門。
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狼狽。
羅夏坐在原位,無奈地看著桌上的工分,搖了搖頭。
這下徹底確認了。
《慈濟法案》是聖聯底層勞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善政。它挽救了無數孤兒的生命,也激勵了無數想要贖回親人的底層人咬牙苦撐的鬥誌。
而凱瑟琳對此一無所知。
結合她之前看房時展現出的挑剔,羅夏幾乎可以百分之百斷定。
這位在冬棺裡一貫低調的女獵手,在加入部隊之前,八成是個出生在聖聯上層、被保護得很好的千金小姐。
“哥哥,凱瑟琳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她的臉好紅。”溫蒂咬著叉子,疑惑地問道。
“她冇事,隻是......需要調整一下。”羅夏笑著揉了揉溫蒂的頭發。
兄妹倆走出餐廳。
初夏的陽光灑在琥珀十字街區寬闊的石板路上。
羅夏走到街角,向一名正在巡邏的灰衣警衛打聽到了最近燃素裝備設計局的位置。
“走吧,溫蒂。”羅夏牽起妹妹的手,目光投向街道的儘頭。
“去看看那些行業翹楚,都有什麼好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