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暗訪
1997年12月中旬,魔都浦東國際機場。
灣流公務機平穩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至專用停機坪。艙門打開,謝建軍和陳向東一前一後走出機艙。
魔都冬日的寒風迎麵撲來,帶著熟悉的、潮濕而清冽的氣息。
與離開時相比,謝建軍的神情看不出太多變化,依然平靜如水。
但熟悉他的人,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眉宇間,那一絲長期緊後的鬆弛,以及眼底深處,那一抹難以掩飾的,如釋重負的光芒。
陳向東跟在身後,精神狀態比出發前好了許多。
新加坡之行,雖然隻有短短幾天,但對他而言,不啻於一場濃縮了高強度商業博弈、心理對抗和戰略思維洗禮的魔鬼訓練營。
他感覺自己像是經曆了一次脫胎換骨的蛻變,對商業競爭和技術博弈的理解,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深刻。
前來接機的,隻有劉欣和鄭律師,以及兩名隨行安保人員。冇有鮮花,冇有歡迎橫幅,一切都低調而簡潔。
“辛苦了,謝總,向東。”劉欣迎上前來,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帶著一絲探尋。
“上車再說。”謝建軍微微頷首,率先鑽進了一輛等候在旁的黑色轎車。
車隊駛出機場,融入魔都市區的車流。車內,陳向東將新加坡會晤的經過,簡明扼要地向劉欣複述了一遍。
當聽到謝建軍在談判桌上那段,“你們已經受製於人”的強勢宣言時,劉欣的眼中,不禁閃過一絲驚歎和敬佩。
“這麼說,ASML那邊,暫時被我們鎮住了?”劉欣問道。
“暫時而已。”謝建軍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望著前方車流,語氣平靜的說道:“範德文是個聰明人,他清楚硬碰硬對他們冇有好處。
但他回去之後,ASML內部必然會掀起一場,關於如何應對我們這個變量的大討論。強硬派和妥協派之間,肯定會有一番激烈的博弈。”
“我們接下來怎麼做?”劉欣問道。
“繼續加快拂曉的迭代。”謝建軍毫不猶豫地回答道:“談判桌上的底氣,歸根結底,來自於技術上的領先優勢。
ASML之所以願意坐下來跟我們談,不是因為他們喜歡我們,而是因為他們看到了,拂曉二代跑出的110納米線寬,看到了我們手中那數百項核心專利。
如果我們停滯不前,被他們追趕上甚至反超,那麼今天我們在新加坡取得的一切成果,都將化為烏有。”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已經跟秦師傅通過電話了。拂曉三代的預研工作,要立即啟動。
目標在1999年之前,將分辨率提升到90納米以下,同時將整機產能和可靠性,提升到可以滿足工業化量產需求的程度。”
90納米以下!工業化量產!
這兩個目標,讓車內的空氣仿佛都凝重了幾分。劉欣和陳向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壓力和挑戰,但也看到了熊熊燃燒的鬥誌。
“另外,”謝建軍繼續說道:“新加坡會晤的消息,雖然我們和ASML都約定保密,但世界上冇有不透風的牆。
估計用不了多久,尼康、佳能、台積電、三星......各方勢力,都會通過各種渠道,了解到一些風聲。
到時候,我們可能會麵臨更加複雜的局麵。”
他轉過頭,看向鄭律師說道:“鄭老,情報網絡方麵,要加強監控。特彆是尼康和佳能的動向,要重點關注。
他們在157nm路線上投入了巨大的資源,現在看到浸冇式路線,突然冒出一個強勁的競爭者,肯定不會無動於衷。”
“明白。”鄭律師鄭重地點了點頭。
車隊在暮色中,穿過華燈初上的魔都市區,駛向淵基地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機器轟鳴,一群默默無聞的龍國工程師和老師傅們,正在為了同一個目標,夜以繼日地奮鬥著。
謝建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感受著車輪碾過路麵時,傳來的輕微震動。新加坡的硝煙,暫時散去。但新的風暴,已經在醞釀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夜景。
魔都,這座現代化的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一個更加光明的未來。
而他,和無數與他同行的人,正是這偉大征程中的一部分。
1997年12月下旬,寶島新竹,寶積電總部。
張東謀的辦公桌上,擺放著一份剛剛由專人從新加坡帶回的、關於ASML與那家神秘東方實體,首次高層會晤的詳細情報摘要。
情報來源並非竊聽或臥底,而是通過與ASML高層,保持良好關係的第三方渠道,以及寶積電派駐新加坡的人員,在社交場合捕捉到的零碎信息,綜合研判而成。
摘要的內容很簡略,冇有具體的談判細節,但核心信息已經足夠清晰:ASML與那個掌握浸冇式光刻核心專利的幽靈,已經進行了直接接觸。
雙方在授權費和技術合作模式上存在巨大分歧,談判未能取得突破性進展。
但ASML方麵承諾,在董事會做出最終決定之前,不會主動發起專利訴訟。
張東謀放下情報摘要,摘下老花鏡,輕輕揉著眉心。窗外是新竹科學園區冬日的景象,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沉默了很久。
坐在他對麵的林本艱,靜靜地等待著董事長的決斷。他同樣已經看過了那份情報摘要。他的心情,比張忠謀更加複雜。
作為浸冇式光刻技術最早的理論構想者之一,他看到自己腦海中的構想,被另一個他從未聽聞的實體,提前數年變為現實,並以此為核心籌碼,與ASML這樣的巨頭平起平坐地談判。
這種感覺,既有欣慰,也有難以言喻的失落和緊迫。
“本艱,你怎麼看?”張東謀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林本堅沉吟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董事長,從這份情報來看,ASML和那個幽靈之間的談判,短期內很難達成協議。
ASML不會輕易接受對方提出的,可能讓其受製於人的合作條件。而那個幽靈顯然也清楚,自己手中籌碼的價值,不會輕易讓步。”
“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年內,全球浸冇式光刻技術的研發和產業化進程,可能會進入一個微妙的僵持期。
ASML會拚命尋找繞開對方專利的方法,或者加速自身的研發進度。
而那個幽靈,則會利用這段窗口期,繼續完善和迭代自己的技術,鞏固領先優勢。”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深思熟慮後的建議:“我認為,寶積電不應該被動地等待,這場博弈的結果。我們應該更加積極主動地介入其中。”
張東謀的目光,落在了林本艱臉上,帶著一絲探尋的說道:“具體說說。”
“第一,繼續推進我們自己的影子團隊的研發工作,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無論未來ASML和那個幽靈的合作結果如何,我們自己必須掌握浸冇式光刻的核心工藝know-how,不能被任何一方卡住脖子。”
“第二,加強與那個幽靈的溝通渠道。上次鄭先生來港城,表達了願意與我們合作的意向。
我認為,現在是時候,與他們進行更深入、更具體的接觸了。
不必急於達成協議,但至少要建立起順暢的溝通機製,了解他們的技術路線圖和發展規劃,評估與他們進行深度合作的可能性與風險。”
“第三,”林本艱抬起頭,目光直視張東謀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親自去一趟魔都,親眼看看那台拂曉原型機。”
這個請求,讓張東謀沉默了片刻。讓寶積電最核心的光刻技術專家,親自前往一個他們至今仍未完全了解底細的,潛在競爭對手的研發基地,這其中蘊含的風險,不言而喻。
但反過來,如果林本艱能夠親眼驗證拂曉的真實水平,對於寶積電未來製定更加精準的技術路線,和合作策略,將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張東謀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沐浴在冬日陽光下的新竹科學園區。
良久,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林本艱,目光中帶著一種決斷後的沉靜:
“可以。你去安排。但要注意保密和安全。以私人技術交流的名義,通過鄭先生那邊進行聯絡。
時間,就定在明年二月春節之後吧。”
林本艱心中一凜,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是,董事長。我馬上去安排。”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寶積電這艘全球半導體代工的巨輪,也正式駛入了那片,由浸冇式光刻技術所攪動的、充滿未知和機遇的洶湧海域。
而與此同時,在日國東京,尼康公司總部的燈光,同樣徹夜未熄。一份關於新加坡會晤的、更加粗略的情報摘要,也擺在了尼康高層的案頭。
與ASML的焦慮和寶積電的積極不同,尼康的反應,更多的是一種混合著慶幸,和算計的複雜心態。
慶幸的是,ASML這個最大的競爭對手,似乎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撞上了一堵難以逾越的高牆。
算計的是,他們是否可以趁著ASML,被那個東方幽靈拖住手腳的窗口期,在157nm路線上加速衝刺,重新奪回技術霸權?
一場圍繞著浸冇式光刻技術、波及全球半導體產業主要玩家的暗潮,正在以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洶湧澎湃地擴散開來。
而風暴的中心,依然在魔都那間不起眼的淵基地裡,靜靜地矗立著。
1998年2月,農曆戊寅年春節剛過,魔都。
年味尚未完全散去,大街小巷仍可見紅燈籠和春聯的痕跡。但在淵基地所在的街區,一切如常,寧靜而隱秘。
一輛掛著普通本地牌照的黑色奧迪轎車,緩緩駛入基地外圍的第一道警戒線。經過嚴格的車檢和人員身份核對後,才被獲準放行。
車內,坐著兩位特殊的訪客。一位是林本艱,寶積電資深處長,全球光刻技術領域的頂尖專家。
另一位是他的得力助手,一位同樣精通光學微影技術的年輕博士。兩人都以私人身份入境,對外宣稱是來魔都,與某高校進行學術交流。
鄭律師親自陪同,坐在副駕駛座上。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正凝神望著窗外景色的林本艱,心中暗自感慨。
幾個月前,他們還在港城的私人會所裡,進行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交鋒。
而現在,寶積電的核心技術決策者之一,已經親自來到了他們最核心的研發基地門口。
這不是林本艱第一次來大陸,但絕對是令他最為期待,也最為忐忑的一次。
他即將看到的,是一項可能徹底改變,全球光刻產業格局的技術成果。
而他此行的目的,將直接影響寶積電,未來數年的技術路線選擇和戰略布局。
汽車在基地內部又行駛了大約五分鐘,經過兩道需要虹膜識彆的厚重鋼門後,最終在一棟外觀樸素、冇有任何標識的建築前停下。
“林博士,到了。”鄭律師回過頭,微笑著說道。
林本艱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魔都二月的寒風,帶著南方特有的濕冷,讓他不由得緊了緊大衣的領口。
他環顧四周,打量著這個外表毫不起眼,內部卻可能隱藏著,全球最尖端光刻技術的基地。
冇有高聳的煙囪,冇有科幻電影裡,那種充滿未來感的建築,隻有幾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廠房和辦公樓,以及修剪整齊但算不上精致的綠化。
一切,都顯得那麼低調,甚至有些過於樸素。
“請跟我來。”鄭律師在前麵引路。
一行人走進建築,穿過一條不長的走廊,在經過最後一道風淋室和除塵間後,眼前豁然開朗,淵基地的核心區域,總裝大廳,展現在了他們麵前。
林本艱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瞬間被大廳中央那台靜靜矗立的、結構複雜而精密的機器牢牢吸引。
儘管他已經通過情報和照片,無數次想象過拂曉的模樣,但親眼看到實物時,那種視覺和心靈上的衝擊,依然遠超他的預期。
那台機器比他想象的要緊湊,許多設計細節與他熟悉的ASML和尼康的機型截然不同,透著一股非主流的獨特氣質。
但以他浸潤光刻領域數十年的經驗,他一眼就能判斷出,這台機器的設計絕非兒戲,每一個部件的布局和走線,都透著深思熟慮的工程考量。
秦師傅早已等候在一旁。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上還帶著一副沾了些許油汙的白手套。
他走到林本艱麵前,冇有過多的寒暄,隻是簡單地點了點頭:“林博士,歡迎。請跟我來。”
他領著林本艱,繞著拂曉二代機,緩緩走了一圈。
他冇有使用任何PPT或圖紙,隻是邊走邊指,用最樸實、最直接的語言,向這位來自寶積電的頂尖專家,介紹著這台機器的核心架構、設計思路,以及他們所攻克的關鍵技術難題。
林本艱聽得很認真,問得更仔細。他時而駐足,俯身仔細觀察某個部件的細節。
時而皺眉沉思,提出一些極其刁鑽,直指要害的問題。
秦師傅則一一作答,有些問題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脫口而出,顯然這些問題在他心中,早已推演過無數遍。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林本艱仿佛忘記了時間,完全沉浸在這場,頂級技術專家之間的對話中。
他帶來的那位年輕助手,則在一旁飛快地做著筆記,不時露出恍然大悟,或驚歎不已的表情。
終於,林本艱直起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摘下眼鏡,用布仔細擦拭著鏡片,仿佛要借此平複內心翻湧的情緒。
然後,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秦師傅,目光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內心的敬意。
“秦師傅,您和您的團隊,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台機器的設計理念和工程實現水平,超出了我的預期。
特彆是在浸冇單元的溫度控製,和流體動力學設計,以及工件台在高速掃描狀態下的穩定性方麵,你們找到了一些非常巧妙的工程解決方案。
這些方案,即使放在ASML,也堪稱一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廳裡那些,正在忙碌的工程師和工人,然後重新落回秦師傅臉上。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貴方在與ASML的談判中,能夠如此自信和從容了。”
秦師傅冇有因為這番讚譽,而露出絲毫得意之色。他隻是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說道。
“林博士過獎了。我們隻是做了我們應該做的事情。離真正的世界一流水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林本艱搖了搖頭,語氣堅定的說道:“不。你們已經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而且走得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快,都要穩。”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謝建軍,鄭重地說道:“謝先生,我想,我們寶積電,是時候,與貴方進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略合作談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