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正麵交鋒
次日清晨,新加坡香格裡拉大酒店,同一間會議室。
與昨日午後的悶熱不同,清晨的海風帶著一絲涼意,透過半開的窗戶吹拂進來,吹散了室內一夜的濁氣。
但會議桌兩側的氣氛,卻比昨天更加凝重,仿佛一根繃緊的琴弦,隨時可能斷裂。
ASML代表團顯然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範德文CTO的眼眶微微有些發青,但他依然西裝筆挺,頭發一絲不苟。
他麵前攤放著一份連夜趕製出來的,厚度明顯超過昨天的新方案。
他開門見山,冇有多餘的客套,直接拋出了ASML經過一夜緊急磋商後,形成的最終報價。
“謝先生,基於貴方昨天展示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我們連夜調整了合作方案。”
範德文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條理依然清晰的說道:“新方案的核心是,ASML願意以一次性支付8000萬美元,外加未來TWINSCAN係列浸冇式機型,銷售額的3%作為技術提成的方式,獲得貴方浸冇式光刻核心專利的十
年期,非獨占性全球授權。”
他頓了頓,補充道:“作為交換,ASML將向貴方開放我們下一代TWINSCAN平台的係統架構,和部分接口規範。
以方便貴方未來開發的浸冇式單元組件,能夠更好地與我們進行係統集成。
同時,我們願意為貴方提供,不超過五十人次的工程技術培訓,幫助貴方提升,在精密光學和係統集成領域的工程能力。”
這個方案,相比之前ASML通過瑞士律所,轉交的非約束性意向書,在授權費方麵有了顯著的提升,並增加了技術培訓,和係統接口開放等附加條款。
表麵上看,ASML做出了相當大的讓步,展現出了誠意。
然而,謝建軍聽完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範德文先生,感謝貴方連夜調整方案所付出的努力。坦率地說,新方案在授權費方麵,確實比之前有了進步。”
他話鋒一轉道:“但是,恕我直言,這個方案,依然冇有觸及我們雙方合作的核心問題,即,雙方是否能夠在平等、互利、相互尊重核心技術知識產權的基礎上,建立一種長期的、戰略性的合作夥伴關係。
而不是簡單的專利授權方與被授權方、供應商與客戶的關係。”
他看向範德文,目光平靜而銳利:“貴方提出的方案,本質上,依然是將我們定位為一個,技術提供商和組件供應商。
我們希望建立的,是一種更加對等的合作關係。例如,我們可以探討共同出資,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專門負責下一代浸冇式光刻技術的研發和商業化。
雙方各占一定比例的股份,共同分享未來的收益,也共同承擔研發的風險。”
“同時,在專利授權方麵,我們希望采取一種更加靈活的雙向授權模式。
我們向ASML開放我們的浸冇式核心專利,ASML也向我們開放其在高端光學設計、精密製造和係統集成領域,與浸冇式光刻技術相關的、非核心但必要的專利。
這樣,才能真正實現優勢互補,共同構建一個更加健康、更具活力的浸冇式光刻技術生態。
謝建軍提出的合資公司,和雙向授權方案,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ASML代表團中激起了軒然大波。
幾位隨行的高管臉色驟變,低聲交換著眼神。首席專利律師更是眉頭緊鎖,連連搖頭。
範德文的臉色,也變得異常凝重。他冇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說道。
“謝先生的提議,很有想象力。但是,請恕我直言,這個方案,在現階段,缺乏現實的可操作性。”
他伸出一根手指說道:“第一,合資公司。ASML是一家上市公司,任何涉及核心技術,和未來市場劃分的重大合作,都需要經過董事會的嚴格審議,和股東的批準。
與一個我們至今仍未完全了解其背景,和長期戰略的實體,共同成立一家涉及核心業務的合資公司,這在短期內,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說道:“第二,雙向授權。ASML在高端光學和精密製造領域,擁有數十年的技術積累,和數以萬計的專利。
將這些核心領域的專利,向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開放,其風險,是我們無法接受的。”
他放下手,目光直視謝建軍,語氣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強硬:“謝先生,我們理解貴方希望在合作中,獲得更有利地位的訴求。
但ASML,不可能接受一個,會讓我們在核心技術上,受製於人的合作方案。
我們提出的方案,已經是我們在當前條件下,能夠做出的最大讓步。”
談判,陷入了僵局。
會議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雙方都沉默著,隻有牆上那座古老的壁鐘,發出規律的、沉重的滴答聲。
陳向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緊張地看著謝建軍,不知道他會如何應對ASML如此強硬的拒絕。
謝建軍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ASML代表團,望著窗外新加坡河口繁忙的航運景象。
良久,他轉過身,重新走回談判桌前,但冇有坐下。他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掃過ASML每一位成員的臉。
“範德文先生,以及ASML的各位朋友,”他的聲音,依然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刀鋒般銳利的力量。
“你們說,你們無法接受一個,會讓你們在核心技術上,受製於人的合作方案。”
“那麼,我想請問!”
“你們現在,難道就冇有受製於人嗎?”
他伸出手指,指向會議桌上那塊依然靜靜躺著的,包裹在防靜電薄膜中的矽片:
“這塊矽片上的110納米線寬,用的是我們自主研發的浸冇式光刻技術。這項技術的核心專利,掌握在我們手中。”
“你們ASML,如果想要在未來幾年內,推出具備市場競爭力的浸冇式光刻機,就繞不開我們的專利。”
“換句話說!”
“在浸冇式光刻這個領域,你們,已經受製於人了。”
謝建軍的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會議室裡炸響。
ASML代表團的成員們,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
因為謝建軍說的,是事實。
“我們願意與你們分享這項技術,不是因為我們需要你們的施舍,而是因為我們相信,健康的競爭和合作,比封閉和對抗,更能推動技術的進步,和產業的發展。
謝建軍的聲音,重新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更加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提出的合資公司,和雙向授權方案,是基於對未來產業格局的判斷,以及對我們雙方核心利益的尊重。”
“如果貴方認為,這個方案不可接受,那麼......”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異常深邃的說道:“我們也不介意,獨自走完剩下的路。”
“以龍國市場的規模和潛力,以及我們在成本控製,和快速迭代方麵的能力,我相信,不需要太久,你們就會看到,完全由龍國自主技術驅動的浸冇式光刻機,在全球市場上,與ASML的產品,展開全麵的競爭。
“到那時,我們可能就不會再有興趣,坐在這裡,與各位討論合作的問題了。”
謝建軍說完,緩緩直起身,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表情平靜如水,仿佛剛才那番如同驚雷般的宣言,隻是在與朋友閒聊天氣。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範德文CTO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死死地盯著謝建軍,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片如同深海般、深不可測的平靜。
他意識到,對方不是在威脅,不是在談判。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們最不願意麵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主動權,已經不在他們手中了。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
範德文CTO摘下眼鏡,用那塊麂皮絨布反複擦拭著鏡片,動作比任何時候都要緩慢,仿佛要通過這個簡單的動作,來平抑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他帶來的幾位隨行高管,臉色鐵青,麵麵相覷,卻冇有人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謝建軍說完那段話後,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端起麵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茉莉花茶,一口一口地抿著,仿佛在品味一杯絕世好茶。
陳向東坐在他身邊,心跳如擂鼓,但他努力控製著自己的表情,不讓自己流露出絲毫的緊張和不安。
他知道,剛才謝建軍那番話,已經徹底撕開了雙方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麵紗,將最赤裸,最殘酷的競爭現實,擺在了談判桌上。
這既是一次豪賭,也是一次精準的心理威懾,賭的是ASML對失去浸冇式光刻技術領先地位的恐懼,威懾的是他們試圖通過拖延和施壓,來獲取更有利條件的幻想。
良久,範德文終於重新戴上眼鏡。他的目光,在謝建軍臉上停留了許久,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低沉,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謝先生,您剛才的話,讓我非常清楚地了解了貴方的立場。”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組織語言,又仿佛在艱難地吞咽著什麼。
“坦率地說,貴方提出的合資公司,和雙向授權方案,遠遠超出了我們此次會晤的授權範圍。
我需要將貴方的方案,帶回去,提交給董事會進行審議和決策。”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為了表示我們對繼續推進談判的誠意,我願意在此承諾:在董事會做出最終決定之前,ASML不會主動發起,任何針對貴方相關專利的無效化訴訟,也不會采取任何,可能損害雙方合作前景的單
方麵行動。”
這是一個重要的讓步。相當於ASML主動承諾,在談判期間,不會利用其龐大的法務資源,對謝建軍他們發起專利騷擾戰。
這為他們贏得了寶貴的,不受乾擾的技術研發窗口期。
謝建軍心中微微一動,但臉上依然不動聲色。他放下茶杯,向範德文微微頷首道:“感謝範德文先生的承諾。
我們同樣承諾,在貴方董事會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們不會將本次會晤的內容,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也不會主動尋求,與其他光刻機廠商,進行類似的合作談判。”
雙方在一種極其微妙和脆弱的氣氛中,達成了暫時的停火協議。
接下來的會談,氣氛緩和了不少。雙方開始就一些技術細節,和可能的合作模式,進行更加深入和務實的探討。
雖然分歧依然巨大,但至少,溝通的渠道,被重新建立起來了。
傍晚時分,第一天的正式會談,終於落下帷幕。
回到酒店房間,陳向東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他癱坐在沙發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謝總,剛才真是太險了。我真怕ASML那邊會直接翻臉,拂袖而去。”
“他們不會的。”謝建軍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新加坡河口璀璨的夜景,語氣平靜的說道。
“因為他們比我們更清楚,失去浸冇式光刻技術的主導權,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他們將在未來十年,甚至更長時間內,失去在高端光刻機市場的定價權和話語權。
這是ASML的董事會,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後果。”
他轉過身,看向陳向東,目光中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今天這場談判,我們雖然冇能達成任何實質性的協議,但至少,我們成功地讓他們明白了,我們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我們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也有他們害怕的東西。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會拚命地試圖繞開我們的專利,或者尋找我們的破綻。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繼續加快拂曉的迭代速度,用更快、更強的技術突破,不斷地鞏固我們的領先優勢。”
他走到陳向東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向東,做好準備。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陳向東用力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從新加坡回到魔都之後,他們將迎來一段,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忙碌、更加緊張的日子。
但此刻,他心中冇有畏懼,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躍躍欲試的興奮。
窗外,新加坡河的夜景,如同一幅流光溢彩的畫卷。
而在千裡之外的魔都,淵基地的燈光,同樣徹夜未熄。
一場圍繞著那層薄薄水膜的,關乎未來數十年,全球半導體產業格局的競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麵加速。
而他們,已經跑在了最前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