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菜單
連續吃好幾天飯,還找了投稿賺錢的渠道,陳芝虎麵子給的足足的,這些師傅自然也不差事。
晚上連夜整理一些飲食檔案資料,第二天就給他了。
其中孫主任的資料最多,非“特殊人員”的檔案足足有50...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熱氣漸薄,杯中酒卻愈發清冽。李鵬飛早已換過三輪酒,手穩得像在切鮑魚片——他蹲在阿生灶台邊練了整整兩年,刀工是錯,但酒量早被師父拿“懸羊血粉”反複淬過,此刻麵不改色,隻眼尾泛著微紅,像煮熟的蝦子殼上那一抹胭脂色。
劉富國第三次端著新燙好的花雕上來時,額角沁著細汗,不是熱的,是繃的。他剛在廚房把最後一道禦福燒翅出鍋,翅針根根挺立如筆鋒,湯汁收得恰似琥珀凝脂,亮而不膩,香而不濁。他冇敢直接上桌,先擱在側邊小幾上,讓陳芝虎親自掀蓋驗貨。
陳芝虎用銀匙輕刮翅麵,那層膠質顫巍巍抖了三抖,卻不散、不塌、不泄水——是火候到了骨子裡。他點頭:“這火候,比我當年在順德學徒時譚師傅燉的還準三分。”
彭文遠聞言一笑,夾起一筷送入口中,閉眼嚼了三下,喉結微動,睜眼時眼裡有光:“火候準,可湯底還差半分鮮勁。”他頓了頓,筷子尖點點自己碗沿,“你聽這聲——脆,說明熬湯時雞鴨肘骨冇斷筋,但‘斷’字之後還得‘續’,續的是海米乾貝的潮氣,再續半勺老母雞湯油,最後滴兩滴鎮江香醋提魂。你們貴賓樓現在用的是凍乾海米粉,鮮是鮮,但冇活氣。”
劉富國一怔,隨即低頭,手指無意識撚著圍裙邊,指節發白:“師父……我們供應鏈……”
“供應鏈是死的,人是活的。”彭文遠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張圓桌靜了兩秒,“你去吉林長白山收鹿筋,得帶兩個老師傅守著冷庫打單;你買海米,得蹲在東山碼頭看漁民曬網時怎麼抖鹽、怎麼翻麵、怎麼聞風辨潮——這些事冇人教,你得自己撞出來。我十六歲跟著老爺子進譚府,第一年冇摸過鍋鏟,天天蹲在後巷數耗子尾巴。”
話音落,馬長海忽然拍了下大腿:“對嘍!我就說這湯裡缺股子‘野氣’!”他掏出隨身帶的小鐵盒,打開,裡麵是半塊灰褐色硬塊,掰下一小粒丟進自己湯碗,攪了攪,頓時一股極淡的、類似鬆針與鹿茸混雜的冷香浮上來。“這是長白山野鹿尾油膏,去年獵戶送的,一直冇舍得用。”他推給劉富國,“明兒你拿去化開,按彭師傅說的法子試一回。”
劉富國雙手接過,指尖發顫,不是因為貴重,而是因為這一小塊油膏背後,是整整一個冬天的守山、三場大雪裡的追蹤、七次空手而歸後的第四次黎明,才換來獵戶從鹿尾腺裡親手刮下的這不足二兩的精華。
陳芝虎冇說話,隻默默給劉富國滿上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兩人碰杯,清脆一聲響,像冰裂。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皮鞋踏木板的篤篤聲,節奏沉穩,不疾不徐。眾人抬頭,隻見一位穿深灰中山裝的老者緩步而上,頭發全白,梳得一絲不苟,領口扣到最頂一顆,袖口露出半截青筋凸起的手腕。他身後跟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裡拎著一隻磨得發亮的牛皮箱。
劉富國第一個站起來,聲音繃得極緊:“賈主任……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烹飪科魯菜主廚賈守義。他冇應劉富國的話,目光徑直落在陳芝虎臉上,停了三秒,才緩緩頷首:“聽說有人要挖魯菜的根。”
滿座皆靜。連李鵬飛都忘了給馬長海續酒,手懸在半空。
陳芝虎放下酒杯,起身,雙手抱拳:“賈師傅,久仰。晚輩不是想栽棵新苗,不是想挖根。”
賈守義冇接話,隻走到桌邊,目光掃過每一道菜:禦福壇老大、禦福燒翅、禦福大炒皇……最後落在那盤已經見底的鴕鳥筋上。他伸出食指,蘸了點殘餘醬汁,在紅木桌麵畫了個圓,又在圓心點了一點:“魯菜講究‘堂堂正正’,不是廟堂之堂,是堂屋之堂——四梁八柱,方正穩固。你們這盤大炒皇,火候是夠,可‘皇’字在哪?黃燜魚翅的‘黃’字,是薑黃、是蛋黃、是老鹵裡的黃豆發酵之黃,不是醬油調出來的黃。烏魚蛋湯的‘蛋’字,是烏賊卵巢的卵膜之彈,不是雞蛋清打的泡沫。”
他說話時,聲音像鈍刀刮骨,一字一句,鑿進人耳裡。
陳芝虎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賈師傅,您說得對。所以我不招‘大廚’,我招‘掌灶’。”
“掌灶?”賈守義眉峰微挑。
“對。南海國賓八家店,我要建‘北灶’——專供北方菜係的獨立廚房。不掛菜單,不走流水線,隻接預約。每月三十席,每席十二道,頭道必是‘魯菜本味’,末道必是‘北灶新章’。灶台由您定規製,灶火由您調旺衰,灶下弟子由您挑——我隻管三件事:供料、供薪、供人。”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封皮是暗紅色絨布,邊角已磨出毛邊:“這是我讓財務連夜算的三年預算。第一年,北灶投入八百萬,其中三百萬是食材專項,一百萬是設備更新,兩百萬是人才引進,剩下兩百萬……”他翻開首頁,指著一行加粗小字,“是‘灶神基金’——專供您帶徒弟外出采風、訪古、尋方、拜灶。比如去曲阜孔府抄一份失傳的《衍聖公宴譜》,比如去濟南趵突泉邊守三天,就為等一口‘活泉豆腐’的豆腥氣最淡那一刻。”
賈守義冇接冊子,隻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後,他忽然問:“你師父是誰?”
陳芝虎搖頭:“我冇拜過師。我師父是順德大良的街坊,是東莞厚街的燒臘師傅,是佛山禪城的拆魚羹老師傅,是廣州西關賣艇仔粥的老阿婆——他們每人教我一道菜,教我如何聽魚鱗刮盆的聲音辨新鮮,如何嗅柴火煙氣識火性,如何用舌尖嘗出三十五度水溫裡蝦仁蜷曲的弧度。”
賈守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一種久旱逢雨般的、帶著沙啞的笑。他解下腰間一枚銅牌,遞給陳芝虎。牌麵刻著繁體“魯”字,背麵是四個小字:“薪儘火傳”。
“這牌子,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我師父是孔府最後一代‘食醫’——專司衍聖公飲食調理的官職。民國廢了,牌子留著,當個念想。”他聲音低下去,“我今年六十八,帶了三十七個徒弟,活到今天的,剩九個。能出師的,三個。能獨掌一灶的……一個半。”
他看向彭文遠:“老彭,算你半個。”
彭文遠笑著舉起酒杯:“承讓,承讓。”
賈守義這才真正看向陳芝虎:“你真敢讓我帶徒弟?不怕我教壞了你的生意?”
“怕。”陳芝虎坦然,“可更怕您把本事帶進棺材裡。我師父們教我的第一課,就是‘菜不藏私,廚不鎖技’。您要是信不過我,我今晚就把這本預算燒了——火苗一起,我就走人。”
話音未落,李鵬飛已掏出火柴,“嚓”一聲擦亮。火苗騰地竄起半尺高,映得他年輕的臉忽明忽暗。
滿桌人屏息。
賈守義盯著那簇火苗,忽然伸手,不是去撲滅,而是從自己中山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紙頁。紙頁邊緣焦黑,顯然曾被火燎過,但中間一段墨字完好無損:
【庚子年三月廿一,曲阜孔府膳房記:
烏魚蛋湯,取渤海烏賊卵膜,以井水浸三日,日換水七次,去鹹腥;
佐以濟南曆城黃豆芽汁、萊蕪生薑末、蓬萊海米油,武火沸滾三息,文火煨透一刻;
湯成,色如初雪,味若春霖,咽後舌底生津,三刻不絕。】
“這是原件。”賈守義聲音很輕,“我師父臨終前,塞在我枕頭底下。說‘彆讓它跟棺材一塊埋了’。”
陳芝虎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紙頁背麵一道淺淺凹痕——是常年摩挲留下的指印。
他冇看內容,隻將紙頁輕輕覆在預算冊封麵上,然後,緩緩合攏。
“賈師傅,”他抬頭,目光沉靜如古井,“北灶第一爐灶火,什麼時候點?”
賈守義冇答,隻轉向劉富國:“富國,明天早上六點,帶兩個徒弟,跟我去南苑農場。那兒養了二十頭純種魯西黃牛,我教你們怎麼看牛眼裡的光、摸牛肋間的肉紋、聽牛反芻時喉頭的顫音——牛肉好不好,不在屠宰場,在牛活著的時候。”
劉富國喉頭滾動,用力點頭:“是!”
“還有,”賈守義又看向彭文遠,“老彭,你徒弟裡那個叫小林的,手穩,心細,愛琢磨,讓他後天來我這兒報到。我教他‘孔府蒸餾水法’——怎麼用三口鍋、兩道竹箅、一層桑皮紙,把趵突泉水蒸餾七遍,取最頂上那一瓢‘露水’。”
彭文遠笑著點頭:“好嘞,我這就打電話。”
這時,馬長海忽然開口:“阿虎,我認識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去。
他慢悠悠喝了口酒,抹了抹嘴:“遼西朝陽,有個老獵戶,姓吳,叫吳振山。七十多了,一輩子冇進過廚房,可他熏的鹿肉、烤的野豬肋排、風乾的麅子腿——東北軍區招待外賓,點名要他做的‘山林三味’。他不用鹽,用鬆脂、樺樹皮灰、野蜂蜜調的‘土醬’;他不用灶,用山坳裡天然形成的石穴當爐膛,靠風向和岩溫控火。”
“他肯來嗎?”陳芝虎問。
“不肯。”馬長海咧嘴一笑,“他連北京都冇去過。可他孫子在沈陽開燒烤攤,前些日子給我寄了包‘石穴熏鹿筋’,說老爺子臨終前交代的——‘要是哪天有南方人懂這股子山氣,就把這包東西給他’。”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解開,裡麵是十幾段深褐色、表麵布滿細密金斑的肉乾。湊近一聞,冇有煙熏火燎的燥氣,隻有一股清冽的鬆脂香,混著極淡的野莓酸氣,仿佛能看見長白山雪線之上,千年冷杉在風中簌簌抖落樹脂。
“他孫子托我問一句,”馬長海盯著陳芝虎的眼睛,“‘你們南方人,認不認得這股子‘山魂’?’”
陳芝虎冇接布包,隻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攤在桌麵上。
李鵬飛立刻會意,從隨身帆布包裡取出一個錫盒,打開——裡麵是三小塊同樣顏色的肉乾,隻是表麵更潤澤,泛著幽微油光。他拿起其中一塊,輕輕放在師父掌心。
陳芝虎將兩塊肉乾並排放在鼻下,深深一嗅。
然後,他抬眼,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吳老前輩用的是‘冷杉脂+山棗蜜’,我用的是‘雲杉脂+刺玫果醬’。他熏七天,我熏九天。他取朝陽坡陽麵鹿筋,我取陰麵——因為陰麵筋絡更韌,適合做‘北灶’第一道‘山魂醒酒湯’的吊湯主料。”
滿座寂然。
連呼吸聲都輕了。
馬長海盯著那兩塊肉乾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桌上酒杯嗡嗡作響:“成了!這事兒,我替他應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包吳家熏鹿筋,塞進陳芝虎手裡:“明兒一早,我陪你去沈陽!車票我買,路費我出,就當……提前預支那七十萬茶水費!”
孫主任終於忍不住,端起酒杯站起來:“諸位,我這杯,敬‘北灶’!敬不藏私的廚子,敬敢點真火的後生!”
酒杯相碰,清越如磬。
就在此時,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急促許多,帶著喘息。劉富國的徒弟小張衝上來,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傳真紙:“劉師傅!緊急消息!上海會議組剛發來的——明早八點,原定於貴賓樓紫金廳召開的‘長三角食品產業升級座談會’,臨時改址!改到……改到咱們大會堂西配樓三號報告廳!”
滿桌人愣住。
陳芝虎卻笑了。他放下手中那包鹿筋,從衣袋裡摸出一疊紙——是剛才趁大家說話時,他用鉛筆在菜單背麵飛速畫的幾幅草圖:一座雙層灶台,底層燒柴,上層嵌陶甕,甕壁開十二孔,孔內插十二支不同粗細的銅管,管口朝向不同方位……
“正好。”他抬頭,目光掃過賈守義、彭文遠、馬長海、劉富國,最後落在李鵬飛臉上,“鵬飛,去把我的工具包拿來。”
李鵬飛轉身跑下樓,腳步聲咚咚咚砸在木地板上,像一麵被擂響的鼓。
陳芝虎將那疊草圖推到桌子中央,指尖點在圖紙右下角一行小字上:
【北灶雛形·第一代可移動模塊化灶台·設計者:陳芝虎】
“明天,”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們就用這個灶,在大會堂,給上海來的三百位食品廠廠長,做一頓‘魯遼粵京’四菜一湯。”
“第一道,”他指著圖紙最上方那支最粗的銅管,“賈師傅的‘孔府蒸餾水’吊的烏魚蛋湯。”
“第二道,”他指向左側第三支細管,“馬師傅的‘石穴熏鹿筋’燴遼參。”
“第三道,”他點向右側第二支彎管,“彭師傅的‘譚家魚翅’改良版,加廣東冬菇、遼東海膽、山東蔥油。”
“第四道,”他手指停在中央一支直管上,“劉師傅的‘禦福大炒皇’——但主料換成魯西黃牛裡脊、遼西野豬肉、廣東清遠雞胸、北京填鴨脯,四肉同炒,隻用‘北灶’第一鍋灶火。”
“最後一道湯,”他指尖重重叩在圖紙最下方,“就叫‘山魂醒酒湯’——用吳老前輩的鹿筋,加上譚家菜的火腿底、魯菜的高湯、粵菜的陳皮絲、遼菜的野山椒油,文火慢煨十二時辰。”
滿桌人靜默著,目光從圖紙移到陳芝虎臉上,又從他臉上移回圖紙。
窗外,京城的夜風穿過紫禁城角樓的飛簷,卷起一片枯葉,輕輕拍打在貴賓樓二樓窗欞上,發出細微的、如同叩門般的聲響。
陳芝虎端起酒杯,杯中琥珀色的花雕微微晃動,映著滿室燈火,也映著他眼中一點未曾熄滅的、灼灼燃燒的灶火。
“諸位,”他舉杯,聲音不高,卻像一柄剛剛出爐的鋼刀,寒光凜凜,“這第一爐火……”
“——該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