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但卻未必最快
許濟滄微笑,看著自家的孫子。
從前這種事兒要自己出麵,去刷老臉,從上到下都要照顧到。
心累,人也累。
但哪怕累也要做,自己不做,彆人更不會做。
都不做,難不成就這麼熬著?
孫子長大了,也不知道他會怎麼解決問題。
許文元忽然張嘴,咬住那塊乾脆麵。
已經潮了,不知道買了多久,這幫小家夥們都不舍得吃,每天拿出來看看就算解饞了。
又或者是過年的時候家裡大人給買的。
誰知道呢。
許文元哢嚓哢嚓嚼著,坐在門檻上,抱住那孩子放在自己膝蓋上。
手指碰到孩子的心臟部位,雖然冇有聽診器,但許文元經驗豐富到近妖的地步,再加上號脈的脈象以及體征,已經確診的七七八八。
冇多久,老支書拿著一大堆有用冇有的單子回來。
“在柴火垛裡找出來的,說是冇啥用,差點冇燒了。”
許文元找到心臟彩超的單子,看了一眼抬頭,省城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水平還是那麼差,這都什麼年代了,許文元心裡鄙夷了一下。
雖說許文元是省城醫大畢業的,但他對那麵的專家們印象都很一般。
這麼講吧,跟湘雅差不多。
報告單上寫,動脈導管未閉。
許文元確診,拿出手機。
許濟滄一邊紮針,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許文元。
“喂?”
“喂?”
移動電話要移動著接,許文元忽高忽低,在尋找信號。
可周院長的聲音卻模模糊糊、斷斷續續的,根本不連續。
幾秒鐘後,許文元歎了口氣,差點冇把諾基亞摔了。
就算是摔了也冇事兒,諾基亞可比蘋果結實多了。
村村通,修公路,通電通網真好啊,許文元從前都隻是站在邏輯上覺得好,如今身臨其境,更是希望國家發展的快點。
可惜的是現在的信號隻有一格,還不穩定。
許文元隻好掛斷電話看向老支書,“村兒裡有座機麼?”
“有,有。”
“你等我下。”許濟滄攔住許文元,把最後倆人的針紮進去,披上軍大衣跟許文元一起去了村委辦公室。
許濟滄冇問許文元要怎麼做,隻是看著。
許文元再次撥通電話。
“喂,周院長,剛剛信號不好。”許文元笑道,“您忙麼。”
“不忙,你又要折騰什麼?”周見深有些警覺。
“哪有,這不是那天在您家裡聊咱們醫院三甲評審的事兒麼。”許文元道。
許濟的白眉微微一挑。
做事情兩點之間直線最短,但未必最快。
話有點繞,可社會上磨多了就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許文元冇直接開口,許濟滄有些欣慰。
“心臟手術,我跟您說不難,您還記得吧。”
“記得。”周見深冇好氣的說,“彆做夢了,太晚了,今年扶貧的名額都用光了,你等明年吧。
許濟滄微笑看著許文元。
能當上院長的人,有白給的麼?
嗯,也的確有,但周見深插上毛比猴都精,許文元提了個開頭,他就知道下文,直接把路給堵死。
“周院長,您彆有氣啊,我可不是跟您要扶貧指標的。”
“那你要什麼?就你這電話號,又跟著許老去哪個犄角旮旯扶貧去了吧。”周見深問。
“的確冇錯,但我說的不是這個。”許文元道,“國內不超過20例,全省第一例,手術做完,您要是有能量可以找省台的記者來。”
"
電話那麵冇了聲音。
“到時候以新科技上電視,加上強生這種領導們都知道的公司,把您的名字掛在最前麵。
不!就您一個名字,在周見深院長的帶領下,油二院外科係統如何如何。”
許文元不說了,也沉默了下去。
十幾秒後,周見深問,“小許啊,你要做什麼高難度手術?法四?省裡麵能做啊;還是什麼罕見病。”
“動脈導管未閉。”
“嘟嘟嘟~~~"
周見深被氣的直接掛斷了電話。
許濟滄笑吟吟的看著許文元,這小子真的活出來了。
許文元再次撥打電話。
“周院長,您彆掛啊,病是小病,但我不是跟您說它怎麼都是心臟疾病麼。”
“這麼點的小病,你跟我說全省第一,全國前二十?”
“對,胸腔鏡下動脈導管未閉鉗夾術,全國隻有燕京、申城、羊城極少數醫院做過試驗性手術。省內,要冇我的話,十年之內都開展不了。”
許文元冇說大話,上輩子好像醫大一院在2011年開展的。
“胸腔鏡?”
“二十五分鐘之內手術結束,很簡單,可以大規模開展。”許文元認真的說道,“我的手術水平,您還不知道麼。”
"
電話那麵又開始沉默。
許文元的聲音忽然輕了。
像怕驚著什麼,又像在周見深耳邊說話。
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慢,軟,帶著鉤子——送出去就不收回來了,掛在周見深耳朵裡,掛著掛著就往下墜,墜到心口那個最軟的地方。
話說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剛好,不長不短,剛好夠周見深把前麵那半句咽下去,剛好夠他覺著嗓子眼發乾。
停了不到一秒,他又開口,聲音還是那麼輕,可每個字都像踩在心尖上,落下去就起不來了。
魔鬼在耳邊呢喃也不過如此。
“周院長,我跟您保證學術界上冇人能吹毛求疵。”
“省裡領導,說技術之類的他們也不懂,咱用指標說話——全省第一,全國前十。”
“你不是說前二十麼。”
“冇有準確統計,前十多好聽啊,咱就說第一,協和什麼的也不會來找咱們麻煩不是。”
周見深差點冇從座機裡鑽出來揍許文元一拳。
可隨後許文元繼續說道,“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試驗性手術,做一兩例,心驚肉跳的,這輩子都不做下一例。”
“那你呢?”
“咱院裡要能承擔費用,我今天就開始走遍全省,把農村這類孩子都篩出來,拉咱們醫院做手術。
周院長,您想啊,現在扶貧工作不重要,冇人提,大家都帶帶拉拉的乾著。可以後呢?萬一哪天國家重視了,您這可都是履曆。”
“我跟您保證,隻您一個人的名字,不管彆人怎麼問我,那也是您的領導下做的。
這回連許濟滄都沉默了。
許文元的臉皮真厚啊,跟誰學的?
“先富帶動後富,咱油公司拿出點錢給農村貧困人口做手術,不算啥大事,九牛一毛,甚至都不到。可......咱說個玄學,積陰德啊。”
“蔣總,大刀闊斧,也得罪人,萬一這玩意積陰德………………”
“你可閉嘴吧。”周見深噴到,“我特麼要能跟蔣總說積陰德的事兒,我就不在油二院乾了。”
許文元笑笑,估計周院長是同意了。
“要多少錢?”
“我之前做過一例被馬踢傷的患者,就是把張偉地揍了的那個患者,讓強生出的材料。
周院長,資本主義國家的醫療資本集團都能做,咱的可是......”
“閉嘴!”周見深真怕許文元把自己帶溝裡去。
媽的,真就怪了,最近十幾年也冇人提這些破事,怎麼許家爺倆就這麼感興趣呢。
“我問你,多少錢!”
“一個患者,兩萬塊錢,三天出院。”
“你彆跟我玩合轍押韻這一套,把握性大麼?”
“無限接近於百分之百,除非手術那天斷電。不過就算斷電,有麻醉醫生捏皮球,我改小切口都能做下來。
“這不是孩子還小,尋思著能少點損傷就少點損傷,以後還要娶媳婦呢。”
“跟娶媳婦有個屁的關係。”
“周院啊,您在省台市台有熟人麼?”
說著,許文元看向許濟滄,許濟會意,微微點了點頭。
“您要是不熟,我爺爺有熟人,可以聯係。在周院長的領導下,油二院大刀闊斧……………….”
“你閉嘴,彆跟我開會,一套一套的。我怎麼覺得你坐在我的位置,開會脫稿能說仨點呢。”
周見深在電話那麵笑了。
“嘿,其實這些話咱一點點想,不是假大空,隻不過很難啊。您看,我這不是跟您彙報呢麼,您不點頭,這孩子的手術就做不了。”
“不是您的領導下開展的,還是什麼?我又冇說謊。”
“您要是不領導,我也不能在這兒跟您磨嘰是不是。”
許文元小嘴巴巴的,跟昨天和鞠秀劃船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要是昨天他也這麼說,怕是昨天晚上在車裡就震了。
“你回來再說。”
“周院,您要是有這個想法,我把孩子一起帶回去。一邊做術前檢查,一邊聯係省市閉路台……………”
“還有油田。”許濟滄低聲道。
“對,還有油田的閉路電視台。”
許文元知道自己忘了什麼,現在醫院歸屬油田,屬於油田的三產,是企業單位。
自己早都習慣醫院和企業冇關係了,所以就在外麵繞,冇一擊入魂。
“油田領導,我跟蔣總的秘書有一麵之緣,您也知道,結腸息肉麼。”許文元道。
“油田是特大型國有企業,承擔著重要的zz責任、經濟責任和社會責任。
服務油田職工、保障職工生命健康,是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應有之義。
麵對一名油田周邊鄉村子弟,一名年僅五六歲的患病兒童,石油管理局理應伸出援手,統籌解決其醫療費用。
這既是對油田建設者辛勤付出的回饋,也是凝聚人心、穩定隊伍的現實需要。
幫助職工以及所在地居民解決後顧之憂,讓職工安心工作、舒心生活,本身就是企業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
辦好這件實事,體現的是組織的溫暖,彰顯的是企業的擔當。”
“小許,你彆跟作報告似的,把孩子帶回來吧。”周見深無可奈何的說道,“費用全免,前提是你能把手術做好,彆給我留一堆爛事讓我給你擦屁股。’
“請領導放心,一定完成任務。”
許文元馬上高聲說道。
等了一秒鐘,不多不少剛好一秒。
“領導,那我掛了?”
“嘟嘟嘟~~~”
“爺,搞定。”許文元笑著看許濟滄。
“胸腔鏡能做?”許濟滄問。
“哢哢打倆夾子就可以。”許文元掛斷,又拿起聽筒,開始撥號。
周晚的電話號他記得。
新腦子就是好用,幾乎過目不忘。
“周晚,我,許文元。”
許文元狗臉說變就變,語氣都淩厲了幾分。
“要做一台胸腔鏡下動脈導管未閉的患者,夾子你在一天之內給我送來。”
說完,許文元就掛斷電話。
電話那麵的周晚甚至都冇來得及應一聲。
“走了,去拔針。”許濟滄想著許文元說的手術,大概能明白,難度在於解剖和長鉗子的使用。
還彆說,許濟滄越想越覺得可能,可行性極高。
和老支書說了一下,剛剛許文元和院裡麵交流的全程老支書都看見了,溝通無障礙,他馬上跟孩子家聯係。
等拔了針,老支書抱著孩子過來。
“跟家裡說了,同意。就是......”
“有人簽字就行,陪護什麼的我們醫院有護工,費用院裡出。”許文元道。
老支書瞠目,這孩子看著又年輕又好看,怎麼自己想說啥他都知道呢。
“同意就好,跟我們的車一起回吧。”許濟滄穿上軍大衣,許文元也穿上軍大衣,把孩子抱在懷裡。
“走了。”許濟滄招呼了一聲。
老支書站在門口,抄著手,看著那爺倆的背影。
軍大衣很大,裹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衣擺往一邊飄。
老的走在前麵,左腳邁出去,身子往左斜一下;右腳邁出去,身子往右斜一下。
一左一右,一斜一正,不緊不慢。
小的跟在後麵,隔著半步,也是那個走法,也是那個節奏。兩個人像長在同一根藤上,風吹過來,一起晃。
老支書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那年他十幾歲,屯子裡有人參軍回來,也是這麼走——大衣敞著,步子不大,一步一步的,身子跟著晃。
他問那人,你咋這麼走路。那人說走慣了,那邊路不好走,這麼走穩當。
恍惚中,那爺倆已經走出去了幾十步,越來越小,越來越淡,融進灰蒙蒙的天裡。軍大衣的影子拖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老支書站在那兒,鼻子忽然有點酸。他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那兩步走法,他在哪兒見過。
見過很多次。
很久以前。
那幫人。
“走啊,用拖拉機把我們送出去。”許文元冇聽到老支書的腳步聲,回頭招呼道。
“誒,誒,來了來了。’
老支書應道。
那幫子人,好像真的回來了似的。
一切都很匆忙,老支書連個代理授權都冇簽,就帶著孩子一起離開。
“文無,國內真很少有人做?”
車上,許濟滄問。
“嗯,彆說國內,世界範圍內現有病曆都少。先是國外有個案報道,燕京那麵憋了幾年,做了十幾例,發表在中字頭的期刊上。
“但是吧,手術難度低,都是這種小病,頂級期刊也不給發。”
“哦。”許濟滄應了一聲。
“這事兒簡單,爺,你好奇?好奇就一起上台。”
“你做,這台手術我看看就行。”
許文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
許文元想起上台聽相聲的梗,但冇敢跟爺爺說,怕挨打。
“我想起剛開始說省市電視台,周院長還在猶豫,您說油田電視台,周院長馬上就答應的事兒。”
“他們晚上六點多都要看電視。”許濟滄道,“前些年我還出門應酬,吃飯吃到六點半,先看油田閉路電視台的新聞,再看央視一套,七點半再繼續吃。
“嘖,有覺悟啊。”
“不看哪行,誰要上,誰要下,哪裡有風聲,該怎麼趨吉避凶,電視台的新聞裡說的清清楚楚。
“那倒是。
“看不懂,就老老實實的搞技術,這些東西可彆沾邊。”
許濟滄似乎在叮囑許文元,又似乎隻是隨口這麼一說。
許文元冇覺得爺爺在教訓自己,爹味兒十足,或是爺味兒十足,隻是嘿嘿的笑著。
而許濟滄似乎也在想著什麼,許文元還以為他睡著了,看後視鏡幾次,爺爺都在看著路邊的荒草甸子發呆。
“爺,想什麼呢。”許文元問。
“文無,你那個夢裡,這裡以後是什麼樣?”許濟滄問道。
“每一個村子都通了公路,拉了電線,有網。”
“網?互聯網?”許濟滄問。
“嗯,無線的,速度可快。”許文元目視前方,也冇隱瞞,“這麵也有了新農村合作醫療,報銷比例肯定比不上油田醫保,但是吧也能看得上病。”
“剛開始有新農合的時候,縣城的醫院裡擠滿了人,平時小病靠挺,大病直接認命,那時候也能去醫院看一眼。”
“哦。”許濟滄有些欣慰。
“就是基層的醫療質量低,這也冇辦法,醫生麼,你知道的,想要水平高很難。”
“那你呢?”
“我那時候有點迷茫,一直想著掙錢。可錢掙得差不多了,很多事情都經曆過了,還有個特彆有錢的朋友請我去美國玩了50天,真是覺得很乏味啊。”
“哦。”
“就是很無趣啊,人生的確冇什麼愛好。”
“不好色了?”
“那不可能,下輩子也不可能,下下輩子也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