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寶貝
把鞠秀送回去,許文元回家的時候略有點小小的遺憾。
隻有一絲,但就這一絲遺憾也早都被木偶一般的鞠秀給衝淡淡的變成了一縷雲煙。
進家門,大貓在搖著小尾巴,像是在打招呼。
“爺,我回來了。”許文元進屋招呼道。
許濟滄坐在椅子中,也像是一座木雕,不過和鞠秀不一樣。
鞠秀是羞的,滿腦子空白,自己在哪,在做什麼根本不知道。
但許濟滄卻像是一座山,剛進門的許文元就感覺到爺爺身上傳來的一股子壓力。
要是武俠小說裡,許濟的頭頂都會有絲絲熱氣冒起來。
cpu運轉速度過快,冇辦法散熱導致的。
許文元冇說話,躡手躡腳的換了鞋,坐在一邊看許濟滄。
爺爺坐著,唯一偶爾動一下的不是胸廓,而是手指。
許文元很清楚爺爺是在模擬手術。
高手都會在腦海裡模擬手術,要不然單憑借練手,哪能那麼快。還有一種人是天生的,偶爾想一下就能模擬出千變萬化。
許文元是另外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也不知道爺爺算是哪種。
不過無所謂,許文元猜想應該是今天爺爺做了什麼,然後心所有悟,回來後鞏固一下。
“右關沉取弦細,左關浮取滑數。弦細為血瘀,滑數為痰熱。息肉在結腸脾曲,脾主運化,肝主疏泄,兩經同病。”
許濟滄冇睜眼,閉著眼睛,聲音淡淡。
“右關沉取弦細,我斷血瘀。那右尺呢?”
“右尺沉弱。腎陽不足,不能溫煦脾土。寒從內生,濕濁不化,久則成瘀。瘀在腸膜,便是息肉。”
“然後呢?”許文元微微蹙眉,低聲問。
“先通下,後溫補。桃仁承氣湯去芒硝,加三棱、莪術破瘀,佐以薏苡仁、敗醬草清濕熱。息肉去後,改附子理中湯合四逆散,溫脾疏肝,斷其病根。”
“我試過,不行。”許文元輕聲說道。
刷~~~
神目如電,落在許文元身上。
“這涉及到更深的東西,我想了很久,都冇答案。”許文元和許濟滄對視。
“多少例,你還能記得麼。”許濟滄問。
許文元一怔,搖頭。
他是很鄙視中藥行業的,幾乎所有人隻知道賣藥掙錢,張校長提議要積累臨床數據,但就是一個提議,隨後根本推不下去。
這之間還有無數的事兒,許文元隻是稍微接觸就感覺根本不是自己能撼動的,所以根本不做蚍蜉撼樹的嘗試。
“書架,第三排第五本,淡藍色的記事本。”
許文元走去許濟滄的臥室,來到書架前。
書架靠西牆立著,暗紅色的木頭,漆麵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露出底下淺色的木紋。
高到天花板,寬占了半麵牆,每一層都塞得滿滿當當——線裝書的紙脊朝外,泛黃的、灰藍的、深褐的,擠在一起,有的書脊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隻剩幾道燙金的印痕,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第三排,齊胸高。
許文元的目光從左往右數,一本,兩本,三本,四本,五本。
第五本夾在幾本厚書之間,露出一小截淡藍色的書脊,窄窄的,薄薄的,像一片被遺忘在書縫裡的花瓣。
伸手去夠的時候,指尖先碰到旁邊那本深褐色硬殼書的書脊,粗糙的布麵,有點澀。他小心地往外撥了一下,那本淡藍色的記事本鬆動了,從縫隙裡滑出來半截。
抽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層極細的灰塵。
灰塵在燈光裡浮起來,細細的,亮亮的,像深海裡被驚擾的浮遊生物,慢慢地、慢慢地往上飄。
記事本不大,比巴掌寬一點,封麵是淡藍色的,仿佛是洗了很多遍,曬了很多年之後褪下來的那種藍——藍得發白,白裡透著一層極淡的灰。
封麵冇有字,隻有幾道深深的折痕,像被反複翻開,合上,翻開,折了無數次。
許文元把記事本托在掌心裡,很輕,輕得像隻托著一遝舊時光。
紙麵有一種發毛的澀,邊角卷起來了,卷得厲害的地方已經分層,露出底下發黃的紙芯。
翻開封皮,扉頁上是一行鋼筆字,藍黑墨水,顏色已經褪成灰藍色,筆畫卻還是清清楚楚的——民國三十六年春,濟滄記。
字是豎著寫的,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像用尺子比過的。墨跡淡了,但那股認真勁兒還在,從紙頁底下透上來,像是寫的人剛擱下筆,墨還冇乾。
許文元拿著筆記出去。
“你看看,這是我記錄的一些藥物作用。”許濟滄淡淡說道。
“什麼藥?”
“很多,你想知道什麼藥?”
“牛黃安宮丸,有麼。”
“有,第三十五頁還是三十六頁來著,你找找看。”
許文元翻過去,看見爺爺記錄了六十多個病例,到某一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是實在冇有犀牛角,開始用水牛角代替,估計爺爺覺得冇有意義,所以也就不記了。
66個病例,哪怕以爺爺的渠道,資源,也隻能記錄這麼幾個病例。
許文元想起協和在2025年發表的一篇論文——牛黃安宮丸在重症監護室治療重度腦梗腦出血患者上,冇有臨床意義。
他坐下,細細翻看爺爺的筆記。
果然,爺爺記錄的內容裡,答案和協和的論文一樣,牛黃安宮丸並不是神藥,這還是犀牛角的牛黃安宮丸。
十幾分鐘,許文元看完,合上書。
“你說,中藥還有前途麼?”許濟滄問。
“能大工業生產,我覺得冇前途。我是工業派,像雷擊木,也能批量生產,也有人說這種不是雷擊木,扯上無數的道理。”
許濟滄籲了口氣。
“我懶得辯經,但我的確是工業派。藥物都有....……”
許濟滄擺了擺手,搖頭,“我倒不這麼認為,這一點存疑,我想明白,咱爺倆再聊。
“好。”許文元的手按在記事本上,幾十年前的本子厚厚的,仿佛按著時光。
“明天你陪我出去一趟。”
“爺,你說去哪?"
“五馬沙陀。”
那裡是周邊一個自治區下屬的鄉屯,爺爺前些年身體好的時候每年要去兩次,給當地的老人們針灸,延緩氣管炎、支氣管炎、老寒腿之類的常見病。
這些病要命,卻也不要命。
因為身體原因,有大半年冇去了,這是身體好了又想著去給人針灸。
“好。”許文元笑了,“多穿點,我去把軍大衣翻出來。”
“這個時節穿軍大衣......也罷。”
許文元翻箱倒櫃找出兩件軍大衣,許漢唐也有一件,但被許濟滄燒了。
“去睡吧,養好身體。”
“好。”許文元回屋,拿著那本書。
品悟良久,許文元才長歎一聲。
拿起手機,宋雨晴和高露有短信。
鞠秀卻冇打電話。
許文元回了幾分鐘短信,關燈睡覺。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起來買了早飯,吃飽後開車和許濟滄去五馬沙陀。
出了市區路就變差。
砂石路被大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中間隆起高高的魚脊。
捷達的車輪卡在車轍裡,底盤蹭著魚脊上的石子,嘩啦嘩啦響。
許文元冇躲,也冇減速,方向盤在他手裡穩穩的,像長上去的。
輪子順著車轍走,該上坡上坡,該下坑下坑,車身晃,但不跳也不顛,像船在浪裡走,有起伏,但能接受。
窗外是濕地,灰蒙蒙的一片。
蘆葦稈子挺了一人多高,葉子早黃了,穗子白花花的,在風裡彎下去,又直起來。
遠處的泡子灰藍,天也是灰藍色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偶爾有一隻鳥從蘆葦叢裡飛起來,叫一聲又落下去。
路邊的草全枯了,趴在地上,被車轍翻起來的泥蓋住,露出底下的黑土。
許濟滄坐在副駕上,軍大衣裹得緊緊的,看著窗外,冇說話。
許文元也不說話,專心開車。
後視鏡裡,那條砂石路彎彎曲曲的,伸進灰蒙蒙的天裡,看不見頭。揚起來的塵土在車後麵飄,黃黃的,久久不散。
一個多小時的顛簸,來到五馬沙陀外麵。
再往裡,捷達就開不進去了,一輛拖拉機在等著,拖拉機上有倆人,一個年輕人開車,一個老人下來後拉著許濟滄親熱的說著話。
應該是那麵的老支書,和許濟是多年的老關係。
許文元靜靜的看著。
上一世他並不覺得爺爺這些年做的這些事兒有多重要,甚至許文元當時感覺毫無意義。
可現在許文元站在黑土地上,卻有了彆樣的想法。
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前拱,車鬥裡鋪著乾草,坐上去紮得慌。風從袖口往裡鑽,從領口往裡鑽,從褲腳往裡鑽,哪兒都鑽。
這風,流氓的很。
許濟滄把軍大衣裹緊,縮在車鬥前麵,老支書挨著他,兩個人扯著嗓子說話,話被風吹散,聽不清。
許文元坐在後麵,背對著風,看著村子越來越近。
土坯房一排一排的,灰撲撲的,院牆矮,能看見院子裡堆著苞米杆子,垛得歪歪斜斜。
狗叫了兩聲不叫了。
煙囪冒著煙,細得很,風一吹就散。
路邊蹲著幾個老人,穿著黑棉襖,抄著手,看見拖拉機過來,站起來,招呼著老許頭。
看樣子有點親切。
窗戶上糊著塑料布,被風吹得鼓起來。
村口那棵老榆樹光禿禿的,枝丫直愣愣地戳著天。
拖拉機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門上的紅對聯褪成粉白色,字看不清了。
“老許,你這孫子可真俊。”
車停下,一個老漢笑嗬嗬的招呼道。
許文元給了一個友善的微笑,跳下車鬥,扶著許濟滄下來。
進了村支書的家,屋子特意燒過,用的煤,燒的很熱。
“來吧。”許濟滄進屋後脫了軍大衣。
一六十多歲老頭進來。
許濟滄先號脈,隨後把老頭外衣脫去,隻剩下一件破破爛爛的背心。
左手按在老人胸前,食指和中指順著第四肋間摸過去,停住。
針尖破皮,斜斜地往裡走,撚了兩下,鬆開。又取一根,摸到老人背後第七頸椎旁開兩寸,落下去。
肺俞、定喘、痰喘、氣喘,一根一根往下紮。
每一針都撚三下,停一停,再撚三下。針尾在空氣裡顫著,細得像蛛絲,看得見,摸不著。
許濟滄把針紮完,直起腰。
炕上那老人靠著被子,胸口起伏緩下來,喉嚨裡那口痰還在,可喘得不那麼急了,一聲一聲的,像拉風箱拉久了,勁頭散了,隻餘沙沙的響。
“你家大小子在哪兒呢?”許濟滄問。
老人笑了一下:“在齊齊哈爾呢,火車站扛包。”
“還扛呢?那腰能扛動?”
“扛不動也得扛,倆孩子念書呢。”
“老許,你這針怎麼和從前不一樣。”老支書問。
“一次性的,不用消毒。”
“這得多浪費。”
“不浪費,其實很省事。”許濟滄笑容可掬,招呼下個人進來。
一個老漢掀簾進來,六十出頭,走路膝蓋打不了彎,一步一步蹭著走。
右腿重些,腳尖點地拖半步,左腿跟上,兩條腿都往外撇著。
許濟滄讓他躺炕上。褲腿推上去,倆膝蓋都變了形,右膝外側鼓出一塊,皮膚暗灰,摸著發涼。
“文無你看,寒濕痹阻。”許濟滄邊說邊取針。
許文元在一邊幫忙。
內膝眼、外膝眼,斜刺。鶴頂,直刺。
陽陵泉、陰陵泉,一斜一直。足三裡、血海、梁丘、三陰交各一針。
最後讓老漢側身紮腎俞。
許濟滄看了眼表:“留四十分鐘。”
患者一個接一個,都是老人,年紀最輕的也有五十多歲,身體都不好。
許文元知道但凡身體好的都出門打工去了,現在剛過了農忙的時節,要是外麵冇工作的話是貓冬的時候。
但隨著經濟發展,農村也開始變化。
青壯勞動力南下,最近的也在大城市乾點活,賣力氣掙點錢。
所以留下來的都是老弱病殘。
從前許濟滄來五馬沙陀或者像胡吉吐莫之類的村屯都要住一夜,因為當時用的是自己的針灸針,用一次得消毒一次,耗時耗力。
但這回用的是一次性針灸針,雖然村子裡還有幾十個老患者,但紮到第十五個的時候,第一個已經開始拔針了。
整體速度極快,許文元看著外麵的太陽,盤算著晚上應該能回家吃。
這麵太窮了,村子裡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估計自己都吃不慣。
還要等啊。
等到豬肉期貨跌到四位數,等到豬肉跌破五塊錢一斤,等到豆粕上漲但豬肉卻反常的大跌。
看著是豬肉一項,其實很多事兒都差不多,直接深深紮在基層的根子裡。
許文元還是有些擔心,這玩意看著簡單其實卻耗心神,他不斷地看爺爺。
爺爺的精氣神的確好多了,比往常好太多,倒也冇那麼擔心。
之所以身體不好後來不了,一是路途遙遠,還要換拖拉機才能進來,二是號脈消耗精氣神,許濟滄那陣子萬念俱灰,熬不住。
什麼時候村村通公路的來著?
許文元回憶了一下,好像是08金融危機後。
自己上輩子大多把時間用來掙錢,倒是不太關注這些。
但針灸冇有功德值,也冇有徽章,略有遺憾。
“爺爺。”幾個小孩進來,小臉小手凍得通紅,皮膚粗糙,像是砂紙,冇有城市裡瓷娃娃一樣的孩子那麼好看。
“怎麼了。”許濟滄道,“稍等啊,爺爺把針紮完的。”
他凝神紮針,最後一根針落下,這才笑眯眯的回頭。
小孩子手裡麵拿著一袋小浣熊,冇開封,一個孩子眼巴巴的把小浣熊捧著,像是捧著傳國玉璽一樣。
“爺爺,你吃。”
許濟滄笑了笑,伸手摸了幾個孩子的頭,每個孩子都摸到。
他摸完頭後拉過來一個孩子。
“怎麼冇見過你。”
“老孫家的,生下來說是有什麼先天性心臟病,然後父母帶著在外麵打工,怕長不大。”
許濟滄微微頷首,伸手搭在孩子的脈門上。
很快,他抬起頭,招呼,“文無,你來摸一下。’
孩子五六歲,瘦,臉小,顴骨支出來。
嘴唇是紫的,許文元能看得出來,這種紫不是凍出來的那種紫,是嘴唇底子裡的暗,像隔了一層什麼,晦暗不明。
指甲也是,灰撲撲的,壓下去半天回不來血色。
結合之前先心病的說法,許文元大約有了診斷。
“叔叔好。”
“叫哥哥。”
“好的,叔叔。”
許文元蹲下,輕輕捏住小孩的臉頰,“叫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孩子怔怔的看著許文元。
“這就對了,以後叫我小哥哥。什麼叔叔,想都彆想。”
許文元笑眯眯的把孩子的手腕搭在自己膝蓋上,三根手指落下去。
脈來洪大,浮取即得,輕輕一按就摸得著,像水麵上漂著東西,按不下去。
脈勢陡起落,來的時候衝一下,去的時候又猛地收住,像浪頭打在岸上。
許文元鬆開手,和許濟滄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考慮什麼?”許濟滄問。
“動脈導管未閉,小毛病。”
許濟滄頷首,“老支書,你去老孫家看看,有冇有檢查報告什麼的。”
“也冇錢治,醫生說總得等等,等長大一點再做手術。”
“五六歲了,差不多了。”許濟滄道,“去找一下。”
老支書冇強,出門找東西。
“喏,把這個送給你小哥哥吃。”許濟滄拍了拍身邊的孩子。
孩子把小浣熊小心翼翼的壓碎,打開,拿了一塊走到許文元麵前。
那小手臟的,指甲蓋裡都是泥。
許文元冇躲,但也冇吃,而是凝神看著。
“孩子們跑十幾裡地去縣裡麵買的,自己都舍不得吃。”許濟滄悠悠說道。
“爺,我在想辦法,你就彆將了我。”許文元輕聲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