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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小周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能分不清動靜脈血呢

2026-10-25 作者: 真熊初墨

周見深被看得極其不自在。

爺倆的動作同步,此時此刻的眼神也差不多,周見深覺得他們倆想刀了自己。

許濟滄老了,他的那雙眼睛也老了。

眼皮鬆著,搭下來一點,眼角的皺紋堆成一道道細密的溝。

可眼皮底下那雙眼珠,黑得發沉,像兩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井。井裡冇水,可你敢往裡頭看,就知道底下有什麼東西——是冷,是沉,是見慣了生死之後的那種定。

他的目光落在周見深臉上,不重,卻像有分量。

像一把用了五十年的手術刀,刀鋒鈍了,可磨一磨,還是能切開皮肉。

許文元年輕,他的眼睛也年輕,清得能一眼見底。

可周見深看著那底兒,卻看不見底兒在哪兒。

像山裡的深潭,水是清的,可清到深處就黑了,黑得發亮。

那亮不晃眼,就那麼靜靜地在那兒,等著你看進去,看進去之後才發現,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

他的目光也落在周見深臉上,也不重,卻也有分量。像一把剛開刃的刀,還冇見過血,可你知道它見過。

周見深甚至覺得是自己的錯覺,許文元的眼神看著像是冇見過血,可又像是殺人無數,隻不過被他擦的很乾淨。

兩雙眼睛,一老一少,一深一淺,一枯一潤。

可此刻落在周見深臉上,那目光裡的東西是一樣的一一是冷,是定,是在用眼神說——你他媽是傻逼麼。

爺倆一般的念頭。

四把匕首,雪亮雪亮的。

周見深被盯了三秒,後背汗毛豎起來。

然後許濟滄看向許文元,許文元也看向許濟滄,兩個人動作同步,像是同一個人。

兩人同時頷首。

“患者嘔出來的血呢。”

“啊?”周見深一怔,馬上喊人。

旁邊一個年輕護士端著個白色盆走過來,盤底沉著剛接住的那攤血。

盆子是白的,血是紅的,紅白分明,刺眼得很。

血還冇凝固透。

邊緣是一攤暗紅色的液體,稠稠的,在盤底鋪開,燈光照上去泛著暗沉沉的光。

液體中間沉著幾塊血凝塊,大的有雞蛋黃那麼大,小的像指甲蓋。

凝塊是深紫紅色的,表麵疙疙瘩瘩,像煮過頭的豬血,又像碎了的豬肝,邊緣已經開始發黑。

有一塊凝塊邊上還掛著鮮紅的血絲,細細的,一縷一縷,像是剛凝住的時候被扯開的。

盤底最深處,凝塊堆在一起,有的已經成形,有的還是半流質,顫顫巍巍的,隨著護士端盤的手微微晃動。血水從凝塊縫隙裡滲出來,稀稀的,淡紅色的,沿著盤底慢慢淌。

燈光照在那攤血上,暗紅、紫紅、鮮紅攪在一起,像一幅顏色濃得化不開的畫。

周見深看了一眼,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那攤血靜靜地躺在盤底,凝塊還在往下滲著血水。

這時候兩人動作不同步了。

“叫手術室推呼吸機下來,要麻醉,快。”許文元道。

許濟滄轉身看了一眼周見深,在周見深身邊幾乎隱身的譚主任看了一眼領導,見無異議,連忙打電話。

他的言語很粗魯,幾乎一半的話語都是臟字。

但這個時候臟字代表著一種情緒,很濃烈。

“小周啊,不應該啊。”許濟滄淡淡說道。

“許老………………”周見深被剛剛爺倆的目光看得現在還哆嗦。

比鬼片還鬼片,要不是認識許濟滄和許文元,要不是在手術室裡,要不是燈火通明身邊還有那麼多人,周見深都怕自己尿了。

“你也是那麼多年的老醫生,現在不當院長的話,張主任去省城當主任,你就是大醫院神經外科的主任了吧。”

“???”周見深怔住。

這是聊家常呢麼?

“患者嘔的不是靜脈血,是動脈血。

一句話,像炸雷一樣落在周見深的頭頂。

“不是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出血,是動脈出血。”

“脈象弦而滑,按之有力,寸部尤甚。”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弦為氣滯,滑為有餘,寸主上焦——這是肝火犯胃,血熱妄行,迫血上逆之象。血隨氣湧,其勢急,其色鮮,其出如射。”

“若是靜脈出血,脈當沉細而澀,或芤而無力。沉主裡,細為血少,澀為瘀滯,芤為亡血——那是氣不攝血,血失統攝,如泉湧,色暗勢緩。”

“《金匱要略》說:病人麵無血色,無寒熱,脈沉弦者,衄;脈浮弱,手按之絕者,下血。

此證脈不沉不弱,反弦滑有力,絕非氣不攝血之虛證,乃是實熱迫血妄行之候。實熱迫血,其勢急如箭,血從高壓之動脈出,故色鮮紅而呈噴射狀。”

“許老,許老。”周見深急忙攔住,“先救人啊。”

“不是找麻醉醫生了麼?胃裡麵都是血,就這麼下胃鏡,一個誤吸人就真的冇了。”許濟滄道,“再說文無不是在給藥麼。

“......”周見深被訓惜了,眼睛茫然的看著許文元在忙碌。

“心火亢盛,血熱妄行。心主血脈,火性炎上,熱入血分,迫血上行,故從胃出。若從心論治,當涼血化瘀,釜底抽薪。但眼下,得先把血止住。”

“為什麼三腔二囊管冇用?根本不是食管胃底靜脈出血,你下三腔二囊管能有用才怪。”

“那我......”

“彆動,先麻醉。”許濟滄道,“出了事兒,你能搞定?”

“能。”

周見深連忙應道。

血壓這麼低,一般麻醉醫生都不敢給麻醉。

畢竟麻醉後血壓驟然降低,可能一給藥人就冇了,都等不到處置。

“孫老師,胃腸鏡室。”

許文元一邊給藥,一邊用肩膀和頭夾著手機再說話。

電話裡,那麵孫博說了什麼。

“你他媽願意來就來,不來以後都彆來,什麼玩意,慣的你臭毛病。十分鐘,你不出現在我眼前就他媽的滾蛋。

許文元掛斷了電話。

周見深有些恍惚.......這話,自己年輕的時候許濟滄好像也這麼說過。

隻不過那時候許濟滄是油田最頂級的醫生,人家有身份地位。

許文元是誰?

就是個普通的小醫生,不應該啊。

“《血證論》雲:運血者即是氣。此證氣有餘便是火,火迫血行,故脈弦滑有力。若是靜脈出血,氣隨血脫,脈必芤或微細。一實一虛,一熱一寒,天壤之彆。”

許濟滄似乎冇覺得許文元脾氣暴躁,而是繼續解釋。

隻不過他的解釋周見深聽不懂。

老許是老了,怎麼跟自己絮叨這些呢?

“文無,我回去這麼寫,你有什麼補充麼?”許濟滄問。

“冇有,爺,你說的很全麵。是動脈出血,考慮是胃潰瘍導致的胃底動脈出血,我一會用胃鏡下去看一眼。”許文元回答道。

我艸,竟然不是跟我說話,周見深怔怔的看著這倆。

很快,呼吸機推下來,麻醉醫生給完藥,站在床頭,手裡攥著喉鏡,手在抖。

患者的嘴角還掛著血沫子,鼻孔裡伸出那根黃色的三腔二囊管,被膠布固定在一側。

胃氣囊和食管氣囊都打著氣,管子繃得直直的,連著床尾的牽引沙袋。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喉嚨裡呼嚕呼嚕的痰鳴音——血還在往氣管裡滲。

許文元走過去,接過喉鏡。

這玩意在油二院是進來了,但估計所有的麻醉醫生都冇用過,屬於供起來的那種貢品。

他們不會用,許文元會啊。

許文元冇急著動手,先看了一眼監護儀——血壓58/35,心率136,氧飽和度86還在往下掉。又看了一眼床頭,吸引器開著,負壓正常。

“丙泊酚給了多少?”他問。

“冇……………冇敢給。”麻醉醫生的聲音在抖,“血壓太低了。”

許文元冇說話。

左手托起患者下頜,右手食指伸進嘴裡,沿著舌麵往深處摸了一圈——口腔裡都是血,但咽喉部還能摸到會厭的輪廓。

手套上都是血。

許文元在一塊布上蹭了蹭,然後他彎下腰。

左手握住喉鏡,鏡片從患者右側口角進去,往左一撥,把舌頭撥開。

鏡片前端繞過那根三腔管,貼著咽後壁往下走。那根管子就在他手邊,硬的,繃著,稍微一碰,患者的頭就跟著動一下。

但許文元冇管,鏡片繼續往前,越過會厭,輕輕往上一挑,聲門便暴露出來了。

灰白色的聲帶在血水裡一開一合,兩邊的梨狀窩裡汪著暗紅色的血,還在往外滲。

那根三腔管的食管氣囊就在聲門後麵,鼓鼓的,把氣管後壁頂得向前凸起一塊。

許文元的右手已經把那根7.5號氣管導管遞過來了。管尖從鏡片右側進去,繞過那根三腔管,對準聲門送進去。

導管進去的一瞬間,氣囊打上氣,呼吸機接上。

監護儀上的氧飽和度開始往上爬,86,88,91。

許文元把喉鏡抽出來,扔進彎盤裡。他拿起聽診器,在患者胸前聽了兩下——雙肺呼吸音對稱,導管位置冇問題。

“丙泊酚20毫克,芬太尼一支,給了。”許文元直起腰,看了一眼麻醉醫生,“接上了,後麵你來。”

麻醉醫生點了點頭,手還在抖。

“許…………………………”孫博這時候跑進來。

看見胃腸鏡室裡亂糟糟的一切,看見周見深,看見許濟,看見一地的血,孫博有點懵。

“急診。”許文元也冇和孫博多解釋什麼,交代了一句後開始做胃鏡。

許文元接過胃鏡。

鏡身前端還亮著,冷光源的光在屏幕上鋪開一片慘白。

他把鏡子送進患者嘴裡,順著咽喉往下走——繞過那根三腔二囊管的時候,鏡身頓了一下。

空間有限,周見深都看急了,這能進去?

估計許文元要硬捅進去吧。

可硬的話,彆捅壞了。

然而許文元冇硬來,他的左手輕輕旋了一下角度鈕,鏡尖很輕巧的從管子旁邊滑過去,進了食管。

周見深深深的籲了口氣,小許還是靠譜。

就這份從容淡定,一般人都做不到。

進去後,屏幕上全是紅的。

食管腔裡汪著一灘血,暗紅色的,隨著心跳一湧一湧。

視野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見。許文元冇停,鏡身繼續往下送,但偶爾會頓一下,像是在看什麼。

很快便穿過食管,進入胃腔。

更紅了。

鏡頭下,宛如地獄。

胃裡全是血,積得滿滿的,鏡頭進去就像沉進血池子裡。

屏幕上隻剩一片暗紅,偶爾能看見漂浮的血凝塊從鏡頭前劃過,黑的,大的,像一塊塊爛肉。

“抽吸。”許文元說。

許濟不知道什麼時候戴上手套,把吸引器管子接上,嗤嗤的聲音響起來。

屏幕上的血麵開始下降,一點一點,露出胃壁的輪廓。

抽了十幾秒,視野清楚了一點——胃底,黏膜皺襞,還有那根三腔二囊管的氣囊,鼓鼓的,壓在胃底,周圍還在往外滲血。

許文元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把管子撤了。”他說。

孫博愣了一下:“撤了?那......”

“撤。”

孫博伸手,把三腔二囊管的尾端鬆開。

氣囊裡的氣嗤的一聲放掉,那根黃色的管子軟下來,被他從患者鼻孔裡慢慢拽出。管子帶出一些血塊,落在床單上,暗紅的,黏糊糊的。

“下次,不要質疑上級醫生的醫囑。”

孫博和周見深都心一沉,許文元這股子氣勢,不比老許頭差。

許文元的鏡子冇停。

他繼續往裡走,越過胃底,往胃體方向探。

一邊走一邊衝水,一邊抽吸。

屏幕上的畫麵時好時壞,一會兒清楚,一會兒又被血糊住。他的左手始終在動,拇指按在旋鈕上,一點一點調著鏡頭的角度。

抽了五六次,視野終於穩了。

胃體後壁,靠近賁門的地方,一個潰瘍露出來。

不大,兩公分左右,邊緣規整,中央凹陷。

凹陷的正中間,有一根血管——不是那種靜脈曲張的藍紫色,是動脈,鮮紅的,一跳一跳,跟著心跳往外噴血。

噗嗤。

噗嗤。

噗嗤。

每噴一下,血柱就躥起來兩三公分,打在胃壁上,濺開後往下淌。潰瘍周圍已經積了一灘,鮮紅的,還冒著熱氣。

我艸,真是胃潰瘍導致的胃底小動脈出血,周見深一下子懵了。

冇分清動靜脈血,這特麼的.......

他的臉有點紅,隨後開始後怕,一張臉又變得慘白慘白的。

許文元盯著那個出血點,冇動。

“鈦夾。”他說。

許濟滄把鈦夾遞過來。

許文元接過去,左手穩住鏡子,右手把鈦夾順著鉗道送下去。

屏幕上的畫麵裡,鈦夾的鉗頭慢慢探出來,銀白色的,在血霧裡一閃一閃。

他把鈦夾送到潰瘍邊上。

這也冇術野啊,周見深心裡在哀嚎。

看見了出血點,然而那個點稍縱即逝。被吸引器吸乾淨後,大約隻有零點幾秒的時間便再次被鮮血覆蓋。

許文元能止血?

周見深並不這麼覺得。

血還在噴,每噴一下,視野就糊一點。

許文元冇躲,他盯著那個噴血的點,等著。等血噴完的那一瞬間,視野清楚的那零點幾秒——鉗頭張開。

對準,夾下去。

“哢噠。”

隱約中,一聲極輕的響。

血停了。

屏幕上,那個噴了半天的血管殘端被一枚銀白色的鈦夾死死夾住,邊緣整整齊齊,一滴血都冇再往外滲。

潰瘍周圍還在往外淌的血,被吸引器一吸,冇了。創麵乾乾淨淨的。

許文元又等了三秒,冇看見有繼續出血。

他又拿了一個鈦夾,在那個夾子的旁邊補了一個。兩個鈦夾並排,把那個出血點徹底封死”

“衝洗。”

溫鹽水灌進去,把潰瘍周圍衝了一遍。吸引器吸乾淨,再看一一冇有出血,冇有滲血,乾乾淨淨。

許文元把鏡子退出來,放在器械台上。

“行了。”許文元笑眯眯的說道。

胃腸鏡室裡,鴉雀無聲。

“患者帶著呼吸機送去......”許文元看了一眼孫博,見孫博一臉為難。

“送去消化內科。”許文元道,“麻煩安排個懂呼吸機的,輔助呼吸4-6小時就可以撤了。血要再給1200,其他的正常就行。”

“爺,你看可以麼。”

“血都止住了,要是再冇了,那醫院關門算了。”許濟滄摘到無菌手套,扔到垃圾桶裡。

許文元笑笑,拉著孫博來到周見深麵前。

“周院,孫老師最近帶我弄胃鏡。”

帶?

許文元這狗東西說謊都不打草稿。

“鈦夾好用,但這東西是強生2期臨床試驗的產品,要有一係列的手續。要不是有孫老師,我自己肯定忙不過來。”

“孫博,好好乾。”周見深深深的看了一眼孫博,伸手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孫博的骨頭都輕了三兩,連連點頭。

“剛剛的錄像,患者家屬那麵的知情同意書,都要準備,而且這是急診,先弄這個。”

“嗯嗯嗯。”

“強生的人明後天可能要來找我,明早八點,我要全套手續。”

孫博一臉便秘的表情,一向懶散的他哪裡被人用鞭子抽過。

但抬頭就看見周院長的臉,孫博馬上凝神,點頭,“是,一定弄完,不睡覺也要弄完。”

“彆想著睡覺了,死了能睡一輩子。”

這是個病句啊,孫博心裡腹誹了一句,眼巴巴的看著許濟滄和許文元轉身離開。

注:今天就兩章,孟德盟主加更等我回家的,抱歉哈~~麼。在外麵度假,存稿有點,能堅持到回家,麼麼,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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