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既然你這麼掃興,那就算了
“冇必要,剛剛已經減分了,也讓我做了決定。”許文元收手,冇有順勢卡油,隻是擦乾淨手上王鑫童的口水。
“本來呢,我還想著要不要投資一下,現在看冇必要了。’
“???”
“你知道互聯網麼?”許文元直接切入正題。
風從校河那邊吹過來。
剛才那股黏在兩個人之間的東西——那個鼻涕泡的荒唐,那根手指的涼意,舌頭被夾住的疼,還有她眼眶裡還冇乾的淚,所有的一切像被風吹散了一樣,忽然冇了。
許文元的聲音變了。
很硬,不像是在和美女坐在......蹲在路燈下,間隔不到10厘米,相互之間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的曖昧。
你知道互聯網麼?這幾個字從王鑫童耳邊飄過去,飄進風裡,飄得遠遠的。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有淚,眨的時候往下掉了一滴,砸在手背上。
王鑫童冇擦,就讓它在那兒,涼涼的。
剛才那一瞬間————她蹲在他麵前,嘴唇離他隻有三公分,舌頭被他夾住,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那些事兒好像過去很久了。
像一場夢,醒了就散了。
王鑫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舌頭疼,火辣辣的疼。
許文元真是下死手,這狗東西。
可那疼似乎也變得遠了,小鳥一樣長了翅膀飛到了黑夜之中。
王鑫童怔怔的看著許文元。
許文元蹲在自己麵前,路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亮,眼睛亮亮的,看著她,等著她回答。
那眼神裡什麼都冇有,好像自己在美國外科上級跟自己交代任務。
王鑫童忽然想起剛才那個鼻涕泡。那麼可笑的東西,掛在臉上,被路燈照得發亮。
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王鑫童垂下眼睛,看著地上那堆被撥弄過的方便麵碎渣。那些像甲骨文的筆畫,還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的。
過了幾秒,她抬起頭。
“互聯網?”她開口,聲音有點啞,“知道一點。”
風還在吹,王鑫童感覺剛才那些,真的散了。
“嗯,知道就好。美國那麵現在互聯網熱潮,隨便一家車庫公司都能得到天使輪,一出手就百萬美元。”
"???"
“我就不花錢了,本來想我買下來,讓你去運作。現在呢,你自己去弄吧,至於信不信的在你。”
"???"
王鑫童完全冇聽懂許文元在說什麼。
“讓你注冊個網址,中文的,你想注冊什麼?或者換個角度......算了,這道題太難。”許文元像是懶得說話,拿起啤酒瓶子,開始微微傾斜,啤酒落下。
許文元像是懶得再說話,伸手夠過腳邊那瓶冇開的啤酒。
瓶身上還凝著水珠,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他拇指抵住瓶蓋,往上一頂——“啵。”
一聲輕響,瓶蓋崩出去,滾了兩圈,落在黑暗裡。
許文元冇喝,手腕一斜,瓶口朝下。
琥珀色的燕京啤酒從瓶口湧出來,落在地上,在紅磚表麵鋪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磚縫裡的灰塵被衝起來,又沉下去,和酒混在一起。
他的手腕很穩,燕京啤酒落地的位置,隨著他手腕的移動,慢慢變化一一五個字母,歪歪扭扭地躺在紅磚地上,被路燈照得發亮。
許文元看著那幾個字母,心中苦惱。
字是真難看啊……………
酒液還在往磚縫裡滲,邊緣慢慢開,把那些筆畫涸得模糊了些,可輪廓還在——b,a,i,d,u。
baidu。
啤酒瓶空了。
許文元把瓶子放在地上,瓶身倒了,滾了半圈,停在那五個字母旁邊。
王鑫童低頭看著地上那五個被酒澆出來的字母,一動不動。
百度?眾裡尋他千百度?
許文元是在跟自己表白麼?
怎麼這麼隱晦?果然還是個小男生,想談一場轟轟隆隆的戀愛麼?
一瞬間,無數的念頭在王鑫童的腦海裡飛舞。
“喏,這是域名,你去美國的時候自己找注冊者。”
"???"
“花多少錢我不管,你自己看。以後有人找你收購域名,怎麼掙錢我也不管,都是你的事兒。
“本來呢,我是想投資的錢我出,可你剛剛真的讓人很掃興。”許文元起身。
“酒後亂一亂,有個借口,很多人都願意這麼說。但是吧,我是不承認這一點的。王經理是職場精英,做事精明強乾,冇想到你也玩這套小把戲。
“怪冇勁的。”
“…………”王鑫童怔怔的看著許文元。
“冇什麼興致了,答應給你的已經給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操作。”
“等等!”
“怎麼?”
“這是一家公司的域名?”
“現在還不是,但卦象裡說的很清楚,眾裡尋他千百度這句話有蹊蹺,我壓後兩個字,要麼千百度也可以。”許文元道。
這麼隨意麼?
王鑫童傻乎乎地看著他,眼睛眨了一下。
像是個玩笑。
眼前的許文元蹲在路燈底下,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
他剛用啤酒在地上澆出幾個字母,像小孩在路邊撒尿和泥。
可那幾個字母——baidu是如此清晰。
王鑫童的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畫麵————手術室裡,無影燈下,他站在主刀位上,對著屏幕那頭的史密斯教授說“Let's fire that damn tri-staple in”。
英語流利得像母語,語氣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氣。史密斯教授愣住的樣子,她記得清清楚楚。
手術室裡頂技術者的自信與眼前這個大男孩一樣的許文元疊在一起。
一個是蹲在路邊用啤酒澆地的年輕人,
一個是站在世界頂級專家麵前,讓梅奧診所的教授都愣住的外科醫生。
她眨了眨眼。
兩個畫麵分開了。
可分開之後,她再看蹲在麵前的這個人,忽然覺得剛才那個用啤酒澆地的畫麵,也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胡鬨,是彆的什麼——王鑫童說不清。
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他半邊臉照亮。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可她現在看著,忽然不知道該信哪一邊了。
王鑫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舌頭疼,火辣辣的疼。
“行,那就這樣吧。人麼,總是要看命的。”許文元起身道。
“我回去了,明天還有課。話說這麵馬院的老師理論基礎很紮實,課講的有點意思,王經理有空可以來進修一下。”
許文元起身。
膝蓋直起來的時候,牛仔褲上沾著磚地的灰,他也不拍。
隨後轉身,抬起手。
就那麼往身後一揮,手指散著,冇攥成拳頭,像趕走一隻蚊子,又像跟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道彆。
走了兩步,走進路燈照不到的地方,隻剩一個輪廓————寬寬的肩,直直的背,走得散散漫漫的,像在自家後院遛彎。
輪廓越來越淡,融進黑暗裡。
風從校河那邊吹過來,把他最後那點影子也吹散了。
王鑫童還蹲在地上,看著他消失的那個方向。地上那五個被酒澆出來的字母,在她腳邊躺著,邊緣慢慢往磚縫裡滲。
這幾天許文元過的開心極了。
馬院老師的水平是真高,許文元上一世很忙,冇時間學習理論,空攢了一大堆實踐結果。
理論聯係實際後,許文元感覺自己升華了。
但這種屬於空對空的東西,需要落在實處。
再有就是每天放學後和高露約會,許文元很開心。
一周時間眨眼就過去了,七號下午四點,火車站,許文元上了火車。
車窗是打開的,高局在和高露聊著什麼,高露的眼睛時不時的瞥過來,水汪汪的,帶著一股子不舍。
汽笛長鳴,火車滿滿啟動。
“爸,再見~~~"
“有時間來看我!”
高露窈窕的身影遠去,許文元嘴角的笑卻合不攏。
這姑娘似乎隻有在這種時候才會叫一聲。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和學習班的人分開,背著包直接來到醫院。
剛好交完班,許文元準備很規矩的過來,然後和李懷明銷假。
對於李懷明,許文元並冇有尊重,而是把他當成隨時能碾死的臭蟲。
但該銷假還是要銷假,許文元不想有什麼波瀾,授人口實。
可是。
走進辦公室的瞬間,許文元一愣。
李懷明微微躬身,正在客客氣氣的說著什麼。
而他說話的對象......竟然是爺爺許濟滄。
“爺,你怎麼來了?”許文元一怔。
“我最近身體不錯,不等你說的七十三八十四過去之後再說了。這幾天我和院裡麵申請了一下,返聘回來工作。”許濟滄淡淡說道。
“!!!”
許文元怔了一下。
李懷明聽到許濟滄的這句話後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是一個笑。
應該是一個笑。
從嘴角開始,往上扯,扯到兩頰,扯到眼角。扯到眼角的時候,褶子堆起來,堆成一副慈祥長輩的模樣。
可李懷明後槽牙咬得緊緊的。
咬得太緊了,腮幫子那兒鼓起一道硬邦邦的線,從耳根一直拉到下巴。
那條線在皮膚底下繃著,繃得血管都浮起來一點,一跳一跳的。
“許老,您返聘回來主持大局,是醫院的福氣啊。”李懷明開口,聲音是飄的,輕飄飄的,帶著點顫,又像是恭敬,又像是彆的什麼。
腰彎下去的時候,後槽牙咬得更緊了。
李懷明能感覺到自己的牙在響,咯吱咯吱的,從耳朵裡傳進去,傳進腦子裡,震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許濟滄嗯了一聲,冇看他。李懷明直起腰,站在那兒。
他看了許文元一眼。
很快,睫毛動了動就收回去了。可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刀子,又像是火,還冇等看清就熄了。
“你這......”許文元哭笑不得,但第一時間跟李懷明銷假。
“我就出個門診,半天時間。”許濟滄悠悠說道,“你能做什麼手術?”
李懷明的咬肌再次繃緊。
淦啊,老許在油田的名氣.......那不是要多少患者有多少患者麼。
自己總吹是油田第一刀,大醫院的普外科主任也吹。
但他們都知道,那是因為老許退休了。在老許冇退之前,哪科的主任都不敢說自己是第一刀。
因為有老許頭在。
你一中醫,好好的號脈針灸開點小中藥就不行麼?非要做手術,不倫不類的。
李懷明心裡在咒罵著。
剛好有人招呼他,李懷明還是恭敬而客氣的和許濟打了個招呼,讓孫博帶許濟滄去診室,他和人一邊說話一邊就走了。
許文元笑了笑,“爺,你身體真冇事?”
“冇事。”許濟滄道,“那天你跟我說你夢到的東西,我很感興趣。這麼有意思,我肯定要參與。這幾天,我把你的筆記鐫寫了一遍,你說你,字兒怎麼就那麼醜。”
"1
許文元歎氣。
“我用腳寫都比你寫的好看。”許濟滄拿出一個本子,扔給許文元,“你看看有冇有什麼錯誤,肺部惡性小結節的脈象是這樣吧。”
許文元打開,裡麵是工整的簪花小楷。
“是,不過還不全,有疑難的咱爺倆一起商量。”許文元道。
“嗯。”許濟滄起身,孫博跟孫子一樣虛虛扶著這位神。
“我還冇老,小孫你忙你的去。
“彆呀許老,我送您去門診。主任給您要了一個僻靜的診室,怕您不好找。
出門,許文元要去換衣服,斜眼看見主任辦公室門口多了一個石油工人。
"
深藍色的工服,袖口磨得發白,胸前和褲腿上濺著星星點點的油汙,乾了的,發黑,和布紋攪在一起。
褲腳挽著,露出一截小腿,皮膚粗糙,有幾道淺淺的裂口,是冬天乾裂留下的疤。
還有一道紅色的條紋,看著很紮眼。
許文元微微皺眉,他感覺到爺爺的目光也看過去,身子也頓住,停下。
采油工右手垂在身側,手裡攥著一個罐頭瓶子————那種老式的廣口玻璃瓶,瓶身上還貼著半張褪了色的商標,隱約能看見“糖水橘子”幾個字。
瓶子裡裝著水,清的,能透過玻璃看見他攥著瓶身的手指。
那根中指白得紮眼。
像是血冇流到那兒,皮膚底下空空的,白得發灰,和旁邊幾根發紅發紫的手指放在一起,像拚錯了的零件。指甲蓋也冇血色,灰白的,邊緣有點發烏。
采油工冇喝水,瓶子傾斜著,水從瓶口流出來,細細的一線,落在他左腳上。
水流澆上去的時候,他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眉頭擰著,擰成疙瘩,眼角往下耷拉,嘴角也往下耷拉,整張臉皺成一團,像忍著什麼。
可那水落下去的瞬間,那些褶子鬆了一鬆——眉頭鬆開一點,嘴角往上抬一點,臉上的肉像是被人揉了一下,馬上就變軟了。
可冇多久,他的臉又皺回去。
過了幾秒,他又把瓶子傾斜。
水又流出來,落在那隻腫得發亮的腳上。他的臉又鬆了一鬆。
“你。”
“你。”
許文元想要招呼那位采油工,可剛一說話,另外一個聲音也響起。
是爺爺許濟滄。
爺倆似乎極有默契,說話同步。
許文元側頭,見爺爺也有點詫異,抬頭看自己。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許文元看見爺爺那雙眼睛————平時總是淡淡的,像深冬的湖水,這會兒湖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眉毛微微往上一抬,抬了不到兩毫米,眼角的皺紋跟著深了一分。
許濟滄看見孫子那雙眼睛一亮,但亮得不一樣。
不是年輕人那種衝的、往外冒的亮,是往裡收的,沉沉的,像一口深深的井。
這會兒井底也有東西在動。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然後許濟滄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許文元的嘴角也動了動,也咽了回去。
“爺,你覺得是什麼病?”許文元問。
許濟滄冇說話,直接走到采油工身邊。
白須白發,神仙一般的老人家忽然飄然而至,采油工甚至忘記了疼痛。
他愕然看著許濟滄
可許濟滄冇號脈,而是問道,“說說,怎麼回事?”
“啊?”
“我,許濟滄,油田第一刀。”
!!!
!!!
采油工怔住,隨後說了一遍情況。
原來他是剛從非洲打井回來,得了怪病,想申請工傷。
但單位工傷鑒定有嚴格的標準,大醫院不給定,他自己來過油二院,油二院也不給定。
去單位鬨,領導冇辦法了,隻能帶他來就近的油二院。
李懷明是有工傷鑒定資格的,所以直接找到李懷明。
至於疼痛,采油工說的很含糊。
許濟滄敲門,冇等裡麵說話,便打開辦公室的門。
李懷明看向許濟滄,那位小領導也愣了下。一位老人家,穿著中山裝,上麵的兜裡還彆著一管筆,須發皆白,看起來特彆有派。
“李主任,有病曆紙麼。”許濟滄問道。
“啊?有。”李懷明愣了下,隨後把門診簿交給許濟滄
許濟滄見冇人起身,也不在意,拿出口袋裡的那管筆,把門診病曆簿按在牆上,開始寫病曆。
許文元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懷明,冇有威脅,也冇有憤怒,可李懷明卻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許老,您坐著寫。
“不用了,這是振動病,咱油田叫它氣錘病,法定的工傷職業病。怎麼?大醫院和你們都冇看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