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可惡的老高
來到病區門口,周晚的手機響起。
拿起來一看,是許文元打來的。
正好。
還是得主動一些,要不然要穿著家居服直接跑過來。
周晚都覺得要不自己就當許文元的小碎催就得了,身前身後的忙叨。
他找自己的頻率也太高了一些。
周晚冇接電話,而是拿著手機來到門口。
許文元抬頭看見周晚出現,露出了一抹笑,隨後掛斷電話。
“你來得正好。”
許文元拍了拍桌子上的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這是要給你的。”
周晚愣了一下,恍惚的走進去。
怎麼看起來傻乎乎的?許文元仔細打量周晚。
許文元的目光從她臉上滑下去。
今天周晚穿了一件針織衫,下擺紮進黑色的直筒裙裡,裙子裹著腰,把那一圈收得緊緊的。
周晚邁步的時候,水蛇腰那兒先動——一不是直直地往前,是帶著一點弧,從左邊蕩到右邊,又從右邊蕩到左邊。
那弧度不大,可每一步都蕩一下,像蛇在水裡遊,又像風吹過麥田,一波一波的。
許文元心裡感慨,這麼好的水蛇腰,真是白瞎了,怎麼就成了強生的銷售呢。
陽光照在周晚的身上,把那層薄薄的針織衫照得有點透。
那腰在光裡一扭一扭的,扭得人心也跟著晃。
她走到桌前,站住的同時那條一直扭動的弧線也停了。
許文元收斂目光。
雖然有些惋惜,但也就是有點而已,許文元啥冇見過。
“兩個患者。一個今天做的,十幾個息肉,二十一枚鈦夾,術中冰凍原位癌。
另一個是之前範家的,兩個息肉,兩枚鈦夾,病理也出來了。”許文元的語氣很平,像是在交代今天天氣,“所有資料都在裡麵。
周晚打開檔案袋,抽出一遝紙。
第一份是《鈦夾使用記錄表》。
患者姓名、門診病曆號、手術日期、術者、器械型號、批號、使用數量、植入部位、術中情況——每一項都填得整整齊齊。
旁邊還貼著兩張照片,腸鏡下的息肉,鈦夾夾閉後的創麵,清清楚楚。
第二份是《不良事件報告表》。
空白。底下用紅筆寫了一行字:未見出血、穿孔、夾子脫落等不良事件。
第三份是《知情同意書》。
簽好的,患者簽名、日期,旁邊還附了一份倫理委員會的備案號。
倫理委員會其實油二院冇有,但周晚運作,院辦譚主任也給麵子,周院長冇啥說法,就隨便弄了個抬頭上去。
看起來正規,其實......周晚也知道這都是騙鬼的。
可倫理之類的是騙鬼,手術卻是真的。
第四份是《術前術後影像記錄》。
術前腸鏡照片,術後創麵照片,同一角度,同一視野,對比鮮明。
第五份......
許文元給的資料整齊無比,甚至要比林總經理說的還要規整,周晚心裡有些恍惚。
他,是怎麼知道的。
周晚翻到最後,還有一份清單。
上麵列著:
——患者基本信息及病史摘要
——術前診斷依據(含影像號)
——手術記錄(含器械追溯信息)
——術後觀察記錄(24小時)
一病理報告(附蠟塊號)
——隨訪計劃(3個月、6個月、1年)
底下還有一行手寫的備注:隨訪節點提前一周提醒我。
周晚抬起頭,看著許文元。
許文元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青年文摘》,很鬆弛。
周晚忽然想起許文元折騰到晚上一點,第二天一早就把論文送到自己麵前。
這人牛逼。
怎麼什麼事兒都難不倒他呢?這麼複雜的資料,自己看一眼都覺得暈,可許醫生竟然大部分時間都在看雜誌。
周晚的心情有些異樣。
“知情同意、病例報告表、器械追溯、不良事件,都有了。”許文元道,“隨訪計劃和影像對照,也都在裡麵。
二期臨床的數據要的是traceability,不是堆病例。FDA查下來,每一枚夾子用在哪,怎麼用、用得怎麼樣,都得能對上。”
許文元打開《青年文摘》,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周晚腦子裡迷迷糊糊的,她想起一個小時前,自己在電話裡被林總那堆FDA、IRB、知情同意、不良事件砸得暈頭轉向。
想起自己一邊記一邊心裡發怵,不知道該怎麼跟許文元開口。
可現在,所有東西都在她手裡。
分門彆類,整整齊齊。
林總經理囑咐的,許文元早都弄了;連林總經理冇想到的,許文元也都想到了。
之前那些內耗被許文元打的煙消雲散,周晚傻乎乎的看著許文元。
呃,他可真好看。
“對了,隨訪的事彆忘。3個月、6個月、1年,提前一周發短信提醒我。”
“哦哦哦,好。”周晚連忙應道。
“夾子應該快冇了,多備點。”許文元道,“你家強生是頂級公司,彆做事這麼小氣。”
“奧林巴斯家冇有......”周晚下意識的說道。
“哦?”許文元一斜眼睛,“美敦力的夾子可上市好幾年了,你家這麼著急,是看美敦力的夾子賣的好吧。
周晚的心劇烈的跳了起來。
“許醫生,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次三十枚夾,已經是國內絕大多數的存貨量,我這就從申城調,把國內所有的鈦夾都調來。
林總經理也說,要去美國把庫房搬空。”
“嗯,這個態度才對。”許文元拿起《青年文摘》,“冇事的話就去忙吧。我十一要出門一周,回來後要看見新的鈦夾。
周晚恍惚著出了門,她腦海中裡隻有一個疑問。
十一出門一周,是開會還是什麼?需要自己跟著一起出差麼?
曾經有家公司的銷售,彆的不會,隻會出差,業績也不差。
許醫生是暗示自己什麼?
還是暗示自己什麼?
算了,周晚馬上想到許文元的那個“滾”字。
冇事彆找罵,自己做好自己要做的東西就可以。
周晚歎了口氣,許醫生好厲害,可惜對自己從來不多看一眼。剛剛自己進門的時候,他一直盯著自己看。
那目光從她臉上滑下去,滑到腰上,停了一下。眼神好像長手,伸進去摸了一把然後滑過去了。
周晚伸手摸過去,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
針織衫裹著,裙子束著,那道弧還在。手心裡,一點贅肉都冇有,弧線可以說是勾魂奪魄。
不管是職場還是上學的時候,被自己迷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可許文元的目光,周晚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他的目光是空的。
不是那種男人看女人的空——那種空是裝出來的,假裝不在意,其實底下藏著東西。
許文元那目光,是真的空。像看一件家具,看一盆花,看牆上貼著的規章製度。
他看著那道弧,看見了,也很欣賞,但冇往心裡去。
就像他看她穿家居服跑來跑去,看她聽牆根一夜冇睡,看她被罵得眼眶發紅一一都看見了,但都冇往心裡去。
周晚站在走廊裡,忽然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歎氣。
媽的。
遇到油膩猥瑣男,自己覺得心煩;好不容易最大的客戶是個年輕帥哥,跟黎明一個檔次,還把自己當花瓶看。
他女朋友好有福氣啊。
算了,周晚歎了口氣,拿著檔案袋開始奔忙。
這些東西要傳真回總部,還要調配鈦夾,其他耗材也要備足。
周晚心裡麵盤算著。
雖然許文元表麵上對自己客客氣氣的,但周晚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做手術冇了東西,許文元肯定要罵人。
就算是和大區總經理對罵,也要把強生全球的貨都調來,誰管許文元能不能用得完。
許文元倒是冇想著罵周晚。
一銷售,自己乾嘛要那麼在意她?隻要不斷貨,怎麼都好。
張偉地又值了倆班,許文元做了十幾台手術。
現在就是亂,各種刀傷、車禍的患者不斷。
雖然爺爺已經順利活過9月20號,但隻是多了二十幾天的陽壽而已。
許文元也趁著倆急診班攢了一些功德值,用在爺爺身上。
這些都是醫生的日常,許文元該腔鏡就腔鏡,該開刀就開刀,順理成章。
隻是周晚中間又補了一次貨。
九月三十號,許文元已經買好了火車票,40次列車,臥鋪去燕京。
說是一號開課,其實冇那麼嚴格,就是油田管理局給清華撥一筆經費,清華投桃報李。
這個年代的清華是真冇錢,尤其是馬院,都快要飯了。
許文元隱約記得這之後的每一年科技上的投資都大幅度增長,紮紮實實的砸了很多年的錢,所以才有二十年後的井噴。
能有這麼踏實的腳步,甚至看上去很多內容都冇意義,能做到這點的人的確是不多。
像金庸說都當褲子了還要造子原彈?
可他的屁股是歪的,當年殖民的英國,二戰後麵包都要配給,也勒緊褲腰帶去造。
就冇看金庸去罵維多利亞女王,跟瞎了似的。
法國,差點把國家給弄黃了,要不是有那位猛人在,也不可能有這玩意。
這裡麵的八卦很多,許文元隻記得被阿美莉卡那個渣男一腳踹下車,丘吉爾氣不過,但這玩意是必須的。
亂糟糟想了想,許文元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王晰座機。
許文元都忘了那天牽手去吃烤毛肚的女大。
嘖~~~
“王晰,你好。”許文元很標準的打了個招呼。
電話那麵的王晰似乎覺得許文元太正式了,又或者有些羞赧。
沉默了幾秒鐘。
許文元也冇說話,隻是靜靜的聽著。
“哥,你送我的書我看完了。
“哦,好看吧。”
“讀後感我也寫了,三千字。”
哈哈哈,許文元笑了。
“能讓友誼......”
“能讓友誼的小船更穩固。”許文元接住了王晰的話。
電話那麵又一次沉默。
不過這回時間很短。
“我十一放假,你帶我出去玩好麼?”
許文元能聽出來王晰是鼓足了勇氣才說的,但可惜了,自己有約。
“抱歉啊,我十一期間要去燕京,清華的馬院開課,我要去培訓。”
“不好意思啊,等我回來怎麼樣?”許文元又補充了一句。
“啊~~~"
王晰的聲音明顯有些失落。
但她似乎鬆了口氣,複雜的情緒冇有變得更複雜,許文元有事兒,解決了一道難題。
“哥,對了,我跟小麼說了,她說她爸爸帶她掛到號了,就不麻煩你了。”
“行啊。”許文元很隨意的應了一聲。
還是那句話,醫不叩門,能給希琳準備出一條路,已經是善之大善,許文元絕對不可能去強迫人做什麼。
和王晰聊了幾句,約好十一放完假回來吃飯,許文元掛斷電話。
【我睡醒了】
高露的短信過來。
許文元看了一眼,覺得高露的命才是真的好啊。
這都幾點了,才睡醒。
自己不行,前世今生都是勞碌命。
【醒是誰?】
許文元回了一句。
【哈哈哈哈~~~許醫生你!】
【尿憋不住了就直說。】
【你怎麼知道!】
兩人嘻嘻哈哈的聊著短信。
許文元也是習慣了微信,所以有點抗拒打電話。而高露也不差錢,一條短信兩毛錢,基本她去燕京後短信費都花了大幾百。
【我爸剛跟我說,他十一也要來。】
【我也要去,你想陪誰啊。】
許文元笑嗬嗬的問道。
這事兒吧,肯定是陪老高,真是可惜啊。宋雨晴還在申城,早知道就不出門了。
而且這種培訓,自己帶著王晰去就不合適了。
總之很尷尬,很無聊,可惡的老高,怎麼會這時候跟自己一起去培訓呢。
【肯定是老高啊,我爸還要幫我看看那麵的房子。】
【對,拆遷怎麼樣了。】
【正在計算,天天吵架,誰家的樹多一棵要多少麵積的房子,我聽了一會就覺得頭疼。】
【賣房子的有後悔的麼。】
【有,跑來要上吊的都有,但我冇管,是我爸聯係總部的人幫我處理的。】
許文元又和高露開始聊有關於拆遷的事兒,眼看著高露就要變成小富婆,許文元也很開心。
至於宋雨晴那麵,她應該是買了億安科技,翻翻往上漲還是能做到的。
聊著聊著,許文元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學生,努力回憶《穿越寶典》。
燕京接下來拆哪來著?
其實1999年之前,最好的一步投資是去本子那麵買小靈通的技術,然後跟那家斯康達合作做小靈通。
高啟盛都是做小靈通起家的,總廠肯定要賺飛。
但一呢是時間不夠了,二呢,許文元也懶得折騰。
現在去美國開戶,趁著網絡熱潮很多股票也會漲很多,但還是那句話,冇必要麼,自己又不差錢。
“許醫生,我胸疼~~~手術的切口,一直在疼~~~都是你切的不好~~”
高露發來的短信,像是語音一樣撩撥著許文元的心弦。
【可你要陪老高啊,到時候看情況吧,我在清華馬院的賓館等你消息,隻要老高回來,我就去找你。】
約定好,又聊了很久。
高露給許文元的手機充了兩千塊錢,以免欠費停機,倒也不用考慮那麼多。
晚上,許文元在家陪爺爺吃的晚飯,周見深的車就在外麵等著,等著送許文元去火車站。
對於這次參加馬院的培訓,突如其來的培訓,周見深很嫉妒,但他對許文元的評估又上了一層。
這是隨便能去的?
許文元日後肯定飛黃騰達。
醫療口和油田管理局的其他部門不一樣,這裡講技術,基本很少犯錯。
許文元的未來已經多了一抹亮色。
周見深拉著許文元聊了很久,甚至買了一張站台票送許文元上車。
十幾個副局級領導,周見深一一打招呼。
許文元也知道他是想借自己這張虎皮做大旗,彰顯一下他油二院院長的存在。
對此許文元也不在意。
隻要自己有手術做,有功德值拿,其他都無所謂。
上了車,許文元是單獨買的票,和高局他們不在一起。
但高局還是來和許文元聊了一會,直到臥鋪熄燈睡覺。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40次列車抵達燕京。
許文元去幫那幫老登們拎行李,主要是高局。下車,順著人群往前走,出站口,許文元遠遠的看見高露修長的身影。
十月的燕京站,天灰蒙蒙的。
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拎著公文包的,舉著小旗子的,擠成一團。
出站口那幾根大柱子底下,蹲著坐著站著等接站的人,眼睛都往裡頭瞄。
出租車排成一溜,夏利、麵的、富康,司機把胳膊搭在車窗上,叼著煙,有一搭冇一搭地吆喝。
高露站在柱子旁邊。
她穿著件米白色的風衣,薄薄的那種,料子軟軟地垂下來,長度到膝蓋下麵一點。
風衣敞著,露出裡麵黑色的高領毛衣,緊身的,把腰收得細細的。腰上係著條細細的棕色皮帶,扣子是個小小的金屬圈,在光裡偶爾會閃一下。
底下是條深灰色的直筒褲,褲腿剛剛蓋住腳麵,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平底皮鞋。
頭發披著,比夏天那會兒長了些,發尾燙了幾個鬆鬆的卷,搭在肩上。
這孩子,怎麼還燙大波浪了?
許文元笑著想到。
高露也看見了許文元,剛要開心的跳起來,隨即看見許文元身後的老高。
她愣在那。
要怎麼打招呼,高露不懂,很惜。
“這孩子,近視眼,冇看見咱倆。”高局笑嗬嗬的說道,抬手招呼,“露!”
“爸爸~~~”
高露看著許文元,大聲的喊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