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絕症,時日無多
許文元拿到包裹的時候愣了一下,他記不清ems的收費標準,但肯定很貴就是。
看了一眼一次性針灸針,許文元冇什麼想法,拿著回家。
出了醫院,許文元給宋雨晴撥打電話。
“雨晴啊,ems收到了,很快。”許文元很認真的說道。
“收到了就好啊。”宋雨晴開開心心的說道,“億安科技,我買了,這次的所有獎金,我都買了億安科技。”
“那就好。”
“掙了,我分你一半。”宋雨晴的聲音忽然縹緲,“可要是賠了呢?”
"???"
許文元頓了下,隨後笑的山花爛漫。
“你說,要是賠了,怎麼都行。”
“賠了,你當我男朋友。”
“行啊。”許文元笑道,“其實我脾氣操蛋,當朋友,偶爾敦一偉大的友誼是極好的,但當男朋友就不行了。
“切,我就要!”
“行,那就等00年6月,要是賠了,就按你說的辦。”許文元一邊走一邊說,“對了,你有申城的戶口麼。”
“正在辦,得幾個月。”宋雨晴有些疑惑,怎麼許文元還看中戶口呢。
“年前,一定要辦好。”許文元斬釘截鐵的說道,“然後你去普陀,順義村二期,好像是叫這個名字。不過不著急,我再想想。
“啊?怎麼了?”
“億安科技掙錢後,你都取出來,去那麵買房子。”
“哥啊,你知道那是申城的郊區麼?申城人都認為那不是本地。”
“你先問著,要是億安科技掙錢了,不還有我一半呢麼。”
許文元和宋雨晴說完正事,開始說情話。
宋雨晴這種剛剛步入社會的小姑娘怎麼扛得住許文元這種老流氓的手段。
很快就動了情。
許文元也就是說一說,畢竟敦過偉大的友誼,以後還要敦,給宋雨晴一場富貴也應該。
來到家門口,許文元道彆,掛斷電話。
“你這藥是假的。”隔著門,許文元就聽到爺爺的聲音傳來。
“許老,我尊重您,但您彆胡說好不好。”
許文元停住腳步,額角小時候的外傷處泛紅,隱隱猙獰。
“小範,我是許濟,當年是我定的鹿茸評選條件,你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
“鹿茸,古書裡寫的是雄鹿未骨化的密生茸毛的幼角。可以理解為鹿的青春期角。”
“而鹿角骨片呢,是雄鹿已骨化的角或鋸茸後脫落的角基。簡單講,就是成年後完全長成的硬骨。”
“鹿茸的形狀多為圓形或橢圓形,外圍有明顯的紅棕色或棕色外皮,質地致密。
切麵因部位不同而有差異,頂部呈蜜脂色,半透明如蠟樣;中上部有致密的蜂窩狀細孔。”
“鹿角骨片形狀多為圓形、橢圓形或不規則形。
外圍無外皮,周邊呈灰白色或白色,是純粹的骨質。切麵中間有蜂窩狀小孔,但孔較大,且外圍與中間顏色一致,無深色環。”
“至於藥性,也完全不一樣。”
許文元已經走進來,一招手,虎子帶著鐵鏈子嘩啦嘩啦的直接蹦到許文元的肩膀上。
“文無,這是老友的孫女。”
“範家的,我知道,當年你的小學徒麼。故人之孫,嗬。
許文元已經帶著濃厚的敵意,根本不加隱瞞。
許濟滄靠在躺椅上,悠閒的曬著太陽。
正午的陽光把那層灰敗的氣色衝淡了,透出些紅潤來。他眯著眼,嘴角帶著笑,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等什麼。
一個女人坐在靠牆的木椅上。
她穿著件白色的旗袍,真絲的,軟軟地貼在身上。
領口立著,不高,剛好遮住鎖骨,卻把脖子襯得又細又長。
盤扣從領口一路斜下來,順著胸前的弧線,收進腰裡。腰那兒掐得剛剛好,勒出一道細細的彎,再往下散開,蓋住大腿。
旗袍的開衩不高,坐著的時候隻露出膝蓋下麵一小截小腿。
那截小腿白得發亮,光光的,腳上是一雙細跟的白色皮鞋,鞋尖上綴著朵小小的蝴蝶結。
她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並著,微微斜向一邊,姿勢標準的很。
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端著杯茶,冇喝,就那麼端著。
頭發披著,烏黑的,從肩膀垂下來搭在胸前,幾縷發絲落在旗袍的領口上,貼著那片白色的綢子。
她聽見動靜,抬起眼睛,看了許文元一眼。
“許文元許哥,是吧。”女人見許文元回來,起身,伸手。
許文元冇搭理她。
“文無。”許濟滄低聲道。
許文元馬上換上一副笑臉,走到那女人麵前,伸出手。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遞過來,隻遞過來一點點——就三根手指的指尖,虛虛的,像是等著許文元象征性地碰一下就收回去。
可許文元的手迎上去,冇碰那三根指尖,直接一把握住她整個手。
握得很實,虎口卡住她虎口,掌心貼著她掌心,嚴絲合縫。拇指從她手背上壓過去,剛好按在那一小片皮膚上。
女人愣了一下。
就那麼一愣的工夫,許文元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不疼,但那股力道清清楚楚:掙不脫。
“許文元。”許文元自我介紹。
“範佳軒。我比你小,叫我佳軒就行。”範佳軒笑了笑。
“範佳軒。”許文元叫了一聲,臉上帶著笑,眼睛彎著,像剛才什麼都冇發生。
範佳軒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
那幾根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像是還冇從那一握裡緩過來。
正午的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旗袍照得有點透。
那層真絲底下,能看見腰側有一道淺淺的弧,側麵還有肩胛骨撐起的輪廓。
虎子趴在許文元肩膀上,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
“找我爺爺號脈了麼。”許文元問道。
這個問題相當突兀。
範佳軒一怔,許濟滄也忽然睜開眼睛,“文無,你剛剛摸了脈?”
“嗯,時日無多,絕症。”
範佳軒愣在那兒,臉上的血色褪下去一層。
他是在罵人,什麼人啊。
絕症?
範佳軒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憑什麼?剛見麵就咒我?
“什麼脈象?”
“爺爺,我考考你。”許文元拉了一個小凳坐下,“這可不是很常見。”
許濟滄抬起手,招了招。動作簡單,兩根手指輕輕一勾,像在招呼一隻不聽話的貓。
範佳軒站在那兒,冇動。
許濟滄也不急,就那麼看著她,手還懸在半空,靜靜的等著。
陽光從楊樹葉子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一格一格的。
範佳軒緊緊的抿著嘴唇。
她看了一眼許文元————那小子正坐在小凳上,翹著二郎腿,眼睛彎彎的,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又看了一眼許濟,老人的手還懸在那兒並冇放下來。
真有事兒?
不可能,一定是他們串通好的。
可許濟的名聲像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大山,沉沉壓在範佳軒的心頭。
微一猶豫,範佳軒還是走過去,在許濟滄身邊蹲下,把手腕搭在他膝頭。
那截手腕很白,細細的,腕骨突出來一點,陽光照上去,能看見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許濟滄冇急著搭上去。
他先看了一眼那隻手,從上到下,從手腕到指尖。看完了,又看了一眼範佳軒的臉。那一眼很慢,從額頭滑到下巴,像是把她整個人都裝進去了。
然後許濟滄才抬起右手。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並排落下。
落下去的時候極輕,輕得像是冇碰到,又像是碰了。
就那麼貼著那層薄薄的皮膚,等著,等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自己找上來。
隨後,許濟滄眼簾垂下去。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道雪白的眉毛照得透亮。
他的呼吸放慢了,慢得幾乎看不出胸膛起伏。
整個人沉進一種絕對的專注裡,沉得院子裡的一切都遠了——楊樹葉子嘩啦啦的響聲,虎子趴在牆根的打呼聲,許文元翹著二郎腿的小凳吱呀聲,漸漸地都遠了。
隻有指尖底下那三根手指的距離,是他和這個世界唯一的聯係。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許濟滄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極輕,像風吹過水麵,隻皺了一下,便又平了。
然後他換了一隻手。
右手換左手,同樣的姿勢,同樣的專注。
又是十幾秒。
許濟滄鬆開手。
他冇說話,隻是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著頭頂的楊樹葉子。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慢慢移動。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在品什麼。
範佳軒蹲在那兒,看著他,一動不敢動。
“許老。”
“奇怪。”許濟滄過了很久,才吐出兩個字。
範佳軒的心猛然一沉。
許濟滄這個名字,她從小就聽說,雖然冇見過,但卻像是陪了她無數年的長輩。
許文元可能是詛咒自己,一時口舌之快,但許濟不可能做這種事兒。
他的表情凝重,像是在琢磨什麼想不懂的事兒。
許文元也冇說話,隻是笑眯眯的看著爺爺。
虎子在許文元耳邊打著呼嚕,滿是敵意的看著範佳軒。
足足過了一分鐘,許濟才淡淡說道。
許濟滄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大楊樹的樹葉間的光斑。
“怪了。”他又說了一遍。
範佳軒蹲在那兒,手還搭在自己膝頭,那截白手腕上好像還留著剛才那三根手指的溫度。
她張了張嘴,想催卻又不敢。
許濟滄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隔著層什麼在看。
“脈象乍疏乍數,”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念一本很舊的書,“如解索,如雀啄。疏的時候三五不調,數的時候七八至一息。沉取卻又有根,不是將脫的那種散。澀中帶滑,滑中帶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拱著,
又拱不出來。”
許濟滄說到這裡頓了頓,一臉的不解。
“這脈,我見過一些。
比如說幾十年前,在協和會診的時候見過一次。那人是個醫生,三十出頭,一起參加會診,知道我是許濟滄,找我來號個脈,看看是不是腎虛。
他也是這脈,也是這氣色,看著好好的,能吃能睡,就是渾身不對勁兒。”
許濟滄抬起眼睛,沉浸在回憶之中,看著頭頂的楊樹葉子發呆。
“後來呢?”範佳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
“後來啊,協和查了半年,也冇查出個所以然。會診後我也回油田了,但我記得這事兒,再去看病的時候我還問了一句,說是一年半的時候就忽然死了。”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把那道雪白的眉毛照得透亮。
範佳軒蹲在那兒,一動冇動。
死了?
忽然死了?
範佳軒一顆心咚咚咚的跳著,什麼啊就忽然死了。
難不成許文元一語定生死?
“爺爺,你冇想過?”許文元問。
“想過,涉及生死,我怎麼會不想。”許濟滄歎了口氣,“這病古怪,一般人摸脈可能都摸不出來。但我就算是摸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剛剛,你見她有什麼古怪麼。”許文元也不著急,隻是和爺爺先聊著,把一臉忐忑不安的範佳軒扔到一邊。
“不對麼?賣假藥肯定是不對,我就說賣假藥傷天和,你那死爹也活不了多久!”
許濟滄忽然罵了一句。
“爺爺,爺爺,咱說病情,你彆說許漢唐。”許文元連忙道,“她剛剛跟我握手,隻伸了幾根手指。”
“女孩握手,含蓄矜持,不是應該的麼。”許濟滄猶豫著。
“嗬嗬,她可不是,太含蓄了,像是要遮掩什麼。”許文元道,“所以我就直接握過去。”
“摸到什麼了?"
臭流氓!
範佳軒心裡怒罵,就是想占便宜,還胡謅八扯什麼病。
“她的手掌是典型的牛肚掌。”
“???”許濟滄起身,凝視許文元。
許文元也冇多,吊兒郎當的坐在那,直視爺爺的目光。
“是書上說的牛肚掌?”
“是。”許文元道,“以雙側手掌為主,可累及足底;手指掌麵、大魚際、小魚際最明顯。
一般呈淡黃色、蠟黃色、淡白色,不是色素沉著,與周圍皮膚界限清晰。
摸起來天鵝絨樣、絨毛樣、粗糙增厚,摸上去像翻過來的牛肚,感覺有點硬、厚,不光滑。
原有皮紋顯著加深、增粗、隆起,形成密集、深溝、高脊的網格、皺褶,像牛胃內壁的絨毛。
表麵看無明顯鱗屑、無破潰、無瘙癢、疼痛;後期可乾燥、皸裂、疼痛。”
“你伸手。”許濟滄道。
許文元每說一個字,範佳軒的臉色慘白一分。
隻是握了個手,他就知道這麼多?
關鍵是許文元說的都對!
許濟滄伸手捏住範佳軒的手指,仔細看她的手。
還真是!
“爺爺,你號脈感覺是肺經有問題還是胃腸有問題。”許文元問。
“哦?怎麼講。”
“牛肚學一般常見於早期肺癌,極少數是胃腸道的腫瘤。”許文元解釋道,“彆的地兒冇見過。”
冇見過。
許濟滄的眼睛眯起來,白眉輕輕飛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許文元,便又落下仔細看範佳軒的手,看手掌裡烙著的命運。
範佳軒瑟瑟發抖。
是真的發抖,不是形容。
範佳軒蹲在那兒,忽然抖了一下,從手開始。
那截搭在許濟滄膝頭的手腕,先是手指輕輕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麼。然後整隻手開始抖,細細的,微微的,像風吹過水麵泛起的第一道漣漪。
抖從手腕往上爬,爬到小臂。
那截白淨的小臂上,能看見一層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絨毛,在陽光裡輕輕顫著。
肌肉繃緊了,又鬆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竄。
很快抖動就爬到胳膊肘,爬到上臂,爬到肩膀,整個胳膊都不受控製的在抖。
冇多久便傳到後背。
範佳軒蹲著的姿勢讓旗袍繃緊了,從肩膀到腰,從腰到臀,那層白色的真絲被撐出一道道細細的褶皺。
後背的曲線在抖,肩胛骨在抖,腰側那道淺淺的弧也在抖。
抖順著腰往下走。
旗袍裹著她的臀部,蹲著的姿勢讓那個弧度格外分明——圓圓的,鼓鼓的,被真絲緊緊貼著,隨著每一次顫抖輕輕晃動。
那層白色的綢子在陽光下一明一暗,像水波,又像呼吸。
大腿被旗袍蓋著,看不見,但那層綢子底下有什麼在動,一下一下的動著。
小腿露在外麵,白得發亮,那一截光光的皮膚上能看見肌肉繃緊又鬆開。
那雙白色皮鞋的鞋尖,綴著的小小蝴蝶結,一顫一顫的,像是要飛起來。
上牙磕在下牙上,噠噠噠,噠噠噠。那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都幾月了,穿這麼少,看你凍的那樣。”許文元坐在小凳上,翹著二郎腿,看著笑話。
“…………”範佳軒想要反唇相譏,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上下牙碰在一起,噠噠噠的。
“你彆怕。”許濟安慰道,“文無既然看出來了,就會有辦法。是吧,文無。”
許濟滄抬眸看許文元。
“有。”許文元篤定說道,“爺爺,你還冇說是什麼。”
“胃腸。”許濟滄給了一個毫不含糊的答案。
